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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标题附庸风雅不通平仄,请勿深究   2.有误会,但狗子会手撕BE剧本   内容标签: 市井生活 姐弟恋 轻松 日常 先婚后爱   主角:严问晴 李青壑 配角:户自矜 薛春鹤   一句话简介:“训夫”读作“训狗”   立意:以诚待人才能收获他人的尊重 第1章 见疑鸳鸯谱,哄笑狐狗朋 让狗狗熟悉陌……   严问晴淡然地听着媒婆将李家那位小她三岁的混世魔王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媒婆呷了一口茶,余光瞟见她的模样。   饶是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依旧不免被惊艳到一瞬。   一根花样简朴的素银钗将乌云般的青丝随意绾在脑后,未施粉黛的面孔上不见一点儿瑕疵,眉毛浓而细,眼窝深而大,眸光流转间熠熠生辉,面颊是康健粉嫩的颜色,绛唇不点亦朱。   哪怕穿着半旧的素净衣裳,也不折她风流体态。   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的优雅教养。   媒婆暗暗咂舌。   难怪严娘子已经双十年华,李家那位夫人还请她来向这姑娘说媒。   且说这位严娘子,祖父曾官至御史大夫,其时在官场上最是刚正不阿,也树敌无数,可十余年为官生涯却无一点污点叫人抓住,及至乞骸骨之年,携一家老小回到严家的祖宅,因平常救济百姓,最后不过带了几百两为官攒下的银钱归故里。   老人家没享几年福便驾鹤西去,发妻悲痛至极缠绵病榻,次月亦随他而去。   二人仅有一子,月内先后丧父丧母,大受打击。   浑浑噩噩间,夫妻俩竟在年节关头双双跌落护城河,待打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只余下年仅十五的严问晴。   严娘子年纪虽小,处事却极为稳妥,有条不紊地料理好父母丧事后,孝期内收拢家里的账目,安抚浮动的人心,竟将这样一个对小姑娘而言庞大的祖业撑了起来。   可宗族里对她一介孤女执掌祖宅大权颇为不满。   严问晴熬到双十尚未成婚,一来守孝,二来等人。   无奈她要等的人迟迟没能传递佳讯,宗族里催得紧,严问晴不想将这座承载着一家温情的房子拱手让人,这两年只好开始物色招赘的人选。   然而她自幼长在京兆,看惯龙章凤姿的人物,那些眼含邪秽的自荐枕席的俗人难入她眼。   今日能叫严问晴拨冗听媒婆夸大其词,只因李家那位说一不二、出身翰林清正之家的杜夫人,向严问晴许诺成婚后帮她保全祖宅,在李家暂住一年后,她就是想回严家祖宅常住,杜夫人也一力促成。   这对严问晴而言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可她想不明白,杜夫人为什么愿意许出这般荒唐的条件,也要替李家那个混世魔王求娶她。   混世魔王本人也想不明白。   李青壑怒气冲冲闯入母亲的院子,顾不得一向规矩繁多的母亲会不会训斥他,径直冲到里间吵吵嚷嚷道:“娘!我不娶那个老姑娘!”   倚在榻上看书的杜夫人斜乜他一眼,神情不变:“家规三十遍。”   方才还大呼小叫的李青壑猛地噎住,他狠狠心,暗道:罚都罚了,一定要讨个理儿出来!   遂迎难而上,扑到亲娘的膝下要死要活地喊:“我不娶!她又老又丑,还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把她娶回来供在案桌上吗?”   杜夫人皱了皱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严娘子是严大夫唯一的孙女,通读古今、知书达理,在她的管理下严家庶务井井有条,你哪儿学来的混账话,这样在外编排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李青壑腹诽着:这一听可真是娘最喜欢的儿媳范本。   可他不敢说出口,只委屈巴巴道:“儿子知道外祖家与严大夫有旧,可你也不能牺牲儿子的终身幸福来还人情啊。”   杜夫人将手中书页一盖,上下打量李青壑,冷笑道:“呵。”   那眼神满是嫌弃。   一切皆在不言中。   “行行行。”李青壑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儿子这就去定个最大的香案,等新媳妇一过门,就把她恭恭敬敬供上去,免得叫母亲大人不满!”   杜夫人捏了捏额角,见他大步流星往外跑,显然是要去闹他爹,只在后边道:“三十遍家规别忘了。”   李青壑的背影一个踉跄。   被笑得跟个弥勒佛样的亲爹像防商道的大敌般打太极打出来后,李青壑更觉绝望。   这家是真没法待了。   他怀着满腹牢骚冲进自己房间,搜罗出金银财物,包了个大包袱,跟逃难似得往外跑。   小厮竹茵立马追上去:“爷,您还有三十遍家规没抄呢!”   李青壑扭头瞪他,左右等不到人拦他,自然也舍不得他的金银窝,只好放下惺惺作态,将包袱丢给竹茵,嚷道:“反正都是你抄,喊我干甚!”   他则是眨眼功夫又窜出家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这头严问晴听了半晌废话,照旧客客气气送走媒婆,刚转身,却听身后有人唤她。   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门外,射着精光的三角眼黏在严问晴身上,嘴角勾着夸张的笑,眉梢却平直得很。   “晴娘这是还在问亲事?”她迈步子跨进院里,目光在院里的摆设上流连。   对这座很快能归他们家的院落满意到不行。   “堂婶。”严问晴稍福身,笑道,“不怕笑话,晚辈心里已经有些定意。”   “是哪家?”妇人转头盯着严问晴,心里琢磨起她要真招赘进来,还能用什么由头撵她。   “县城的李家。”   妇人放下心来:“那可是一户好人家。”   虽然对严问晴一把年纪还能攀上这样好的亲事感到不满,但人家大业大,必不可能将独子入赘出去,这祖宅总算稳稳进了她家的口袋。   再说,李家老子娘气派有什么用?   唯一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从没安心读过几天书,都十七岁了还在街上逞凶斗狠,保不齐哪天叫人一板砖拍死,严问晴再落个克夫的名声。   妇人一直觉得严问晴晦气。   全家都死绝,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命硬到吓人。   等搬进祖宅前,定要请道士做醮好好去一去晦气。   妇人想得远了,等回过神来,严问晴已经在使人送客。   她忙不迭上前拦:“好容易来一趟,哪里着急走呢?晴娘,你难道不该留婶娘住几天吗?”   严问晴心知她这是做入住前看房的盘算。   不过恰好严问晴也想先试一试杜夫人的手段,便令贴身侍女凝春理出一间客房招待客人。   话分两头。   且看李青壑自出李家,立马纠集一批“朋友”为他出谋划策。   其中有个名唤卜世友的,甩着把折扇,端出些文士的模样,促狭道:“不如李兄赴温柔乡眠花宿柳三五日,叫那正经死板的严娘子自知难而退?”   李青壑白了他一眼:“兄弟是来找你出主意的,你是想要兄弟的命啊。”   他灌杯酒,道:“你信不信我前脚踏进花楼,后脚李家的家仆就把我捆成粽子拖回去,我爹得拿着大腿粗的藤鞭抽我!”   卜世友嗤笑道:“就你这模样,还敢妄称是安平县的混世魔王?”   “那不一样。”李青壑嘟囔几声,“你看老子在街上横着走,有谁能管得了?前些日子王家那小子欺辱你,不也是老子带人与他斗了一番,替你讨回公道?”   卜世友眼神闪烁一下,李青壑粗枝大条,没留意到。   “这倒是。”卜世友笑道,“多亏了李大爷仗义相助,咱们安平县除了大爷的高堂,谁敢挡李大爷的道。”   这话说的李青壑高兴,胸中闷气总算舒去不少。   他大手一挥,手指又像并不住缝似的漏出大把银钱,将今日酒肉尽数包了。   这位金主结账,“哥们”间更是热络,七嘴八舌讨论起这位不识庐山真面目的严娘子。   因严问晴孤身执掌家中大权,平素不常出门。   她虽然招婿了两年,形貌竟还有些神秘。   忽有人拍了拍身边一清秀的男子,笑嚷道:“甄梅敛,你去岁不是上门求赘过吗?且说说这位严娘子究竟是何模样!”   甄梅敛脸上通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恼的。   上门入赘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别说还被严娘子拒绝了,现在被人大声叫破,甄梅敛真是恨不得一酒坛子敲在嚷破此事的家伙脑袋上。   可惜他没那雄心。   又听周围人着急询问严问晴的长相,甄梅敛更觉气恼。   他都不嫌弃严娘子无父无母年纪大,那女人竟看不上他。   甄梅敛岂能承认自己叫那女人的容貌晃了神?   遂支支吾吾道:“就那样呗,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倒是刻薄挑剔得很。”   狐朋狗友皆哄笑起来,纷纷道:“看来是真的相貌平平,甄兄这样荤素不忌的都夸不出一句好看!”   哪个男人没幻想过娶一位美娇娘?   这些人笑,是在笑李青壑。   他马上要被爹娘强压着娶回一位年纪大又模样平凡的管家婆。   李青壑被人看了笑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喝下肚的酒都化成灼烧的火,焚得他面红耳赤。   他把酒杯一掷,借着三分酒劲恼道:“且让我先去瞧瞧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言罢,甩袖而去。   该如何瞧?   正经人当依照礼数登门拜访,不说递拜帖这样繁缛的礼节,敲个门弯个腰总要有的。   可李青壑不是个正经人。   他喝了几碗黄汤,走在路上昏昏沉沉地想:若是登门拜访,那老姑娘瞧中自己年轻健壮,更不肯撒手该怎么办?   于是李青壑下定决心,断不能叫严娘子瞧见他英俊的模样。   好在他成日在外上蹿下跳,身上有点不正经的爬墙功夫。   说来也巧,严问晴的堂婶正指使人带自己游园。   她大摇大摆地走着,浑不像是做客,大声支使院里的下人为自己办事。   李青壑刚从墙头抻出个脑袋,远远瞧见个瘦骨伶仃的女人站在院子里颐指气使,那尖锐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大骇下连她头上的发髻样式都没看清,脚下一滑便狠跌在地。   捂着摔成八瓣的屁股回家时,李青壑更是坚定了一个念头——绝不要娶这样可怕的女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推杯道是非,谎病欲推拒 适当包容狗狗……   严问晴的堂婶在老宅住了三天,闹得人仰马翻。   原本井然有序的内务因这位妇人频繁指手画脚弄得手忙脚乱,许多习惯了上行下效、事半功倍的仆从这会儿失去条理,搞得身心俱疲,忍不住私下抱怨。   严娘子向来说一不二,那样雷厉风行的人,怎么纵着她的堂婶在祖宅这般放肆?   堂婶倒是待得舒心极了。   她只觉得祖宅真是块风水宝地,连仆从都这般懂事听话,难怪严问晴能管得好这方祖产,若是她手下都是这样乖觉的仆从,又哪里愁中馈繁杂?   又过了两日,一封拜帖送到严家。   是李家杜夫人不日登门来访。   堂婶前几日听严问晴说过有定亲的意思,猜杜夫人这是打算上门相看,再想到严问晴父母双亡,作为长辈不由得生出几分当家人的心思。   于是迎客那日,堂婶径直越过严问晴,似主人家般上前寒暄。   杜夫人却美目一转,定在门前落落大方的姑娘身上。   “严娘子。”她朝清丽的严问晴微微颔首。   严问晴方上前一步,朝她福身见礼。   堂婶叫她们冷落一旁,有些挂不住脸,又凑上去笑道:“我这侄女父母双亡,身为她的婶娘,当代为招待客人。杜夫人里边请。”   分明已经道出身份,杜夫人却不接她的话茬,依旧看着严问晴道:“这位是?”   严问晴不冷不热地答:“是族中堂叔的妻子。”   杜夫人点点头,终于正眼看堂婶。   只是不待堂婶挂上笑寒暄,便听她问:“不知尊驾功名几何?在何高就?”   堂婶磕巴了一下。   她支吾道:“没什么功名,不过做些海上的买卖。”   杜夫人面不改色,堂婶却觉得她噙在嘴角不变的笑带着刺眼的讽意。   严家是祖上冒青烟出了严问晴祖父这样一个大官。   可恨老爷子沽名钓誉,年轻时还凭职务返乡相看过几回族中子弟,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为官十几年不曾提携过同宗的年轻人,生怕叫人抓住把柄。   他一走,严家更是捉襟见肘。   堂婶想到自己相公屡屡抱怨当年老爷子看着他皱眉摇头的模样,越发觉得面前这两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家伙面目可憎。   不过是投个好胎,长在京兆,凭什么自命清高?   她咬牙笑着:“犬子倒是读了几年书,先生屡屡夸赞。”   虽考不出功名,怎么着都比家里没儿子、有儿子还不如没儿子的人家强。   可杜夫人和严问晴神色如常,直教堂婶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堂婶不敢思杜夫人的不是,遂在心里暗骂严问晴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同外人一唱一和折辱自家人。   及至迎客入堂,侍女奉上茶汤。   堂婶又忙不迭道:“这是紫笋贡茶,夫人好好尝尝。”   杜夫人笑容淡了几分,放下手中茶碗,微打量堂婶几眼后道:“夫人客居于此,倒是对种种情状如数家珍。”   堂婶听出她平淡语气下的讽意,悄然瞥了眼严问晴。   见严问晴垂眸不语,与五年前牙尖嘴利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知是这些年沉稳内敛了,还是在未来婆母面前做做乖顺的样子。   不过严问晴的态度叫堂婶心下微定。   她笑道:“晴娘年纪轻不省事,祖宅虽循旧例落在她头上,但家中俗务皆是我来打理,种种细则自是了然于胸。”   “这我倒是不懂。”杜夫人沉下笑,“当年严大夫出资重修严氏宗祠时,族中长辈许诺将祖宅归他一门,严老先生唯一的孙女尚在,祖宅怎么就归旁支打理了?”   不待堂婶寻借口,杜夫人又板着脸道:“况且人尽皆知,夫人数日前才至此做客。您这是在短短几天内便做客做成主家了吗?”   堂婶叫她说的哑口无言,碍于她清名在外,不好当众撒泼。   且堂婶以己度人,听杜夫人咄咄逼人,便疑心他们李家是不是想藉由求娶严问晴侵占严家的祖产。   世上万没有将祖宅陪嫁出去的道理!   她脑子清明几分,肃然道:“杜夫人这话我才不懂。听闻李家有意聘我侄女为媳,那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祖产自然要重归严家人。我担心届时忙中出乱,先到祖宅交接事务,有何不妥?”   这话说得毫无掩饰。   可堂侄女的婚事尚且八字还没一撇,就急哄哄要来抢祖宅,实在是肆无忌惮到令人心寒。   饶是早已看惯人间冷暖的严问晴,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抿唇垂眸。   杜夫人冷笑一声,道:“你们严家破落的宅子,修缮的支度都够李家另建一处新宅了,有什么值得争抢的。”   她下颌微抬,目光斜睨,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堂婶。   话虽难听,却是不争的事实。   李氏的家业,便是指头缝里露出来的金银,都够堂婶家一年的进项。   不过在商言商,谁会嫌自己手上的房产地契少呢?   堂婶方才紧张着,脑子忽然转过弯——若不是图谋严家的祖产,李氏这样富庶的人家,何必挑严问晴无父母兄弟照拂,又年纪偏大的姑娘结亲?   于是她这会儿聪明极了,绝不信杜夫人的说辞。   “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夫人,咱们家可都是她的家里人。”堂婶扯着破破烂烂的遮羞布,委婉几分笑道,“好事能成,咱们也替她高兴。只是夫人不要打量着我这侄女无父无母,欺负了她。”   杜夫人像是因她的话恼了,怒道:“方还谈着祖产,这会儿又叫我别欺负她。怎么?你觉得我们李家会侵吞严娘子的嫁妆财产吗?”   堂婶瞧她生气,更笃定自己心里的考量。   她胸有成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只是姻亲,咱们还是得提前说清楚。”   杜夫人拍案而起:“好!那我这就立下字据,倘若严娘子能与我儿玉成,她的嫁妆、祖产我分文不动,全由严娘子做主!”   堂婶闻言顿觉欣喜。   她暗道读书多的女人到底脸皮薄,被她轻轻一激便丢下眼前的肥肉,急着自证高洁。   于是忙不迭应好。   待看着杜夫人使左右去来笔墨纸砚,当场立下字据的时候,得空的堂婶才骤然回过味——她也不知怎么被杜夫人绕进去,明明是想借机夺回祖产,却成了替严问晴捍卫婚前的财产。   就算立下这字据,她又能落下什么好?   堂婶洋洋得意的神情顿时阴沉,暗暗觑看严问晴。   见她垂首默然,堂婶又想到自己在祖宅肆意多日,她皆一言不发,可见这些年听闻的那些严问晴治家手段皆是言过其实,她当初不过是凭借家中忠仆才收拢祖产,其实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紧张的神色微松。   目光再转向将湖笔搁置在笔架上的杜夫人,唬得外人放弃与她相争的自得又涌上心头。   杜夫人将写好的字据交到严问晴手中,望向她的眉眼微弯,尽是温柔与坚定。   严问晴也朝她一笑,微微颔首。   再转身,杜夫人朝着堂婶眉头紧皱,抿唇压抑着不满,哑巴吃黄连似的咬牙切齿。   杜夫人走后,堂婶甚至顾不得拉人到私下交谈,急急要求严问晴立刻将祖产转到她手中,并吓唬严问晴道:“你瞧,不过几句交锋,杜夫人便撂下脸。晴娘,你须知娘家才是外嫁女的靠山。且将祖产交到婶娘手中,婶娘替你打理,若是你带着铺子地契嫁进李家,早晚要被杜夫人想办法诓走。”   严问晴却温温柔柔地说:“婶娘,李氏家大业大,我若无祖产傍身,恐齐大非偶。待我在李家站稳跟脚,再将祖产交由婶娘打理,如何?”   合情合理。   堂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揣着满腹疑虑夜不能寐,一大早便匆匆别过严问晴,归家去了。   不速之客终于走了,阖家上下都松一口气。   可李家却提起了一口气。   且说杜夫人刚回到家,还未从见到严问晴的满意欣喜里彻底脱离,便听仆从禀告,公子突发急症,卧病不起。   她急往李青壑所在的栖云院。   行至半路,杜夫人琢磨出几分不对。   那生龙活虎的臭小子,今早还嚷嚷着宁死不娶严家女,才过去几个时辰,怎么突然生病了?   保不齐就是想借病推脱婚事。   待行至栖云院,只见门窗皆大剌剌开着,竹茵守在门口,为难地看向杜夫人,杜夫人心里的几分怀疑顿时变成十分肯定。   她的焦急尽数转成怒意。   踏入主屋,杜夫人便深刻感受到“无病呻吟”、“矫揉造作”具体是副什么模样。   但见少年拱身窝在床上,双手抱腹,“哎呦”“哎呦”直呼头疼。   杜夫人冷眼瞧他装病的蠢模样,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日得见的端庄女子抿唇温柔一笑,只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样天仙般的姑娘,要嫁给他这呆子,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竟还敢推辞。   好在李青壑不知道亲娘在想些什么,不然这拙劣的假病必装不下去。   他翘起一只眼皮,偷看杜夫人的神情,但见亲娘面对他这样痛苦的模样,居然无动于衷,顿时心有戚戚,哀嚎声也真切了几分。   “行了。”杜夫人被这杀猪叫磨得耳朵疼,“你就是病死,我也要将严娘子娶回来。左不过为你的遗孀寻个品貌俱佳的夫婿入赘李家,替你绵延后嗣。”   闻言李青壑猛地从床上弹起,难以置信地盯着杜夫人:“你真是我的亲娘吗!”   “瞧。”杜夫人拊掌笑道,“我真是妙手回春。”   李青壑怪叫几声,一头栽回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我病了,病得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拜不了堂更成不了亲。”   “那你慢慢病着吧。”杜夫人无情离去。   另一头的严问晴听闻李青壑生病后,投桃报李向李家递去拜帖。   杜夫人真是心疼这个懂礼知数的姑娘,再对比还趴在床上乱哼哼的不肖子,更觉无奈。   她迎着严问晴,见她梳着简洁的发髻,戴一支浅色珠花簪子,耳上缀着两颗金珠耳坠,着浅碧色暗花纱衫,下身米白色百褶裙,有兰草暗纹随行走若隐若现。   紧随其后的婢女凝春适时递上锦盒礼品,是一上好的山参。   严问晴早已除服,穿着如此端庄素雅,可见其对主人家的尊重。   杜夫人愈加喜欢她,拉着严问晴到花厅请她小酌。   严问晴见杜夫人神色从容,又对李青壑拒婚之事早有耳闻,遂猜到这病恐是托辞,便定心随杜夫人游览说笑。   杜夫人看她一颗七窍玲珑心,更觉喜爱。   二人相见恨晚,在花厅里谈笑风生,径直将本是最重要的“病者”抛之脑后。 第3章 嗅遗香口是心非,道谋算寸步不让 不要……   严问晴随杜夫人移步至栖云院。   但见墙上青藤蜿蜒,角落里可怜巴巴缩着几株蔫蔫的名贵花草,若不是严问晴熟悉,打眼望过去还以为是些杂草野花。   而院子里最是光明敞亮的地方,则是摆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木柄磨得光滑,泥土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立着的木桩刀痕累累,却没什么章法,房门敞开,一眼得见里边的简单古朴的摆设,架子上摆的书籍纸页锋利,干净崭新得像刚从书肆买回来。   窗下小几摆着半盏凉茶点心,碟子里有块咬了一口的麦饼。   竹茵跑出来迎人,好奇地觑看严问晴。   见娴静清丽的姑娘朝他微微一笑,魂儿顿时丢了一半,急急恭敬相请。   一道云母石镶螺钿的屏风隔开里外,隐隐绰绰能瞧见人影。   严问晴应诺在外间小坐,杜夫人则转入里间薅李青壑。   其时礼教并不严苛,有相看意愿的人家,在众目睽睽下使男女见上一面并非稀奇的事情。   但李青壑拿被子死死捂住自己,连根头发丝都不愿意露出来。   ——还是怕严问晴看中他年轻俊朗,非他不嫁。   杜夫人使左右上前扒拉人,李青壑便吱哇乱叫个不听,碰到他哪里他就大声喊疼,好似一夜之间成了个豆腐人。   大约是实在嫌他丢人,杜夫人放弃将他揪出来。   原本还指望这个蠢货唯一拿得出手的那点好容貌,能挽回几分他在严问晴心里的印象,可叫他这般折腾,显然适得其反。   敌退我进。   李青壑见杜夫人收手,立马有气无力地说:“我大概是要死了……”   就指望着严问晴嫌他病重,赶紧拒绝这门亲事。   灵敏的耳朵捕捉到细微的脚步声。   曼妙的身姿倒映在屏风上。   他听见轻灵温柔的声音:“既然李公子身体不适,晚辈先行告退。李公子年轻力壮,不日定能康愈,还请夫人多多保重。”   言罢,莲步轻移,那道屏风倒影就这样消失,似洛神梦形。   侧身的李青壑怔了数息,心想:她不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时候,声音还怪好听的。   但他再转念一想,这严娘子不过是在他亲娘面前卖乖,待他真将她娶进门,必会原形毕露,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温声细语的时候!   于是稍有动摇的心神立马坚定。   等竹茵回禀严娘子已经离开栖云院后,李青壑便从床上蹦起来,先声夺人道:“娘!你怎么能将她领到我屋里呢?”   杜夫人冷笑:“人家来探病,总不能连你的院门都看不到吧?”   李青壑撇嘴:“你也不怕我光着身子被外人瞧见占去便宜。”   “若果真如此,我只怕你这失心疯污了人家干干净净的眼睛。”杜夫人甩袖离去。   李青壑却开始思量起装疯卖傻能不能逼得严娘子主动拒婚。   转念一想,搞得蓬头垢面着实丢人,日后如何能在那群兄弟面前做人?遂放弃这主意。   他仅着中衣赤脚转过屏风,捞起小几上的半块麦饼嚼着,敏锐的狗鼻子耸了耸,屋里一股陌生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似花果香,甜而不腻。   李青壑眼珠子一转,唤来竹茵,问他:“你看那老妖婆如何?”   竹茵愣着好半天,才想清楚公子说的“老妖婆”是谁,忍不住愕然地瞪大双眼盯着李青壑,实在不明白公子如何能视那么好看的姐姐如洪水猛兽。   可主子对她嗤之以鼻,竹茵也不敢公然唱反调,只含含糊糊道:“严娘子就像那清水里的芙蓉花,温柔漂亮。”   李青壑鄙夷地看他:“你可真没长眼,二十岁的老姑娘当成天仙似的夸。”   竹茵心道严娘子就是像误落人间的仙子。   没用任何华贵的环佩琼琚装饰,自有一种超凡清丽的美。   他不敢反驳李青壑,唯唯诺诺应是。   李青壑得了附和,心里却揣着几分奇异的空,像被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清香悄然掏去一角,随着香气淡去,心头也剩下个小小的空茫。   喜悦和满足自然不长这样。   面对全然陌生的心绪,李青壑只当自己是烦心这桩近乎板上钉钉的婚事,将这情绪草草归结到“厌烦”里,又猛灌自己两杯凉茶,总算压下这阵莫名其妙的燥意。   却说严问晴携随从施然归家,并未对不曾得见李青壑有多少遗憾。   她回到自己的地盘后松懈许多,靠倒在美人榻上,从凝春端来的冰鉴果盘里拈起圆溜溜的葡萄,持小扇轻摇。   不待严问晴松快多少,便听得有客上门。   原来前些日子堂婶归家后,将在祖宅发生的来龙去脉细细告知丈夫。   堂叔闻言赫然色变,怒叱妻子:“你这蠢货!”   “她今日挟祖产傍身嫁入李家,待日后诞下后嗣,是她亲生的孩子重要,还是咱们这些往来无几的族亲重要?她更不可能将祖产还回来了!”   堂婶方如梦初醒,急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堂叔背手踱步几个来回,铁青着脸道:“既然说了全由晴娘做主,那咱们就得趁晴娘出嫁前要回祖产。”   他嫌妻子愚笨,连夜处理手中俗务,第二日大早匆匆赶来。   严问晴整理好仪容到前厅见客。   刚打一个照面,堂叔已堆笑上前,先一串言不由衷的问候,又道闻说严问晴有议亲之心,以叔父之名过来替她撑腰做主。   严问晴心知撑腰是假,打得“做主”主意才是真。   她佯装不觉,亲切地迎着堂叔入内。   堂叔倒是急迫得紧,没寒暄几句便道:“听闻县城的李家看中了你,那可是富庶人家。你无父母兄弟帮衬,恐受人轻视,且留着祖产傍身。族老那里,我这个做叔叔的自会替你说和。”   好一招以退为进。   倘若严问晴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信了他的鬼话,不肯乖乖交出祖产,那么下一次八成就要纠结一帮族中长辈强逼她。   届时他再不痛不痒劝和几句,面子里子都有了。   严问晴垂着眸子,鸦黑的睫羽微颤,贝齿轻咬下唇,终于似耐不住心中煎熬,怯生生道:“怎能叫叔父为我的事情劳烦。还请叔父承接祖业,只要为侄女留下几分嫁妆,侄女便心满意足了。”   堂叔故作为难的推脱几回,才应下。   实则他心里高兴至极。   既笑自己这侄女懂得审时度势,又道妻子愚蠢,这样一个软懦的小丫头,都被她唬了回去。   待安排好堂叔的住处,并将部分祖产账目交到堂叔手中,天色已晚。   严问晴淡笑着看他屡屡觑向账本,她装模做样说的那点祖产情况对方显然一句都没听到心里去。   回到屋内,严问晴褪去外衣,浸入浴桶中缓缓放松绷紧一天的神思。   一双中年妇人的手抚上她的肩头,轻轻揉按。   “还是嬷嬷的力道最和我心意。”严问晴嘴角弯翘,“我嫁人了也要带着您。”   严问晴的乳母周嬷嬷闻言却是忧心忡忡:“晴娘,何必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呢?”   “而今祖产已经交出,何不另择佳婿?”   严问晴笑意收敛:“我可没打算老老实实把属于我的东西交出去。”   她下颌微扬:“这份祖产交到祖父手中时,早已是个空壳,全赖爹娘用心经营,才有今日的成果。他们离我而去后,我费了多大的精力,才撑起这个摊子,怎么甘心把它拱手相让”   “更何况,我茕孑独立,若无这些身外之物傍身,岂不是更要任人宰割”   严问晴说着,拍了拍肩上已显老态的手,语气又轻快些:“李青壑虽耽于玩乐,却没什么恶习陋举。我今日观其所居,也不是痴迷豪奢的样子,就算他一无所成坐吃山空,李家的家业也够养他一辈子了。”   周嬷嬷叹了口气:“外嫁女掌持祖产,确实不大合规矩,老奴怕娘子受外人非议。”   严问晴毫不在意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所谓的规矩不全都是人定的”   她轻笑一声:“只要祖产牢牢握在我手里,我还管外人说不说闲话”   周嬷嬷仍有疑虑,见她态度坚决,问道:“那你当如何应付这位堂叔?”   纤纤五指拨弄着澄澈的水液,滴滴答答落回桶中,掺进柔和清亮的声音里,倒显出些模糊的诡谲:“听说我的堂叔,颇善博戏啊。”   月之中天。   李青壑装病睡了一天,这会儿毫无困意。   他枕着手臂,倒在榻上虚眼放空。   天气有些燥热,窗子留了一道缝隙,缕缕夜风晃着摘下灯罩的烛光,将屋里陈设的倒影也拽得东倒西歪。   放神间,余光错抓到屏上的模糊倒影,李青壑还未回神时,已经猛然坐起,炯炯双目盯向屏风。   华贵的屏风印着细长的灯架影子。   李青壑给了自己脑袋一巴掌,轻骂一声:“蠢!”   稀里糊涂,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   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下了床,绕到屏风另一面,确认什么都没有后,又盯着灯架看上许久,最后推开窗子望向竹影圆月。   守夜的竹茵茫然地看着他。   大约是觉得这等望月疑似惆怅的举动实在丢人,李青壑“砰”一声关上窗户。   他重新倒回床上,许久以后终于睡着。   只是睡着了也不踏实。   他隐隐约约瞧见屏风印出一道身影,立刻上前,可不待他看清屏风后的人,那人已然转身,飘然轻纱似雾,直奔向皎洁明月。   李青壑猝然醒来,望向大白的天,无月亦无影。 第4章 少年枉费神,美人巧施计 狗狗会自我攻……   竹茵见李青壑醒了,欲上前询问他是否用早食,却被李青壑猛地拽住领子。   “我十七了……”声音猛地一顿,李青壑目光闪烁下,似乎咽下什么话,又含含糊糊地说,“对吧?”   竹茵没明白主子何处此言。   他震惊地望着李青壑,只怕他是睡傻了,要不然怎么一觉醒来连自己多大岁数都要拽着小厮询问?   眨眼工夫,李青壑已经撒开他,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身上的薄被。   “公、公子,你没事吧?”   “啊?”李青壑终于回神,立刻一口否决,“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语气相当急切。   眸光四散,看着心神不定。   竹茵暗暗思量将此事禀告夫人,请个郎中替公子好好瞧一瞧。   心不在焉的李青壑显然没发现竹茵的小心思。   他心里正轮番重复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他都十七了,梦到个女人不是很正常吗?   ——更何况他都没看清那女人的脸,也不一定就是……   李青壑急忙摇头。   总之,是不能继续想下去,省得某个影子阴魂不散。   他正了正神,恢复几分平日的意气风发,朗声使竹茵将吃食呈上来,长臂捞起外衣裹上身。   系着系带往外走。   一抬头,李青壑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到屏风边上,华丽的螺钿映着光,隐约能见他模糊的身影,影子似有些重合。   李青壑晃了一瞬,又立马反应过来。   恰好竹茵端着吃食进来,碗还没放稳就被李青壑揪过来,见他皱着眉头道:“给爷换个不透光的屏风。”   他顺手接过竹茵手里的碗,刚赶了一大口,又想到什么,含着一大口食物急急含糊道:“要印不出人影的!”   竹茵也不知他好端端怎么突然跟屏风过不去。   不多时,李青壑赴约至酒楼,一干人正打叶子牌,见他来,忙招呼他耍上几盘。   李青壑摆摆手,掏出一锭银子丢到卜世友身前,笑道:“爷不费这个脑筋,且叫世友兄弟替我征战一番。”   他拍拍卜世友的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卜世友朝他一笑,手攥紧冰凉的银锭。   屋里有个弹琵琶唱曲儿的女伶。   十三四岁的模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稚气,悄悄拿眼觑着一室的男子。   李青壑仔细打量她一段时间,发现自己实在心如止水,遂端着瓜子盘走到窗边躲吵闹的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儿。   从这扇窗望下去时,正巧一辆挂着严家标识的马车停在对面的米铺前。   李青壑吐掉口中的瓜子皮,坐直了盯着这辆马车。   见从马车里下来个中年男子,他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垂着眼嗑。   过了会儿,李青壑忽然将瓜子丢回盘子,抬头盯着米铺门口,一名米铺的伙计大概正询问着男子的身份,得到答案后立马换上热络的笑,打帘请他入内。   揣着疑惑的李青壑一把拦住路过的朋友,指着楼下马车问:“严家不是就剩一个严娘子了吗?那个男的是谁?”   朋友打趣道:“怎么人还没过门,你先抓上奸了?”   见李青壑剑眉拧起面露不悦,朋友忙道:“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有个堂哥在严家做差,正好知道些内情。”   他指着那家米铺道:“这间铺子正是严家的祖产之一。昨儿严家另一门来人,严娘子已经将几处祖产交给她的堂叔,剩下的估计这些日子陆续要交接出去。”   接着他挤眉弄眼的拿手肘顶了顶李青壑,笑道:“看来严娘子是打算一心一意傍好李家这棵大树。”   李青壑却没叫这番调侃生出恼意,反莫名有些不平。   为了这份祖业耽误最好的年华,熬到二十岁尚未说亲,怎么现在甘心拱手让人呢?   却说严家堂叔一连视察数处店铺,店中掌柜、伙计无不毕恭毕敬,叫他通体舒畅,闲翻了几本账目,进项也令他十分满意。   他巡视完一间米铺,正要打道回府,偶闻两个伙计躲在柜台后边兴奋地聊着昨夜的牌局。   听他们鸿运当头,如何在牌桌上大杀四方,春风得意的人不免有些手痒。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两名伙计身后,待二人意犹未尽的转身,顿时被吓个半死,忙向他告错,堂叔不痛不痒敲打两句后,又问起他们口中那销金窟般的赌场。   二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堆着笑请他同行。   瓜子壳已经在李青壑身前的小几堆出个小山包,他还一动不动杵在窗前。   眼见着严家堂叔上了马车,两名米铺伙计追在车旁引路,拐了个弯,正是往赌坊去的方向。   李青壑搁下瓜子盘就往外走。   左右酒肉朋友连忙拦他,询问:“这么急匆匆是要做什么?”   李青壑被话一拦,终于是冷静下来,心道:我这是要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折身回到窗边,见底下游人如织,再无严家人的身影,皱着眉想:真是个蠢女人,居然将家产交给一个初来乍到就往赌坊跑的赌鬼。   关他什么事。   “我今儿瞧见严家那个堂叔往赌坊去了。”李青壑双手抱肘,摆着张臭脸,如是对杜夫人说道。   杜夫人纳闷地看着他。   “所以呢?”她反问。   李青壑结舌。   他觉着自己将这件事告知母亲,对严问晴十分喜爱的杜夫人自然会把消息透给严问晴,问他“所以呢”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李青壑这番心路历程决计是说不出口的。   于是他撇嘴:“瞧见了,随口说说。”   杜夫人却笑道:“他们家的事儿,你瞎搀和什么?”   李青壑转过头去,眼神有些游离,他道:“咱家不是最忌赌博吗?严娘子有个赌鬼堂叔,可不能让她嫁进咱们家。”   杜夫人刚还有几分儿子开窍的揣测,又被他这番话打得烟消云散。   闹半天是在绞尽脑汁寻严家的错处推脱婚事。   杜夫人冷笑一声,道:“严家的远亲,与严娘子素无交集,关她什么事儿?”   说着,杜夫人眉头一皱:“你去赌坊附近做什么?”   李青壑忙解释自己是同朋友在附近吃酒,偶然撞见的。   原来李家不是从来富裕的。   当年李青壑的祖父染上赌瘾,将家财尽数典当,妻子和离而去,李家徒余四壁,到最后甚至连祖宅房契都要抵押出去。   全赖李父四处行商,年纪轻轻便挑起一家大梁,渐渐才有今日光景。   杜夫人也是那时候一眼瞧中码头上精明能干的李父,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李父感怀妻子情深意重,多年来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唯一的憾事,大抵就是李青壑这个不成器的。   夫妻俩倒还算想得开,只要儿子不沾染什么陋习,平日不学无术就罢了,李家的家产总养得起他。   因有这样的前因,赌博在李家可谓恶习之首。   糊弄完亲娘后,李青壑又情不自禁想到严家的糟心事,暗道严娘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托付祖产的族亲已经误入歧途。   ——并非误入。   严问晴甚至比李青壑知道得更清楚,连她的好堂叔今天输赢几何都了然于胸。   安平县最大的赌坊共有三层。   一楼鱼龙混杂,赌徒或惊喜或沮丧的叫声不绝于耳,间杂三教九流身上的各色气味,混乱又癫狂。   二楼要雅致许多,分了好些包间,赌术也可称“博戏”,只是能到这一层的,尽是家底丰厚的贵人,一掷千金豪奢至极。   三楼却不像个赌坊,只一间房,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寸一金的浮光锦在这儿不过是寻常帷幔,错金兽纹香炉里焚着渺渺清香,壁上悬挂的字画皆出自大家。   赌坊的主人,户老板户自矜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桌对面的女子。   严问晴接过这盏茶,却轻轻放下。   她从不饮这里的任何酒水。   户自矜举起手中的茶杯笑道:“听闻你在议亲,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严问晴依旧不动,道:“待成亲那日,李家必会为户老板送上一张请柬,邀君畅饮。”   “我只想单和你喝一杯喜酒。”户自矜笑起来时,眼尾微翘,似深情款款。   严问晴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笑道:“届时定会向户老板敬一杯喜酒。”   户自矜也不恼,长叹一声,将手中茶一饮而尽。   他定定地望着严问晴,问道:“当年……你说你要等人,怎么现在又要另嫁?”   严问晴神情自若:“等不到人,自然要往前看。”   户自矜轻笑着俯身逼近她,柔声道:“你面前的人不是我吗?”   “我已无父无母,杜夫人待我如亲女,我何忍负?”严问晴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户自矜默然片刻后缓缓哼笑一声:“没良心的。”   他收敛暧昧神色,随口道:“你那位堂叔当真是贪心。”   “就是要他贪心才好。”   户自矜喜欢极了严问晴用她那温柔无害的嗓音说出这样寒气森森的话,他一直觉得,严问晴和他是同路人,同样艳丽的、冰冷的毒蛇,合该一辈子纠缠在一块,吐着蛇信子掂量从哪里撕下一块肉。 第5章 自负终得溺,筹谋遂偿心 优秀的主人要……   不多时,有人来禀,那位严老爷已经离开。   严问晴起身告辞。   稳坐原处的户自矜并未出言挽留,单抬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深深望向她。   严问晴视若无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只余一个飘然的背影。   她从小门走出。   戴着帷帽登上去掉标识的马车后,她又微微掀开车帘,望向这座人声鼎沸的销金窟。   第一次踏入这里,严问晴亲眼见着户自矜剁下倾家荡产的赌徒五指,在对方的哀泣声中含笑拈着赌鬼的食指,在卖妻当女的文书上摁定一个鲜红的指印。   尽管她在这份下马威前面不改色,但从那刻起,严问晴就很清楚她与户自矜不是同路人。   严问晴足不出户,也知她的堂叔每日自称巡视商铺,实则扎根赌场,骰子摇得风生水起,早将什么祖产、铺面忘得一干二净。   混迹赌场的人,或多或少知道点庄家做局的内幕。   但善游者溺,每个沉迷其中的赌鬼都觉得自己能及时抽身。   严家这位堂叔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始终坚信着自己赌技高超、自制惊人,平常也不过是小赌怡情,必不可能陷入泥沼。   到了安平县的赌坊,他先时试了两天水,有赢有输,赢者居多,还拿到几回绝佳的牌面,便觉近来运势正盛,自以为试清楚此地赌坊的深浅,于是放开手玩。   一开始小赢几分,渐渐输多赢少,可每回赢又是拿到大牌碾压,给他一种手气正佳的错觉,迟迟不肯下牌桌。   待最后结账时,竟倒欠了赌坊数百两白银。   他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现钱?只能去求赌坊的户老板宽容则个。   侍女将他引上三楼。   看清这座赌坊的主人是何模样时,严老爷暗暗吃惊。   户自矜身形清癯似一蓬修竹,头戴玉冠腰系环佩,身上不见半点金银俗物,眼中更无凶煞精明的邪光,看着倒像个温润的书生,还对他和善地说:“客人气宇非凡,赌技超群,看得在下手痒难耐,不知可愿同在下赌上一把?”   “赌什么?”严老爷有些心动。   户自矜笑道:“若阁下赢了,这五百两银子的赌债一笔勾销;若输了,我也不要什么,且容你十日筹款。如何?”   百利而无一害的赌注。   严老爷当即应下,一旁的侍女便举着早已备好的两盅骰子上前。   户自矜道:“也不必玩些花里胡哨的把戏,就比个点数的大小,三局两胜,如何?”   严老爷自无不可。   一时间屋内只余长桌两边玉制的骰子在骰盅里又急又密的哒哒碰撞声。   待骰盅“砰”得叩定,严老爷抬起骰盅一角,两枚骰子上红艳艳的两排对称的点冲进心里,双六,天牌。   严老爷开心地掀起骰盅,哈哈大笑着捻须道:“我赢了。”   户自矜无奈叹气,打开面前的骰盅,幺五锦屏,在天牌面前不值一提。   第二轮,严老爷骰盅下赫然是三六至尊,此为散牌之最,他心下更是欣喜,但一抬头见户自矜面前五五梅花,偏是个大他一点的对子。   刚溢于言表的喜悦被截断。   最后一把,严老爷眼中已显出几分赌徒狂热的癫狂,摇着骰盅快到只能瞧见残影,咚咚作响的骰子似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哀鸣。   待骰盅落定,余音还在盅内嗡嗡震颤,恰似刀尖在心尖上颤巍巍地悬停。   严老爷照旧先瞄了眼盅底。   这一眼,却叫他一时惊得失了魂——竟又是一对六。   天爷,这是什么鸿福大运?   严老爷这时倒对刚才户自矜许下的赌注有些不满,平时若有这样的运道,赢个千八百两雪花银也不成问题啊。   偏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但听户自矜志得意满地问:“严老爷,要不要改改赌注?”   “怎么改?”严老爷急忙阖上骰盅。   户自矜却轻摇纸扇,仰靠在椅背颇为倨傲地看向严老爷,笑道:“该怎么改,得看严老爷您有什么。要我来改,您出不起价又该如何?”   严老爷听得他话中轻视之意,已觉稳赢的自负如被浇上一盆火油。   他冷笑一声,抬着下巴环顾一圈,反问:“你这赌坊价值几何?”   户自矜缓缓坐直,颇为玩味地打量几眼严老爷,随后更是轻蔑地嗤笑一声,道:“那可真是将您的祖产典卖了,都买不起我这座销金窟。”   已然胜券在握的严老爷哪听得这种话?当即拍案怒道:“就赌你这座赌坊!”   心下则暗算着:哪怕户自矜摇出天牌,这轮打平,论三轮的总点数也是他赢。   “好胆气!”户自矜大笑一声,拿合起的纸扇轻点面前的骰盅,“我这盅下边可只怕一组牌面。”   知道了他的点数,严老爷更是信心满满。   他得意地想:任谁都想不到,三局两胜的赌局里,竟能在同一个人手中出两次天牌。   这时的严老爷全然忘了,同一个人手中出两次梅花,同他这两次天牌概率分明是一样的,这样的巧事偏撞两回,又怎么可能仅是运道?   亲眼得见户自矜掀起骰盅,与上轮一模一样的梅花印入眼帘。   骤得赌坊巨财,严老爷不由得喜形于色,又故作高深自若地说:“户老板,承让了。”   言罢,他猛地抬起骰盅,却见两枚油润的骰子在见光的那一刻,赫然变作一三,严老板眼眶撑到极点,圆溜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他只愣愣地看着桌上这四点,一时间天旋地转,“四”字也变了调萦绕在他耳畔,眼前活像浮现出一条直通通的死路。   他的天牌、他的天牌……?   严老爷猛地回过神来,指着户自矜的鼻子怒吼:“你出千!”   “严老爷,愿赌服输。”户自矜端起一旁的茶盏浅抿一口,见严老爷似有逃跑之意,便抬手轻轻一挥。   四五个壮汉手持小儿臂粗的梣木杆,堵在门口。   严老爷两股战战。   再看户自矜,对方依旧笑容温和,漆黑的眼珠子却像不见底的深渊,透着森森寒气,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能开得起这样一座赌坊,背后老板必然不可能是一个真的文弱书生。   壮汉受户自矜指示,提着梣木杆上前。   两根木杆精准从严老爷腋下穿过,轻轻一挑,魁梧的打手便将干瘦的中年人提麻袋似的挑了起来。   踮着脚也够不着地,严老爷惊慌失措,连忙向户自矜告错。   户自矜忽视那一堆求饶道歉的话,也无视他赌注如前的央求,只抬臂在早就准备好的欠据上潇洒写下“十万两”的字样,笑眯眯走到严老爷身前,拈着他的手指抹了点印泥,狠狠摁在欠款人的名字上。   打手撤走木杆,严老爷便似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   户自矜俯身,半真半假道:“你若不想拿祖产还债,不如将你娇滴滴的堂侄女抵给我?”   严老爷眼睛一亮,巴巴地抬头望着户自矜。   然而户自矜嘴角猛地绷直,起身嘲讽道:“逗你呢,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值得这么多?”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严老爷,心里冷冷说:不值得。   赌坊打手拿着严老爷大张旗鼓拖到严家祖宅门口,好事者纷纷围上来看热闹,宅邸大门上悬挂着先帝御赐的“清正严明”题字,冷冰冰地俯视着门口的乱局。   门房不许打手入内,又向他们讨要严老爷,打手便拿出字据,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两相僵持下,严家的大门打开。   一身素衣的严问晴走出来,沉静的眸子扫过周围每一道身影,方才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不知谁小声喃喃:“真美啊……”   严问晴喜静不爱出门,巡视铺子也常戴帷帽,纵是街坊邻里,许多都不大清楚严娘子的长相,更别提路过看热闹的人堆。   严老爷见侄女现身,忙扯着她的裙摆哭诉道:“贤侄女,叔父叫他们算计了!”   严问晴弯腰扶起他,又取过字据细细察看。   沉默良久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那群打手道:“我替叔父还这笔债。”   说完,严问晴吩咐凝春将她存放地契房契银票的小箱子搬出来。   她提着箱子登上马车前,转头含泪道:“叔父,我用我的嫁妆替您还债,只求保全这座祖父晚年所栖的老宅。还请叔父怜我孤弱,留我一处栖身。”   在场众人无不为美人落泪动容。   直至马车远去,人群中仍有一道痴迷的目光依旧久久凝视。   及至赌坊,打手将围观者堵在一楼。   严问晴带着凝春来到三楼时,户自矜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严问晴将箱子推到他面前。   见到心心念念多年的东西,户自矜却不着急打开,而是笑道:“我倒是希望这里边真是你的嫁妆。”   “我的嫁妆你要不起。”严问晴面不改色。   纤纤玉指从小木箱上方轻轻抚过,不见她指尖有何动作,严丝合缝的箱盖便猛地弹开,露出里边一张泛黄的字据。   随后严问晴将桌上严老爷的欠债字据收入囊中。   户自矜握着扇柄的手微微收紧,他不看箱中惦记多年的旧账,反面无表情地盯着严问晴。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断前尘心有不甘,生后缘意且蒙昧 不知……   严问晴与户自矜坦然对视,眸如沉渊平静无波。   在遇到严问晴之前,户自矜对自己的外貌颇为自得,然而多年相交,不论他如何明里暗里撩拨,严问晴的眼中从未有过半点动摇,闹得他难得有几分怀疑自己的长相。   他收回视线,取出木箱里的字据。   ——这是一份债权字据。   这些年户自矜赚的钱,三成都进了严问晴的腰包。   谁也不会想到,看上去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年纪轻轻竟学得一手绝妙的出千技艺。   户自矜用在严老爷身上的手段,不敌当年严问晴向户自矜使得千分之一,并且早在赌局开始前,手过无影的严问晴就神不知鬼不觉在户自矜杯里下了延时可解的毒,以防他惨败后赖不认账。   所以这些年严问晴从不喝他的茶水。   防他报复哩。   户自矜在阴沟里翻了船。   他哪能想到,一个十五岁刚刚痛失双亲的少女,明眸皓齿看似皎若朝霞,实则如阴云半掩的明月,所谓艳光、所谓柔情,皆是她隐蔽毒牙的斑斓色彩。   他愿意帮她设计圈套,虽然大半出于当年输给严问晴的这笔赌坊的巨额债权,也有几分源于休戚与共的关系。   在这条船上,他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   严御史为官多年,深谙官场黑暗,常以此为反例教导严问晴,在耳濡目染下,严问晴早早便明白许多官员命脉症结,所谓正邪本就一念之间,她想要钻营此道,自然信手拈来。   这些年面对官府的无度勒索,十有八九是严问晴在后为他出谋划策。   有时候户自矜甚至觉得,他们就像腐木与苔藓,只有自己能为严问晴提供葳蕤的温床,他们合该一辈子纠缠不清,直到他彻底腐烂,严问晴也会随之凋亡。   而今,手中这张轻飘飘的字据,印在他眼中却如同一片乌云。   户自矜眨了下眼,眸中又氤氲出温润的水光。   他摩挲着手边两枚玉骰子,丢向严问晴笑道:“最后再赌一次,如何?”   “戒了。”严问晴随手把骰子丢回去。   户自矜从容的神态出现皲裂。   他阴沉着脸问:“你甘心嫁给一个无礼草包,就此洗手做羹汤?”   严问晴的笑容无懈可击:“李家家大业大,倒也轮不到我洗衣做饭。”   “如此,”户自矜深吸一口气,“一拍两散?”   严问晴礼貌地回:“祝户老板生意兴隆。”   眼睁睁看着严问晴离开,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户自矜陷在软椅中,手里紧紧攥着骰子,默然似一座雕塑。   突然,他猛地一甩手,骰子狠狠砸中架上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一声脆响后摔得粉身碎骨。   户自矜拱身死死捏着桌角,鼻腔里溢出几声粗喘。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凭什么?她以为自己想走就能走吗?   眸中伪装的温和无影无踪,只翻滚着浓郁的阴霾。   严问晴脸上带着几分落寞走出赌坊的画面落入围观者眼中,不日严老爷将祖产尽数输光的谈资便长腿似得蹿遍整个安平县。   严老爷无颜逗留祖宅,连行李都没收拾便匆匆归家。   家中仆从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也难免因此事对未卜的前程忧心忡忡,远的不说,就说下个月的月银,只剩个祖宅的严家还发的出来吗?   好在,杜夫人次日就使人大张旗鼓上门提亲。   送来了十八抬聘礼,其中更有五抬满满当当的黄金,以解严问晴燃眉之急。   原先李家要求娶严家女不过是一点风声,经此成众所周知的确实。   不免有心人背后议论挟恩图报云云。   关于这桩婚事,严问晴早与杜夫人心照不宣,此时倒没有觉得趁人之危,更何况杜夫人并不知其中内情,着急送来财物为她撑腰,严问晴亦记下她雪中送炭的心意。   不过另一头倒有人在家大发雷霆。   李青壑前几日叫杜夫人发现他在赌坊附近与友厮混,被拘家中不得出,直到赌坊上严家讨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才风闻得知。   虽不干正事,少年人却怀着一腔义气,甫一听闻此事便大骂那严老爷猪狗不如。   接着转念一想,严娘子将嫁妆赔进去,虽然可怜,但婚姻之事恐怕成不了,李青壑不免生出几分窃喜。   喜意下那点淡淡的奇怪的遗憾,被他归结到对严家糟心事的唏嘘中。   不曾想,未等他翘着尾巴找亲娘议论此事,他的亲娘已经眼巴巴送上聘礼,让这桩婚事成了板上钉钉。   他居然还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急脾气的李青壑岂能善罢甘休?   他冲进杜夫人院中,恰逢杜夫人商议着六礼事宜,李青壑立刻朗声打断:“八字都没合过,就已经把聘礼抬到人家里去了!娘,你天天说我不合礼教,怎么自己还做这样的事!”   杜夫人诧异地看向李青壑。   也不知直脑筋的小子是不是被这桩婚事逼开了窍,竟然学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跑来拿礼教说事。   杜夫人嗤笑一声:“八字早已看过,天作之合。”   李青壑闻言心尖莫名颤了一下。   只是怒火翻涌,震得心口胀痛,便顾不上这点微不足道的颤动。   他嚷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杜夫人低头翻看黄历,“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青壑从小到大就没被母亲这样忽视过他的感受,当即恼怒到口不择言:“那你当年怎么不听外祖父的话,非要嫁给我爹!”   “放肆!”   听闻儿子闹事的李父预备劝架,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这样一番对话,顿时瞪大眼。   那点劝架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立马侧身从旁溜走。   杜夫人深吸了几口气,瞪着已经有成人模样的儿子,又使劲点了两下头,咬牙道:“好得很,你翅膀硬了。你若是有本事,去找一个比严娘子好的姑娘领回来,又何须我如此费心?”   李青壑不中她的套,梗着脖子说:“好不好那不还是你说了算?”   接着他嘴一秃噜,半是嘲讽般道:“照您的心意,我得去有小婴儿哭声的人家里寻找好‘姑娘’。”   杜夫人岂能听不出他这是嘲讽严问晴年纪大?   见李青壑如此轻佻地提起素未谋面的未婚姑娘,没想到自己竟然养出此等寡廉鲜耻的儿子,她一气之下将手中黄历砸到李青壑头上,怒道:“滚!”   李青壑不肯善罢甘休,捡起掉落在地的黄历道:“你要迎她进来,那我就出去,这辈子都不回来。”   杜夫人讥讽道:“你能不能出李家的大门,是你说了算的?”   “是。”李青壑垂着眼点了点头,散乱不羁的额发耷拉下来,阴云般盖住他的眉眼,“自从您给我议亲开始,我的身、心都不归我说了算。”   他抬头望向母亲,一向混不吝的明眸里浮现点点水汽:“但我这条命总归我说了算吧?”   母子俩再一次不欢而散。   杜夫人怒气稍歇,又真怕李青壑想不开,多派了十几个家丁到栖云院守着。   只是闹得轰轰烈烈到底瞒不住。   这件事很快传到严问晴耳中,流言皆传她是个还未过门便惹得人家宅不宁的克星,倒忘了上一口气还在感慨为堂叔还债的严娘子有情有义。   严问晴听这些非议一笑了之。   跟着她准备出门的凝春倒是不忿极了,她们娘子天仙一样的人物,何苦受如此侮辱?李家虽是豪奢富户,在她们娘子眼中倒也不见得有多少分量。   她在旁小声咒骂有眼不识珠的李家公子。   忽然听得严问晴含笑道:“你瞧,有的小狗儿独占娘的奶长大,便养野了心,敢跟狗群里的首领争食。”   凝春循声望去,只见后门外的巷子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七八条野狗战作一团,仔细看去,是一条年轻健壮的大黄狗遭其它野狗围攻,嘴里死死咬着一块带肉的蹄膀骨不松口,冲它发出的凶狠的犬吠声不绝于耳。   凝春不知道她家娘子是如何从这场乱局里看出刚刚所说的弯弯道道。   她迟疑片刻,依着自己的心思道:“它身强体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严问晴轻笑一声。   她偏头对门外拿着木棍的护院随口道:“这些狗叫听得心烦。”   护院当即挥着木棍上前驱散狗群,混乱中不知打中了几条狗,呜咽哀嚎不绝于耳,野狗也夹着尾巴四散奔逃。   严问晴含笑看着眼前的乱局,眼中只有漠然。   她余光一瞟,瞧见那条油光油亮的年轻黄狗站在不远处,琥珀一样的圆眼盯着严问晴,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   严问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在对视几息后,忽然对这条野狗唤道:“过来。”   黄狗转了转脑袋,爪子一压,扭身跑开了。   严问晴又笑了一声。   漆黑的眸子倒是泛出几分兴味。   凝春见她对那条黄狗感兴趣,便询问:“娘子要不要使人将它抓来?”   严问晴摆摆手:“不必,若有缘分,它自会过来。” 第7章 半生跌宕遇贵人,一路上下奔生天 狗狗……   严问晴此行,是去官府递交变更严氏所有财产的文书。   原属严家的商铺、田地皆归于一位叫“望舒”的神秘人名下,其人并未现身,只派了一名亲信携印与严问晴赴官府公证。   官府文办只当“望舒”是户自矜立的幌子。   无人知晓这名亲信在公证后,悄然拜别严问晴,回到乡下庄子。   乘车返程的路上,凝春几番犹豫,终于忍不住问:“娘子,分明有更好的法子,为何要割舍去这样一块肥肉?”   她说的是严问晴归还给户自矜的赌坊债权。   当年严家夫妇猝然离世,严问晴草草接下这个摊子,再早熟聪慧的人也不免捉襟见肘,眼看着亏空越来越大,马上要到变卖家产填补的地步,严问晴只能动些歪脑筋。   她靠着赌坊债权的丰厚进项渡过难关。   凝春亲眼见到自家娘子帮户自矜用心经营这么多年,赌坊的收益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就这么轻易还回去,凝春确实不甘。   严问晴张开五指,白净细腻的手掌在凝春面前摆了摆,又听得她笑道:“洗干净手上的火油,才好隔岸观火呀。”   凝春听出深意,神色也变得郑重些。   严问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这双不沾春阳水的手上,想起了教会她千术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惯出老千的人,为了手指的灵活与敏锐,也为了掩人耳目,往往会刻意保持手掌的柔软无害,但从严问晴有记忆起,癸叔的左手便是一副笨重粗糙的模样。   癸叔只有一只手。   他的右手被从手腕处齐齐砍断,陈年旧伤,余一截圆润偏红的腕头。   严问晴的祖父曾赴一州行监察之职,发现当地滥赌成风,百姓不事生产、官员不理民生,路边到处都是卖儿鬻女的赌徒。   时任监察御史的严御史乔装成途经此地的富商,欲潜入当地赌坊一探究竟。   他在赌坊门口,却遇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竭力阻拦。   对方挥舞着断手的长臂眼含热泪,连声劝他速速离去。   因公务在身严御史并未理会。   不过他心怀感念。   待严御史收集此地民情上告朝廷,天子震怒,派人缉拿当地的贪官污吏,野蛮肆意的赌坊也在一夜之间关门闭业。   许多叫赌博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在严御史离开时夹道相送。   严御史却瞧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熟悉身影,以手遮面悄然逆流离去。   他派人追上去,确认回避他的人正是当日在赌坊外好心劝阻的中年人,又经调查方知此人曾因极擅千术声名鹊起,后叫庄家做局抓个正着,生生砍去整只右手,负债累累、身心俱溃,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流浪街头。   严御史看他有悔改善心,又怜他无处可去,便问他名字,要留他在身边。   那人感怀于心,道自己半生疯魔,合该舍弃前尘,请严御史只唤他一声“阿鬼”,叫他牢记业障。   严御史却为他更名“阿癸”,言十年磨砺方得见尘世明光。   自严问晴出生,癸叔便忠心耿耿守在她身边。   他只剩下左手照样能将年幼的严问晴稳稳抱到肩头,带她看花灯、赏焰火。   可惜祖父乞骸骨前夕,癸叔年老体衰,悄然离世。   严问晴至今仍记得前一天晚上癸叔答应次日陪她出去玩,她一早兴冲冲跑去敲癸叔房门,却不得回应。   老人闭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无病无灾的喜丧。   严问晴想,或许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她央着断了手掌的癸叔向她展示那手神乎其技的千术时,就注定了她日后要离经叛道,有违祖父一生追求的“清正”二字。   万幸,她没叫人抓住剁掉手掌。   但严问晴清楚,这份幸运不是因为受骗的户自矜多么善良仁厚,而是他将严问晴视作自己的附庸与点缀,好端端的,谁会因为发簪划伤肌肤,怒而毁去雕工精湛的簪子呢?   她收拢五指,眸中还残余着回忆往事的温情。   冷厉很快覆盖其上。   赌坊一别,看似好聚好散,实则风雨欲来,哪怕拿回赌坊的债权,户自矜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严问晴敛眸沉思的时候,马车停下。   严家到了。   严问晴掀开车帘下车。   阳光正好,落在她眉尾发梢,暖烘烘照亮动人的颜色。   严问晴长了张姝丽姣好的面孔,很容易引人注目,偏这些年她总要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出门在外常头戴帷帽有意遮掩容貌。   不过从今日起,她和那些阴私勾当再无瓜葛。   严问晴顶着明媚的日光,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   抬步踏阶时,严问晴听到下马石后传来一声可怜巴巴的呜咽。   她偏头,对上一双琥珀般透亮的湿润圆眼。   今早还以一敌七的大黄狗蜷缩在阴影里,只有这双大大的狗儿眼亮得像两枚小太阳。   对视片刻后,严问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黄狗赶忙轻“汪”一声,试图唤住她。   它一瘸一拐地追出来,先时缎子样整齐油亮的皮毛此时杂乱无章,身上好几个血洞随着它的行动溢出血珠,前腿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咬伤。   严问晴停住,转身半蹲着朝它伸手。   黄狗因她的动作猛地一退,又见她没有后续,歪着脑袋犹豫片刻,乖乖凑到她跟前。   温暖的指腹揉了揉敏感又柔软的耳根。   它听到女子心满意足的轻笑声,臣服般低下脑袋。   严问晴刚净手更衣,凝春便拧着眉头急匆匆跑进来:“娘子,您带回来那只野狗真是不知好歹!”   她的手背上洇着半干的血痕。   原来那条黄狗跟着严问晴进了严家的门,却浑似半个主子,严问晴一走它便凶相毕露,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凝春想为它处理一下伤处,都被它龇牙凶退。   凝春痛骂着不识好歹的野狗。   “真是一条蠢狗!”她经严问晴许可,就着刚刚主子净手剩下的水擦洗手背血迹,而后在严问晴的要求下,引她去看那条凶犬。   “奴婢看这狗恐怕养不熟。”   严问晴看向从她踏入这间院子后便保持着安静的大黄狗。   “蠢狗,这会儿怎么不叫唤了?”凝春冷哼一声,“给你上药是为你好,碰也不许人碰,你这伤口化脓,届时整条腿都要废掉。”   她说着要靠近黄狗,这畜生又朝她弓腰呲牙。   凝春一跺脚,气鼓鼓看向严问晴。   严问晴轻笑一声,越过她:“我来。”   凝春着急阻拦,却听她笑道:“它可聪明得很,知道谁是这个家的主子,它遵循着狗群里的规则,只臣服于首领,面对其他人,则要保持着凶狠的老大模样。”   这狗果真在严问晴手下俯首称臣,任由她拨开被血迹粘连的皮毛,清创上药。   凝春嘟囔:“真是成精了。”   过一会儿她又问道:“娘子要养它,可取个名字?”   严问晴似早已想好般径直道:“谷子。”   凝春有点愣神。   这名字有些言简意赅,不大像娘子平日风格。   只见严问晴眉眼弯弯笑道:“它浑身金黄,可不像田间谷子?”   凝春应答一声,心里还是有点奇怪。   到底是跟随严问晴多年,直觉就是准。   严问晴取这名字,最重要的原因——深谷谓之壑。   别看她好似娴静大度,实则小心眼得很。   回去的时候,凝春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子,咱们手上并不缺银两,现在又将严老爷送走,既已解了困局,何必许嫁李家,白白忍受无礼之人的诋毁。”   她实在为严问晴委屈。   严问晴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今日撵走一个堂叔,日后还会有堂伯、族伯。咱们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盟友。更何况……”   她从杜夫人坚决严厉的态度中,敏锐觉察到一种可能。   严问晴不得不承认,这几年弄权造势,使她的野心也在一点点膨胀。   只要想到能藉由李家少夫人的身份,亲眼瞧瞧一艘巨船如何行驶,严问晴对这桩婚事便充满了期待。   至于李青壑,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瑕疵。   “瑕疵”本人此时正重操翻墙旧业。   他万事不过夜,虽与亲娘大吵一架时因心绪不定说出那样矫情的话,一觉睡醒又全部抛之脑后。   只是栖云院外忽然多出一队家丁。   李青壑当然以为他们是杜夫人派来看着自己的,顿觉气恼。   怎么好似他才是待字闺中准备嫁人的那个!   李青壑真是怀疑,亲娘会将自己关到成亲那日,他叫先前杜夫人那番话伤了心,问也不问就认定她打算一直关着自己。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李青壑寻了个空当,三下五除二翻出栖云院的院墙,又怕路上叫人撞见,遂寻个少人的角落,连翻四五道墙,终于在明白见识过自家到底有多大后,成功逃出生天。   他没想到自己吭哧吭哧努力翻墙的大场面,早早叫人汇报到杜夫人处。   杜夫人无奈地按着两侧太阳穴,笑骂道:“正门不走,跟个跳蚤似的。” 第8章 知心友乐于分忧,大孝子绞尽脑汁 严于……   且说李青壑费大工夫翻出李家,脚下还未站稳,便气喘吁吁奔向卜世友处。   他那些狐朋狗友里,也就卜世友有几分急智。   “砰砰砰”砸了好一阵儿门,才听得里边传出开门的动静。   卜世友披着外衫,形容有几分憔悴,见到李青壑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露出讶然的神情。   李青壑急急推着他进去,甫一阖门便拉着他连声道:“好兄弟,快给我出个主意!我看我娘那架势,恐怕是打算将我关在家中,押去喜堂成亲!”   卜世友却有几分恍惚。   好半天,他才抓住李青壑的手臂,盯着对方皱眉重复道:“成亲?”   “……是和严娘子?”   李青壑莫名地看着他道:“就是她,我才要逃!”   卜世友喃喃道:“严娘子那样雪胎梅骨的人物,你为何要逃婚?”   李青壑更是绝望:“怎么你也倒戈?”   卜世友这才似大梦初醒,眼中闪过些精光,他忙道:“哪里的话,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不知你做何打算?”   李青壑恼道:“我要是有打算,还能跑你这儿来?”   卜世友抿了抿唇,试探道:“既然严娘子叫令堂称心如意,从夫人处想办法取消婚约恐怕困难。”   李青壑赞同地点头:“但我不好出面同她说明。万一她看我年轻英俊,不肯遂我愿该如何是好?”   卜世友心下嗤然。   不过他仍故作替李青壑忧心道:“李小爷仪表堂堂,确是人中龙凤。”   接着卜世友似无意道:“能不能叫严娘子不得不解除婚约?”   比如……掳走她,毁了她的名节。   李青壑猛地一拊掌,恍然大悟般笑道:“只要严娘子移情别恋,自然会解除这桩婚事!”   卜世友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种完全无用的话。   这家伙怎么能如此单纯?   单纯到愚蠢,令人厌恶。   他敛下眼底的轻蔑,顺着李青壑的话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甄兄那样一表人才,又甘心入赘严家,都难得严娘子的青眼,我等又向何处替严娘子寻得一位如意郎君呢?”   李青壑不以为然:“甄梅敛那个色中饿鬼,眼下青黑都要垂到脖子,也不怪人家看不上。”   不过卜世友这话提醒他。   既指望严娘子移情别恋主动解除婚约,那他得想办法找个合适的人选“勾引”严娘子才是。   可恨他身边净是吊儿郎当的家伙,思来想去都没个人可堪正配。   李青壑目光一转,落到身侧面容清俊的卜世友身上,见他虽不知为何有几分憔悴,但肤色白净,形如松鹤,活脱脱一个小白脸。   他挑眉道:“我看世友兄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啊。”   卜世友面露大骇,连声拒绝:“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李青壑心觉不满,“你又无婚约,也不曾有心上人,更何况你大我三岁,与严娘子同龄,正是相配。”   卜世友垂眸苦涩道:“小爷也知我这个年纪尚未议婚。实在是家境贫寒又屡试不中,如此情境,怎好耽误佳人?”   推拒来推拒去,闹得李青壑心里莫名冒出几分野火。   ——他不肯娶严娘子是情有可原,怎么旁人也敢找理由推三阻四?   模模糊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不待他细究。   李青壑只当是因这桩迫在眉睫的婚事生出急火,只压着怒意拽住卜世友道:“你只消点头,婚事支度小爷我一并包揽,良田旺铺一应俱全,保管你的婚事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权当谢你解我燃眉之急。”   卜世友等得就是冤大头这句话。   他终于犹犹豫豫地应下。   可好容易逼得卜世友答应,李青壑的心里却依旧不觉松快,他道自己这是因为事情还未解决,所以不得放松,便急哄哄拽着卜世友出门采买一身簇新的行头。   锦衣玉冠、革带皂靴,一应俱全。   卜世友捧着云一般柔软轻盈的绸缎,垂下眼皮掩去眸中暗沉的嫉恨。   他待李青壑结完账,才疑虑重重地开口:“我与严娘子素昧平生,又如何产生交往?”   “这好办。”李青壑道,“我请我娘邀她出门,去到人来人往的地方,再想办法支走我娘。你守株待兔,同她‘偶遇’交谈,穿着这样一身玉树临风的装扮,就是天仙也会留两眼在你身上。”   李青壑说完,心里又莫名不大舒服。   目光一转,落到成衣铺子里的大铜镜上,照见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没忍住伸手捋了把头顶杂乱的碎发。   李青壑忽略时不时冒尖的怪情绪,依着心中计划回到李家。   他凑到杜夫人跟前伏低做小,哄得亲娘终于给他几分好脸色后,方试探道:“纵是你将那严娘子夸得千般好万般妙,我不曾见过,也是不信的。”   杜夫人嗔道:“那日不是你佯装得病,要死要活不肯一见吗?怎怨得我?”   李青壑摸了摸鼻尖,撇开眼道:“你将人径直领到我屋里,我衣衫不整哪里敢见她?要我说,你真想撮合我们,该约个正正经经见面的地方。”   杜夫人一听确是这个理儿。   遂去信给严问晴,邀她过几日往城外福佳寺同游,并直言会带上不肖子与她相看。   严问晴拈着花笺沉吟。   凝春笑道:“这李家的少爷总算明事,知晓咱们娘子的好。”   严问晴却失笑摇头。   她将花笺收入妆奁底层,随口道:“我看这位小少爷怕是另有盘算。”   及至约定的日期,杜夫人一面描眉,一面使人去嘱咐李青壑仔细装扮,可见她心里也对儿子的德性了如指掌,怕他阳奉阴违,到严问晴面前不要脸的作怪。   还不等杜夫人更衣,有人匆匆来禀。   说是杜夫人的闺中故友随夫赴任越州,今日途径安平县,顺路前来探望。   多年未见的好友来访,杜夫人不免犹豫。   这时李青壑乐呵呵闯进来:“既然娘这儿有客人,就叫我一个人去福佳寺呗。”   杜夫人皱眉:“你见也不曾见过严娘子。莫不是两面三刀,想将人家落在寺里,失信于人惹得厌弃吧?”   李青壑心说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不过他面上委屈:“娘如何能这般想儿子?你既然夸得严娘子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我何须旁人指引,自是一进庙就能认出这位活菩萨。”   杜夫人不听他贫嘴,招来陪伴多年的秋明,使她伴着李青壑同去。   这位秋姑姑可是和亲娘一样难缠。   李青壑立马道:“娘,实话告诉你吧,我上回翻了严家的墙,早知道那位严娘子是何模样。”   他又含含糊糊道:“我也是瞧她好看才改变主意的。”   “您没空正好,叫我与她单独相处相处,看看她平日的好举止是不是当着您的面刻意迎合的。”   杜夫人听他做出如此轻浮之事,气得举起团扇砸他。   李青壑也不闪躲,只朗声道:“婚姻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您总要许我自个儿好好考量考量吧?”   杜夫人压下怒火沉思片刻,知道李青壑是牵着不走打他倒退的倔驴性子,又对严问晴的品性很有信心,便允许李青壑自去福佳寺,但强令他不许轻狂无礼。   李青壑满口应下。   又听杜夫人道:“我早说严娘子的品貌具佳,你瞧见她的模样自改变了主意。”   李青壑心道:我可没改变主意。   他时至今日也不过觑到一点印在屏风上模糊的影子,但闻杜夫人此言,心下更是坚定——不管这严娘子是何模样,他都不会有任何动摇!   临走时,杜夫人又拉住他,嫌弃地打量他这身颜色单一的劲装,令他赶紧换了。   李青壑口是心非,只打算进栖云院晃一圈敷衍。   可他进到屋里,瞧见颜色暗沉的檀木镂空屏风,又在铜镜中看到自己随手扎起的头发,鬼使神差般套上一身今岁新裁的栀黄色衣裳,拿累丝缠红宝金冠束发,并顺手抄起鞘上錾金嵌玉的宝剑。   端的是利落潇洒。   只是穿着煌煌灼目,人却藏在冷清的角落里暗中观察。   等到李青壑不知道第几次挥开阴影里的小飞虫,低头看看身上华贵精致的装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搞这一套锦衣夜行的把戏。   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用心过。   为了支开杜夫人,费劲打听到母亲从前的朋友途径安平县,冒充杜夫人给那位夫人写信相邀,约在今日见面。   向来一根筋的李青壑甚至用上备案。   他买了一包泻药,若是那位夫人不来赴约,便将泻药下在杜夫人的早饭里。   好在旧友情深,没叫李青壑用上这么个“大孝子”的计策。   去接应卜世友的路上,李青壑忽然回忆起杜夫人的话,还有前些日子找卜世友出主意时他对严娘子的赞美,后知后觉到——怎么好像所有人都见过严娘子,只有他不知道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奇怪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甩了甩脑袋,携卜世友往福佳寺去。   卜世友甫一见李青壑这身打扮,面色立马阴沉下来。   他疑心李青壑是诓自己去为他作配,否则做这一身富贵逼人的打扮干甚?   作者有话说:   ----------------------   李小爷真是个严于绿己的冤大头啊。 第9章 遇山匪蒙面拔刀助,识伎俩错怪将心凉 ……   李青壑对卜世友的怀疑浑然不觉。   直到李青壑将人带到福佳寺,转头穿着一身锦衣华服隐于暗处,卜世友这才放下心来。   他依照交代的时间守在山门外。   不多时,见娇客款款而至。   魂牵梦萦的美人不再以帷帽遮面,大大方方走在人群里,这份美貌在山清水秀间独一无二的亮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卜世友,秀眉微蹙。   既没有看到杜夫人,也不见疑似李青壑的人,严问晴无奈一笑,心道:莫非他想用爽约的法子戏耍我?   正思索着,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姑娘可是在等人?”   严问晴闻声看去,是刚刚扫过一眼的斯文书生,又拿眼撇开。   一旁的凝春动两步隔开二人,对卜世友道:“我家娘子是待嫁之身,还请公子注意身份。”   卜世友心里闪过一丝快意,暗道:这可是你的未婚夫婿请我来的。   他笑道:“姑娘怎能确定,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这话说的奇怪。   严问晴转过头敛眉仔细打量他。   见他这衣物虽然合身,但袖口翻卷、衣摆歪斜,显然是不常穿这样繁复华贵的衣裳。   偏又说出这种暗有所指的话。   严问晴暗暗记下,对卜世友的话无任何回应,也不继续在山门外等不靠谱的李青壑,径直入寺内。   卜世友被忽视个彻底。   他面上骤然转阴,心下恨恨道:等……有你求我的时候!   李青壑隐约瞧见卜世友和一名女子在交谈着什么,只是他躲得远,福佳寺又香火鼎盛,吵吵嚷嚷的,既看不清楚,又听不真切。   他步子刚抬起来,又立马收回去。   这样一身光鲜衣着,只要从暗处现身,定会引起严娘子注意——李青壑再次闹不清自己出门时究竟怎么想的,为什么偏偏要特意去换这身招眼的衣裳。   他见卜世友似向这边看来,忙招手示意。   本指望问问卜世友方才和严娘子说些什么,岂料对方却像是没看见,转头入寺内。   李青壑踌躇片刻,寻摸到一处小径,试图绕进寺里。   他攀着一株老松翻墙的时候,还有闲心思索先后进入寺中的二人这会儿或许在做什么。   既然在门口能搭上话,也许现在正相谈甚欢。   严娘子的祖父曾任高官,她又那般受看重规矩的杜夫人喜爱,恐怕就是个呆板的书架子,平日里八成捧着他听着就头疼的诗词歌赋奉读,与卜世友这种读书人定有话聊。   待成功撮合两人,解了他这桩不情不愿的婚事,若杜夫人真心喜欢严娘子,他倒不介意亲娘认个义女,那些抬进严家的聘礼充作礼金赠与严娘子也无妨。   只是想想,严娘子大他三岁。   若真拜杜夫人做义母,那他岂不是要叫人一声“姐”?   “姐姐”。   李青壑莫名咀嚼这两个字,直到轻喃出声才反应过来,忙打几下嘴,唤回正经神思。   刚回过神,一低头,李青壑便与树下一名持棍武僧眼对眼。   他暗道一声:不好!   立刻旋身麻溜顺着树干滑下去,听着一墙之隔的喧闹,着急忙慌将自己藏入隐蔽的角落里。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外边正兵荒马乱的时候,严问晴的身边却是一片安静祥和。   她出手大方,这些年常捐香火,故福佳寺住持特意为这位大小姐辟出一间清净的寮房,上尊准提佛母像,三目十八臂的佛母俯瞰下首的信徒,半阖的眼似悲悯似无情。   严问晴拜佛。   只是她跪在佛像下,心中想得却是:若神明当真公允,为何会叫一场小小的风寒夺去一位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老人安享晚年的时光?为何会让宅心仁厚、义利并举的夫妻双双落河溺亡?为何要逼得弱质女流蝇营狗苟独木支厦?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礼佛的两只素白纤手,只觉得可笑之极。   隔着渺渺青烟,严问晴无礼地直视佛母,心中求解,耳边却安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   严问晴起身,唤来凝春返程。   闻言凝春一怔,又想她们不是潜心修佛的人,既然李家爽约,继续待着也没意思。   遂出去吩咐屋外的随从备马返家。   那头的李青壑因前头形迹可疑,引来寺中武僧围追堵截,又因打扮太过招摇,一旦从藏身的地方出现,立马有警惕的武僧上前“请”他,他还要忙着盯计划进度,既不想和这群秃驴掰扯,又怕被扭送官府,只得一边躲人一边寻人。   也不知严娘子去了何处。   李青壑一直在福佳寺外围打转,扭身余光一扫,瞧见个眼熟的标记,定睛再看,真是严家的马车!   这才过去多久,严娘子怎么要走?   他顾不得许多急忙追上去。   追了几步路,又一拍自己的木头脑袋,暗道:我追她做什么?   难道他能将严娘子的马车拽回山上去吗?   心知自己这回徒劳无功,李青壑悻悻停下步子,预备折返回去找卜世友问个清楚。   这厮也忒让他失望。   明明都和严娘子遇上了,怎么留不住人?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瞧见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家伙朝严家马车离去的方向指手画脚,随后鬼鬼祟祟的溜进一旁树丛。   李青壑其人,一贯粗枝大叶。   但他用心的时候,又比任何人都要敏锐,拥有着近乎百发百中的直觉——尤其是在亲娘因外事极其不悦,他总能未卜先知不去触杜夫人的眉头。   这会儿熟悉的不安涌上心头,李青壑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想:左右我无事,跟一程又如何?   于是提着手中宝剑解下自家拉车的马儿,也不管描金嵌银的紫檀木车身何去何从,更是将一道拉来的卜世友抛之脑后。   他就这般骑着骏马追严家马车而去。   严问晴掀着车帘赏山景,忽然眉头一蹙,唤来凝春低声嘱咐几句,凝望闻言瞪大双眼四望一圈,果然在路旁狰狞的老树上瞧见些不寻常的痕迹。   她立马吩咐一名随从佯装小解脱离,折返回山上请护院武僧来助。   ——严问晴怕这路上还有眼睛,发现她想要回头提前动手。   尽管严问晴神情自若,拿赏景做借口令马车速度更慢以拖延时间,可没过多久道旁丛林里还是传出不寻常的动静。   且看那随从拼了命往山上跑,恰与策马下山的李青壑撞见。   随从见一少年公子驭马疾驰忙拦住他,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请他返身上山求援。   李青壑听说严问晴使马车降速待援,问得这名随从懂骑术,立刻翻身下马,紧握宝剑让他上山报信。   他则飞速向山下奔去。   人是他做主约出来的,要是出了差错,亲娘岂能饶他?   跑着跑着,李青壑还顺手扒掉身上外衣、金冠,又撕了块衣摆遮面,把剩下的布料团成一团丢到路边树丛里。   更奇的是他速度竟一点儿没降。   就是披头散发的模样活像个打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   马车彻底停下来。   不多时,树丛里钻出七八个人,打头那个脸上有个显眼的大痦子,冲严问晴邪笑道:“小娘子好眼力。”   严问晴定了定神,主动开口:“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在官道打劫?”   这群山匪却不打算多说,现身后便立即挥着手中铁器冲上来。   严问晴立时反应过来——他们不图钱,只图人。   因这条路走惯了,从未听闻有山匪之流出没,严问晴出门单点三五驭马驾车的随从,身边人手不够。   这群人显然是冲她来的。   她心一横,趁着山匪与随从缠斗的工夫,迅速解开马身上套车的绳索。   “娘子小心!”   严问晴闻声迅速撤身跌回马车里,但见一只蒲扇似的大手刚刚险些抓住她的脚踝。   立马有随从扑上来拉开逼近马车的山匪。   好在严家的马匹训练有素,不会轻易受惊。   严问晴深吸一口气,抽出头上发簪半戳半扯地拉断绳索,数次用力过猛刺到自己掌心,洇出的血迹很快染红一片白马的鬃毛。   她爬到马背上,因没有马鞍只能死死抱住。   严问晴夹紧马腹瞅准空当大喝一声,马儿受命当即撒开腿逃奔生天。   就在这时,烈日映着剑光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严问晴下意识后望,迎着日光瞧见个宽肩窄腰的……   ……野人?   李小爷虽然文不成,但为着横行霸道的时候能跟硬茬过上几招,也是正正经经学过几年功夫,这会儿横斩竖劈气势磅礴,看着很有练家子的架势。   山匪本想在官道上速战速决,没料到严问晴这三五家丁竟有悍不畏死的忠勇,又冒出个蒙面的绊脚石,未免自个儿折进去,立马风紧扯呼,溜之大吉。   虽解了围,李青壑却怕这些歹人卷土重来不敢走。   犹豫的工夫,严问晴已经驱赶着白马踱步回来。   李青壑忙将乱发拢到面前,一丝一毫都不敢露,生怕自己的英雄救美叫严娘子一见钟情,更毁他的妙计。   轻灵的嗓音紧绷后还未完全松弛,带着几分沙哑:“多谢公子相救。”   虽说严娘子只在上次拜访李家时听得他一顿鬼哭狼嚎,可李青壑还是怕出声被认出,电光火石间生出些急智,张嘴使劲发出点气音,装成是个哑巴。   因长发遮挡,李青壑没能瞧见严问晴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严问晴准备出言确认猜测的时候,又一阵喧闹响起,上山传讯的随从领着寺中武僧来了。   严问晴从马上滑下来,由凝春搀扶着向前来的僧人道谢。   从李青壑身旁走过时她微微偏头。   李青壑立马后退,拿手捂着脸。   欲盖弥彰。   他也知道自己这般行径很是可疑,只想赶紧趁乱溜走。   偏那名借马的的随从通过他手上那柄剑鞘辉煌的宝剑认出了他,冲高呼一声“公子”,牵着李青壑的马上前归还。   严问晴的目光落在那匹油光水亮的骏马上。   也没有马鞍,只在马首上套着笼头。   若非严家养马的随从马术熟练,这骑光背的行为寻常人断不敢尝试。   看清李青壑此时的模样随从一愣。   ——下马的时候还是个富贵逼人的英姿公子,怎么这会儿成了个衣裳不整的野人?   “您这是……?”   李青壑“啊呜啊呜”打断他的疑惑,飞身上马一溜烟没了踪迹。   随从更是大骇。   ——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李青壑慌忙逃窜走的方向,心中无限震撼难以言表,只觉许是日头太晒,这才出现匪夷所思的共同幻觉。   “那位……?”领头的武僧伸手指了指。   严问晴哑然失笑,面上已是笃定的神情。   她道:“一位顽劣的故人路过相助,我会另备谢礼上门。”   既是故识,周围人敛下心中疑虑。   严问晴一面请武僧相助治伤,一面对身边的随从道:“多谢诸位舍命护我,凡伤者药钱皆由严家出,若有伤重者,严家供养其终身及亲眷。另有金银聊做补偿。”   这时凝春道:“这些歹徒胆敢青天白日里在官道上劫掳,事有蹊跷,咱们尽快报官吧。”   她怕是户自矜阴魂不散。   严问晴也有和凝春相似的猜测,她正要应下,动作忽然顿住,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且慢。”   严问晴眼中那点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警惕。   她面不改色地奉上谢礼,请武僧护送她至县城城门外。   待外人走后,凝春终于耐不住,拧着秀眉问道:“娘子何故拦我等报官?”   “这件事不像户自矜的手笔。”严问晴摇头,“户自矜没有那个门路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   凝春一点即透。   她随严问晴穿过垂花门入内院,轻声道:“娘子的意思是……”   严问晴肃然道:“那群歹徒手持铁器,衣裳老旧却还算齐整,不像刀口舔血的土匪,更何况在游人往来频繁的官道上行打劫之事,定是早有预谋。你使人仔细查查,安平县游手好闲的流氓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凝春愕然:“娘子觉得山匪也是假?”   “那这出山匪劫道的戏……”   能清楚知道严问晴今日动向的,只有两户人家。   严家自不必说,上下一心宛如铁桶。   就算不论品行,杜夫人也绝没有立场做出这等下作的安排。   凝春想到今日并未现身的李家小爷,又想起他那些拒婚的难听话,胸中瞬间被怒火挤得满满当当:“莫非是李家那个赔钱货设计陷害娘子,欲使娘子主动退婚?”   严问晴沉吟道:“他今日既然主动相助,不可能打这样的主意。”   “主动相助?”凝春瞪大了眼,随后想起今日那个举着一柄光彩熠熠的宝剑,但蓬头垢面的怪人,“那是李家的公子?”   “他刻意蒙面披发隐藏身份,甚至只着里衣,可他这身衣裳是上好的绫罗,洁白新亮。”严问晴摊开受伤的手,任严家女医清创包扎,另一只手则端起刚上的茶碗浅啄,“除了避我如蛇蝎的李家公子,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干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蠢事。”   凝春闻言却更糊涂了:“那李家公子既然不愿娶娘子,又何苦设计?”   杯中展开的叶片随着水波不得不撞在一块。   严问晴放下杯盏,神色倦倦:“他许是替旁人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只是中途出了差错,不得已才以身试险。”   “顺便查查今日山门外那个无礼的书生吧。”   此时刚刚回到家中的李青壑尚且不知有半口黑锅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到他头上。   他披着发,那身织金绸缎制成的外衣像抹布一样被他甩在肩头,手上勾着破烂似的金冠,堂而皇之回到家中。   却说先前李青壑驾马逃离后,打山间小道遛一圈,又绕了回去。   他心道:衣裳还没捡回来。   也不知一向指缝里能漏船的李小爷何时这般勤俭持家的。   方才冲突的地方只余下零零散散的血迹。   李青壑一眼便瞧见车辙之间落了个缃色的香囊,他拾起香囊,见其上仅有简单的方胜纹,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严”字,稍贴近些,便能嗅到清冽淡雅的香气。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倩影。   挡在眼前发丝似帐幔般朦胧映得那道秾纤得衷的身影。   李青壑忽然想:这阴魂不散的影子,不仅印在他的屏风上,现在还要印在他的头发上。   但他把香囊揣进了怀里。   心道:这香囊好闻,款式又不女气,就当是给我舍命相助的谢礼。   丝毫不觉能以香囊定情的世道,他这种行为多么暧昧。   不过收到这份自个儿找来的谢礼,助人为乐的李小爷总算开心了些,乐呵呵牵着马搭着衣裳回家去也。   而后,就在房间的铜镜里照见了一道鬼影。   李小爷天不怕地不怕,也被突然冒出的黑影唬了一跳,凑近看去才发现正是形容狼狈的自己,顿时怒不可遏,朗声唤来竹茵,急令竹茵备上镜衣盖住这面照不出他英明神武的破镜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藏香囊朝令夕改,入迷梦六神无主 记得……   有些人胆子小,乍照得镜影总疑神疑鬼,怕叫镜子摄了魂去,遂不用镜子的时候便罩得镜衣,只是李家不讲究这个,李青壑又无惧鬼神之说,故栖云院的小库房里不备镜衣。   竹茵办事兢兢业业,听得李青壑吩咐,忙裁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绸缎盖在镜子上。   一扭头,便见没事找事的李小爷捋着头发打量新换的屏风。   他的性子风风火火,嫌弃身边小厮磨磨唧唧,平常类似简单绾个头发这样的小事懒得假于人手。   不过见他盯着屏风出神,竹茵心下“咯噔”,直觉不好。   果然,李青壑目光转到他身上,随口道:“这檀木的颜色暗沉,不大透光,换了。”   新屏风走马上任不过几天,又被主人厌弃。   明明是他要求换个不透光的屏风,这会儿却嫌弃人家不透光。   竹茵感觉前次搬屏风时撞着的腰身又隐隐作痛,心里叫苦不迭,口中只能恭恭敬敬地问:“少爷想换个什么样式的?”   李青壑歪着头,好似在思考,又好似发呆没听着竹茵的话。   过了半晌,他闷闷地说:“先前那个就挺好。”   竹茵:……   被主子无辜折腾一顿的小厮扁着嘴,招罗人将“新欢”打回冷宫,去库房迎回“旧爱”。   那边三五仆从忙着搬屏风,这边李青壑自个儿捋顺打结的烦恼丝,正正经经绾好发,又换上一身简便的衣裳,揽镜自照,见镜子里映出个清清爽爽的端正小郎君,方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把新镜衣丢给刚刚摆正屏风的竹茵。   “不要这玩意,麻烦。”   竹茵:……   得亏李家不由李小爷做主,否则以这朝令夕改的作风,一家倾颓也不过是朝夕之间。   跟了这样的主子,能怎么办呢?   竹茵心里哀叹一声,搭着镜衣抱起李青壑方才换下的衣裳出去。   “等等!”李青壑一摸胸口,猛地叫住走到门口的竹茵。   竹茵心下大叫一声:又怎么了祖宗!   人赔着笑转身。   李青壑一把将他手上的脏衣服抢过来,挥着空闲的手臂令他退下,又反手将房门“砰”一声关上。   ——窗户也紧随其后关上。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道李青壑这是在做什么?   原来他方才摸着胸口,忽然发现自己拾回来的香囊不见踪迹,这才想到那堆衣物,生怕叫人发现夹在里头的香囊,急忙唤住竹茵,把脏衣服一股脑夺回来。   在里边翻翻找找半天总算搜出那枚小香囊。   确认没有不慎遗失后,李青壑稍松了口气——可见他不是对这类惯常用于私相授受的物件一无所知,到底听书看戏读话本,才子佳人的故事纵不以为意,也总知晓一二。   他将鼻尖凑到香囊边深吸一口,汲取其中已然浅淡的香气,顿觉神清气爽。   可左顾右盼,又不知将香囊藏在哪里最安全。   犹豫片刻后还是把香囊往怀中藏。   可恨这身衣裳在他腰身处紧紧一束,虽是勾勒出矫健的身形,却也叫一个小小的香囊都无处隐藏,在心口的位置直愣愣戳出个突。   李青壑慌忙忙把香囊掏出来。   他盯着自己主动拾回来的烫手山芋无所适从。   又不能戴出去。   指尖在那个“严”字上摩挲半晌,某一瞬,李青壑突然冒出个“好主意”——把这“严”字拆了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他在细密针脚绣出铁画银钩的“严”字上捏了半晌,也没下定决心拆掉这个字。   最后将香囊暂且藏在枕下。   出门的时候还频频回头,总惦记着这枚香囊,尽管将脏衣物丢给竹茵时,已经严厉禁止他们翻弄屋里的物件,也怕风儿虫儿作乱,叫这秘密暴露。   一个劲的杞人忧天。   倒是竹茵早习惯主子风一阵、雨一阵的,将李青壑的吩咐记下,全不去深究背后目的。   天色渐暗。   李青壑一抹脸,去到主院里陪爹娘用晚饭。   李父刚推了外边的交际归家,就瞧见儿子伴着傍晚的凉风施然而至。   还没到饭点呢。   平日里没瞧见他这么积极过。   八成另有所图。   对儿子秉性了如指掌的李父暗暗警惕。   李青壑朝李父打了声招呼,将身往垫着软垫的太师椅一丢,翘上二郎腿便道:“咱们安平县这般不太平?官道上都有山匪胆敢抢劫。”   在这个家里,他也就仗着自己是根独苗,只敢在亲爹这儿逞威风。   李父被他这番话说愣住。   本是经商为生的人,哪里会不清楚各处官道的安危?他从未听说过附近的官道有山匪作乱,又知道儿子虽不着调,但绝不会无的放矢,遂打算细问是哪里出了匪乱。   还未张口,便听一道沉肃的声音传来。   “什么土匪?”   杜夫人板着脸入内。   李青壑忙不迭撤下腿、撑起骨头,端端正正坐好。   他见母亲看过来,心道:我若如实相告,娘定觉得我对严娘子出手相助就是有好感,这段婚事更没法作罢。   于是李青壑含糊道:“路上听人说的,我也不知是哪里的土匪。”   “恐怕是危言耸听,不必放在心上。”   听父亲这样说,李青壑心里不忿,可旁边站着铁面的亲娘,他不敢开口反驳。   杜夫人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对李青壑说起更为重要的事情:“老实说,你在外边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李青壑佯装一无所知。   “别在这儿装傻充愣。”杜夫人轻拍桌面,“你假借我的名义,约我旧友今日登门来访,为的就是支开我自己去福佳寺。你想做什么?”   李青壑没打算一直瞒着杜夫人。   但没想到亲娘如此精明,与老朋友寒暄几句便从对方的话中猜到来龙去脉,她还替儿子瞒下这桩失礼的行为,不动声色应下写信相邀的事情。   李青壑又搬出今早的理由:“有您在,严娘子当然千般好,说不准她平时都是奉承呢。”   “那你今日去见她了?”   李青壑连连点头:“自是去见了。”   “如何?”   这李青壑哪里说的上来?   他支吾了好半天,想到山门外卜世友没和严娘子说上几句话,对方就丢下他入寺,便立刻扬声道:“她倨傲得很,我刚开口她就甩下我走了。”   杜夫人皱了皱眉:“此话当真?我可是要去严家拜访一二的。”   李青壑大惊,立马补充:“不过我没道明身份。”   他又道:“面对素不相识之人如此无礼,这不是两面三刀吗?”   杜夫人却笑了:“严娘子而今与你有婚约在身,遇到陌生男子上前攀谈,自然是要避嫌的。”   显然她听闻此事对严问晴更加满意。   而李青壑听杜夫人这般讲,心里也莫名被什么撞了下,耳根悄然发热。   杜夫人嗔道:“你果真是阳奉阴违,不自报家门便上去惹人家。”   李青壑现在满脑门浆糊,连母亲说了什么都没听清,胡乱点点头,后边更是晚饭吃了什么皆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洗漱完躺在床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悄然缠上来,他才回过神来。   原本呆怔怔的少年猛地鲤鱼打挺,惊得一旁守夜的竹茵茫然望来。   李青壑挥挥手令他出去:“以后不需要守夜,你们晚上睡去就是,小爷有手有脚,要做什么自个儿能动。”   竹茵应了一声,顶着满头疑惑退出去。   阖门的动静刚落下,李青壑迅速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枚香囊,香味浓了些,李青壑觉得淡雅的香味随着他的呼吸布满五脏六腑,撑得这副少年身躯充实又满足。   他揉捏着香囊静静出神。   原来今日严娘子没和卜世友说上几句话就离开,是因为她已经是自己的未婚妻了。   可她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李青壑脑中一炸,定定地盯着香囊——没错,她根本没有见过自己,只是因为严守礼义纲常才拒绝和别的男人搭话。   他瞬间泄了气。   香囊散发的香气又像是只流于表面,轻飘飘从他鼻尖抚过。   李青壑想到杜夫人说话时的笑脸,她现在对这个儿媳妇肯定更加满意了。   该怎么办?   李青壑紧紧攥着手中的香囊,又一条“妙计”浮上心头。   不如……   将香囊交给卜世友,让他冒领出手相助的恩情,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真是个好主意。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健有力的五指死死握着香囊,心也跟这香囊似的被牢牢攥紧。   李青壑这一晚睡得不怎么踏实。   他梦见一位长发披散的女子,骑着无鞍的白马从面前跑过,他在梦中紧追着对方不放,跑的直到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钝疼。   下一瞬,他变成了那匹白马,轻柔的绸缎隔绝不了灼热的体温,柔软的身躯紧紧抱住他,因恐惧微微颤抖。   李青壑从梦境里挣脱,汗湿的里衣贴在背上。   残梦渐渐褪去。   他躺在床上疲惫地翻身,接着浑身一僵,炸毛似的迅速起身掀开薄被,瞬间一道霹雳在脑海中猛烈炸开。   我、我……?   不对!   我都十七了,这怎么可能是……!   李青壑在电光火石间想明白过来,面色红中泛青。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小郎君心慌成夯货,美娇娘怨怼化罗刹 ……   李青壑脑海中闪过平日里狐朋狗友的荤话,不知哪本杂书里看过的促狭,好半天才接受这个现实。   ——他不干净了。   怎么会……这样呢?   脸比外边刚冒尖的太阳还红的李青壑迅速从衣柜里掏出崭新的裤子换上,又盯着皱巴巴揉成一团的旧裤子,仿佛在看什么棘手的大问题。   好一会儿,他拿起旁边的烛台。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毁尸灭迹!   直到烧焦的味道从窗户缝钻出去,外边的仆从发现不对,着急地冲进来。   就看见平日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主子一脸阴恻恻地盯着地上燃烧的裤子,好似在看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家伙。   竹茵赶忙夺过李青壑手里的烛台,示意提水的小厮浇灭火苗,免得误烧了其它物件。   眼见万恶的罪证还没完全化为灰烬,李青壑当即同竹茵撕扯起来,大喝令众人退下,可栖云院的仆从不知内情,当主子犯了什么疯病,岂敢让他拿生死做儿戏,嘴上唯唯诺诺,行动却拒不肯退。   万幸这条裤子已经烧成个开裆裤,某种痕迹一点儿都没留下。   李青壑松了口气,看院中仆从一派草木皆兵的模样,哼笑一声:“瞧你们吓的,不过是耍一耍。”   栖云院里哪有人敢反驳他?   只竹茵仗着陪李青壑一道长大的情分,小声嘟囔:“白日玩火,晚上尿床。”   却不知这话恰恰戳中了李青壑的肺管子。   只见他急躁跳脚道:“胡说八道!这种哄小孩子的瞎话不许再说!”   李青壑又见一群人里里外外围着,顿觉屋里憋闷,再一想到枕头底下还藏着的物件,闷气里霎时间涌上许多急躁,立马把仆从往外撵。   阖上门,李青壑一把掏出香囊,盯着它像在看万恶之源。   好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匆匆换一身简便的衣裳揣着香囊就出门去。   昨夜同样未得好眠的,还有一位。   与李青壑乱梦缠身不同,严问晴一夜未睡,是在审问调查。   女医正为她手伤清洁换药。   洁白的纱布上晕染开鲜红的血迹,却只在外边两层,不曾渗到里头。   女医聚精会神,对异常的情况恍若未察。   昨日严问晴令严家下人悄然寻查,果然在安平县流民堆里发现那个脸上有大痦子的家伙,趁夜黑风高时将人套袋打晕带回严家。   审了一宿,这厮连三岁尿床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倒也巧,这人还为户自矜做过些不可说的勾当,省了严问晴一些麻烦。   确认他无所隐瞒后,严问晴让仆从照旧行事。   一夜未眠,严问晴心口闷闷的,从来清明的神思也有些混沌,不知怎么一晃神,忽然觉得自己昨日的心绪着实天真可笑。   她还看人家顾头不顾腚的模样有趣。   却不知这是个胆敢伙同流民伪装山匪劫道,意图辱她名声的豺狼。   掌心钝钝的疼蔓延到心口。   严问晴闭了闭眼,平直的嘴角终于又微微勾起——真是,看走了眼呀。   凝春端着清淡的早饭入内,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主子的脸色,见她这样的笑容心里却猛地一颤。   “严大来讯,已经抓住那人,正寻机带回来。”她轻声道。   严问晴拿汤勺拨弄着浓稠的米粥,漫不经心地含了一口,道:“小心行事。”   凝春了解主子。   别看她这会儿面色如常,但青天白日还冒风险要求严大将那人带回严家,可见娘子这是动了真怒。   且说李青壑揣着香囊来到卜世友家门前。   可久不见他叩门。   反在门口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他隔着衣物拊在身前的香囊上,那股香气似乎从领口里钻出来,悄悄点在他的鼻尖。   我还怪喜欢这味道的。   要不先弄清楚香料配方,再将香囊给出去。   李青壑如是想着,朝卜世友家门的脚尖往外一转。   就在这时,里头忽然传来“哐当”巨响。   李青壑愣了下,出于担忧三两步上前叩门询问。   好半天,门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无事,我不小心撞翻了花架。”   接着那熟悉的声音又急切到异常地说:“我生病了,你快走吧,小心过了病气给你。”   可惜李青壑也想着快走。   他既不记得卜世友家里屁大点的院子根本没地方摆花架,也不觉得隔了道门还怕传病气是多么诡异的事儿,就在门口积极应和一声,扭头走了。   卜世友听他一点儿没犹豫就离开,心中连骂蠢货。   很快,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感知。   等恢复知觉的时候,卜世友已身处一间昏暗的房间中。   桌上点着一盏灯。   豆大的火焰照亮一张明媚艳丽的面孔。   “严娘子?”   卜世友怎么也没想到,绑架他的人竟会是看起来温柔娴静的严问晴。   严问晴瞧都没瞧他一眼。   她抬手,将卜世友绑来的严大便捧着一套华贵衣物走到他面前。   正是他山门前所穿。   “哪来的?”严问晴拨弄了一下火芯。   卜世友道:“小生虽家贫,也需要往来交际,故省吃俭用买了这样一身,还请严娘子小心些,莫要毁坏了它。”   严问晴端起烛台走向卜世友。   明光向他逼近,亮得灼目。   烛台已经举到卜世友面前,严问晴依旧没有停下,卜世友感觉火焰都要咬到他的鼻子。   一旁的严大丢下衣物,上前摁住挣扎的卜世友,攥着他的头发拽起又扒开他的眼皮。   严问晴一言不发。   她的视线甚至只专注在烛台上。   端着烛台的手微微倾斜。   卜世友清楚地看见蜡油从边缘缓缓冒出,燃烧的热气炙烤得他眼焦痛,眼见着蜡油要滴到他眼睛里。   “是李公子!”卜世友再不敢隐瞒,“是李公子买的!”   倾斜的动作一顿。   卜世友死死盯着要掉不掉的蜡油,大气都不敢出。   “他为什么要为你置办?”   严问晴开口时,离得近的火苗一抖,光影变化,那蜡油便好似一颤,摇摇欲坠。   卜世友半点说谎的心思都不敢有,倒豆子般急促地说:“他要我去福佳寺勾搭您,让您主动退婚。”   “假扮山匪的流民是何人所寻?”   卜世友一噎,迅速道:“也是他!他怕见一面不成,编排了英雄救美的好戏,可我、可我不敢。”   他原意使人先掳走严问晴一日毁她名节,再佯装救她。   偏被李青壑搅了局。   昨日卜世友藏在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对李青壑这言而无信的小人恨得牙痒痒,此时便一股脑全推李青壑头上,让他们豪绅富商自斗去。   “不是掳走一日一夜,毁我名声吗?”   严问晴勾起了一抹笑。   在明亮火光的照耀下却似地狱烈焰里走出的画皮罗刹。   卜世友一惊。   他瞬间想明白,严问晴这是早就已经抓住假扮山匪的流民,清楚得知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才将他抓了过来。   紧接着卜世友又暗暗安心。   万幸他花钱收买那些流民时用的是李青壑的名头,就连给出的银两都是李青壑平日送给他的,不怕露馅。   他心神稍定,忙摆出忏悔的模样:“这全是李少爷的主意。我、我不敢忤逆于他,只是实在怕事,在福佳寺时慌着要报官,他怕事情败露,将拉车的马解下骑走,赶去解围。”   这套说辞与李青壑的行动吻合。   严问晴本就对李青壑恰到好处的现身相助抱有怀疑,若说二者内讧,李青壑不得已着急出面收拾烂摊子正是合理。   虽有火光照亮,严问晴的神色看着却更冰冷。   卜世友想,即便严问晴将此事闹大,也有李青壑给他顶锅,李家不可能放任此事对簿公堂,李青壑更是百口莫辩,届时两家婚事八成要告吹,他虽丢了李青壑这条肥鱼,但为了堵他的嘴,李家定要许他财帛。   不论怎样,他都不亏。   可严问晴拿起烛台,冷冷地说:“签下这份契书,今日之事不许向外透露半分。”   这是要打碎牙往肚里吞。   卜世友心道:看着飘摇若仙的美人,实则也是个满身铜臭的家伙,为了嫁进李家连这种事都能忍。   可不用丢了李青壑这人傻钱多的大鱼,卜世友也是满心欣喜。   被烛台熏半晌,他这会儿头晕眼花,偏烛台又已经被严问晴拿走,昏暗的环境下只能瞧见一纸契书,最后卜世友还是循着严大的指引签字画押。   严大收好契书双手奉于严问晴。   “严娘子,我能走了吗?”   卜世友现在看严问晴,再无半点旖旎念头,只想快些逃出这毒妇的地盘。   “走?”严问晴冷然道,“已经卖身给我严家,莫非是想做逃奴吗?”   卜世友闻言大惊失色。   他忙向严问晴手上的契书扑去,却被严大迅速压倒在地。   卜世友难以置信地瞪着那薄薄的契书,终于想明白了严问晴的意思,朝着她破口大骂:“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你设计害我!这契书不作数,我是要考取功名的,岂能做你的奴仆!你不得好死!”   严问晴转身,头也不回的淡然说道:“毒哑他的喉咙,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远远发卖了。”   身后的谩骂声愈发激烈。   那因为严问晴走出去短暂流进来的阳光,也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多时,严大至花厅向严问晴回禀。   严问晴听完,问他卜世友的亲眷关系。   严大答:“此人尚余一老母,他在县城攀附李家,却将老母弃置乡下不管不顾,老人身患重病,时日无多,数次去讯求他一见,他忙于应酬又嫌老母无用屡屡推拒。除此之外,尽是狐朋狗友,大抵不会对他的来去挂心。”   严问晴道:“既如此,以卜世友的名义将老人接到庄子奉养晚年。”   “事情办好了,不要叫人看出首尾。”   严大应和一声转身退下。   名为奉养,实则是将卜世友这唯一存世的亲人看管起来,以防节外生枝。   可怜老人听闻儿子接她,高兴得从床上爬起,枯槁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红润,在庄子住上半年,虽不曾得见孩儿,却受人精心看顾,庄子上下得主家吩咐,常常同她聊起卜世友的“近况”,听孩子的前程蒸蒸日上,老人亦心花怒放,即使想念孩子,也不敢多言求见。   及至年末,老人连流食都咽不下,自觉时日无多,央求照顾她的“邻里”请孩子来见最后一面。   在她弥留之际,隐约瞧见个玉立身形向她走来,逆光而行辨不清模样。   她当那是多年未见的孩儿,终于安心咽下最后一口气,含笑而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论调香晴娘投其所好,训谷子主人调教有方^……   卜世友平日交往的朋友,去他家中寻过几次皆不见人影,这一群玩乐的人哪里缺得他一个,遂将其抛之脑后。   倒是李青壑素与他亲近,两人又有不可告人的谋划,发现卜世友失踪后费心打听好一阵。   得知卜世友是因老母重病连夜退了租住的房屋,收拾东西回到老家带母亲不知去何处寻医问药,李青壑虽恼他事还未完就不告而别,也感念对方一片孝心,怏怏歇下寻他的念头。   至于城中游手好闲的流民悄无声息少了几个,更无人在意。   此为后话。   且说当日严问晴安排好诸事,熬了一宿的困倦夹杂着郁闷气势汹汹反扑,她也不想继续强撑着理事,便令凝春为她卸下环钗,放下帐幔好好睡了一觉。   凝春到廊下准备娘子要用的蔻丹粉,往其中加入明矾。   她有些心不在焉。   主子用签订卖身契这样迂回的方式堵住卜世友的嘴,原因很简单——杀人犯法。   即便是奴仆也不能随意打杀。   杀人灭口,没有人能保证会永远不漏痕迹。   但“货物”的买卖却是天经地义。   哪怕是人货。   只是这些年娘子从未采用如此手段。   凝春先时对主子将赌坊债权拱手相让很是不甘,经此一事终于感到庆幸。   严问晴常年游走于明暗之间,尽管自己有所察觉,但还是行事作风上还是难以控制地沾染阴霾,她不会主动陷害,但若有人算计到她头上,她的手段亦是异常阴狠。   约睡了两个时辰。   至午后,凝春听得主子唤她,遂歇下手中研磨的香粉,入内侍奉。   没过多久,有仆从来告,杜夫人登门。   严问晴想了想,未使凝春为她梳扮严妆,只将青丝拢起,拿簪子松松绾住,又换了身家常的衣裙,便去前厅见客。   “晚辈午间小憩,忽闻夫人莅临,恐怠慢贵客匆匆前来,尚未梳妆得体,还请夫人见谅。”   杜夫人见严问晴盈盈一拜,不饰华物显清丽脱俗,更觉喜爱。   她上前搀扶,笑说自己忽然来访才是唐突。   但见严问晴手上包着纱布,难免要多问几句,严问晴推说是制香时不慎剐伤了手。   挨得近,严问晴身上清甜似果香的气味丝丝缕缕飘来,杜夫人对这清新淡雅的香气很感兴趣,径直开口询问。   严问晴道:“大约是我贪眠沾染了帐中香。”   “此香如何炮制的?”   严问晴笑道:“取榅桲去瓤核,以檀香末、沉香末十一之数填入,放蔗皮、肉桂少许,复蒸三次去皮,将果肉与香末一同研匀制成香饼,窖藏一冬。不过这香只可隔火熏烤,若见明火要生浊气的。”   杜夫人听着制法耳熟,稍一思忖后想起来:“这不是江南李主帐中香制法吗?”   “夫人博学。”严问晴见杜夫人提到香方来源蹙眉,显然是对其并无好感,她也未生慌乱,落落大方道,“晚辈观前朝香谱得知此方,只是循谱制之,甜香深重不大合晚辈的心意,遂改其方,有木香果香兼得。可惜这香方一改,便不宜明火焚香了。”   杜夫人眉间松懈。   她不喜欢鹅梨的馥郁甜香,没想到有个和她一般想法的妙人儿改了香方,所得香气这般合她心意。   “世上无十全十美之事。”杜夫人笑道,“不过既是帐中香,以隔火熏烤,倒比明火点燃更叫人安心。”   严问晴便吩咐凝春取香。   她将去岁炮制尚未启封的香饼赠与杜夫人,二人又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儿制香。   话头暂歇,杜夫人才道明来意。   原来昨日道上公然有劫匪现身,福佳寺的僧人必定要将此事广而告之,以免其他香客受害,虽未明说是哪家遭遇劫道,但杜夫人想到昨日相约严问晴,她因儿子算计并未现身,那小子也不是个懂事守礼的,八成没有替自己向严问晴解释一二,加上听闻山匪之事,杜夫人便决定亲自登门探望。   她又想昨夜李青壑提及山匪。   分明就是当天发生在福佳寺的事情,他偏推说风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杜夫人心有狐疑,更是着急见严问晴一面。   但见严问晴闲适自若。   听杜夫人提到山匪时她面露讶然,以手抚膺似后怕般道:“幸好晚辈离得早,若天色晚了,恐要遭歹人毒手。”   杜夫人悬着的心放下些。   她道:“昨日家中有些急事,我脱不开身,使青壑孤身赴约,这小子素日不着四六,不知是否冒犯到你。”   严问晴抿唇一笑,摇摇头:“晚辈并未见到李公子。”   听此杜夫人便知李青壑昨日确实未道明身份,至于他说的佯装不识上前搭话之事,无法向严问晴打探,故不明真假。   杜夫人叹了口气。   心知李青壑还是不情愿这桩婚事,总闹些难登大雅的脾气。   她心里有气,便忍不住当着严问晴的面抱怨道:“这孩子贪乐顽劣,实在不让人轻省。我早晚要叫他气出毛病来。”   严问晴道:“李公子只是生性纯质。人所皆知,他待夫人最是孝顺,哪里愿意母亲为他操劳烦心。”   “更何况,”严问晴眼皮微垂,“若是夫人偶感不适,纵要龙肝凤髓滋补、骊珠麟角入药,他也会为夫人寻来。”   杜夫人知道严问晴在哄她。   但为人母者,纵使对孩子千万个不满,听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子,难免眉开眼笑。   “他要真这般孝顺就好了。”杜夫人笑叹道。   严问晴玩笑道:“夫人不妨一试,只要您皱皱眉头,令郎必然关怀备至。”   杜夫人被这话逗笑。   一笑之后,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个念头——患病……何不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杜夫人起了心,一面同严问晴说笑,一面暗自揣度。   聊到后晌将至杜夫人才推拒了严问晴留饭的邀请,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   严问晴亦紧随相送。   正走到前门,忽闻一片吵嚷。   “你这畜生!快站住!”   主客纷纷止步。   但见一条跛足的大黄狗跑得飞快,后边跟着一溜厨子仆从都追不上它。   这狗嘴筒子咬着一整只烧鸡,正洋洋得意。   一昂首,恰与严问晴对上。   狗爪子猛地刹住,心虚地后退两步,又急忙将口中烧鸡放下,换了副嘴脸,咧开狗嘴忠心耿耿般蹲坐在旁,期待地盯着严问晴。   好似它偷了这只烧鸡是为奉献给严问晴的。   追这畜生追得气喘吁吁的众人,见冲撞主家及其客人,慌忙停下行礼告罪。   严问晴对杜夫人道:“这狗野性未驯,叫夫人看笑话了。”   杜夫人打量着这只黄狗,见它独独望着严问晴,不为周遭嘈杂所动,便知这是一条好狗,笑道:“它健壮勇猛,假以时日必能为你看家护院保卫一方。”   “我不过养它来逗趣儿,夫人阅历远胜于我,既如此说,我真要好好驯养它。”   二人说笑着往外走。   谷子见严问晴不理它,竟“汪”一声,插入二人的对话中。   “闭嘴。”严问晴回首厉色以对。   谷子又小声呜咽,委屈巴巴地坐在原地。   待送离杜夫人,严问晴回来的时候,它还乖乖蹲坐在烧鸡旁。   好好的一只烧鸡沾满灰尘泥土,黏糊糊涂着狗子的口水,上边还有一对鲜明的牙印。   严问晴却俯身拾起烧鸡,将它递给凝春。   谷子大惊失色,可怜兮兮地起身围着严问晴打转——它大抵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主人当真要与它抢这口脏兮兮的食。   “坐下。”严问晴沉声道。   谷子犹犹豫豫地看着严问晴,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坐下。   一旁的凝春已将烧鸡拆解成骨肉分开。   严问晴捡一小块鸡骨握在手中,伸到谷子面前。   谷子凑上去嗅闻。   虽然那么大个烧鸡只剩下严问晴手里这点儿骨头给它,实在叫狗失望,但它也不嫌弃,抬爪子拨弄严问晴的手。   可严问晴依旧攥紧。   谷子放弃扒拉,疑惑地看向严问晴。   “好样的。”   严问晴笑着张开手,将骨头给它。   她又另挑了块握在手中。   如此重复几次,聪明的谷子便知道只要自己放弃从严问晴手中掏出骨头,严问晴就会主动把食物给自己。   而后严问晴又换了个词儿,在谷子移开的瞬间,严厉地说:“别碰。”   再重复几次后,只要严问晴说“别碰”,谷子便会偏头看向她。   严问晴见它如此聪慧,心情大好。   于是趁热打铁,取骨头置于地。   在狗子眼里,凡主人丢到地上的,那都是它的食物。   谷子正要低头叼走骨头,却听严问晴厉声道:“别碰。”   它茫然地看向严问晴。   严问晴展颜一笑,取了块鸡肉递给谷子。   ——只要乖乖听话,它就能吃到更好的东西。   凝春津津有味地看着。   真想不到那只凶狠的野犬,在娘子的驯养下,能变得如此懂事听话。   待严问晴乏了,凝春绞好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拭。   主仆二人往里走,谷子亦步亦趋。   左右无人,凝春终于将心中好奇问出口:“方才娘子怎知那李家少爷没有将昨日实情告知杜夫人?”   “原只有猜测,与夫人聊上几句才笃定。”   谷子听不懂,昂着头紧盯严问晴。   严问晴揉了揉它的脑袋。   凝春又犹豫着问:“娘子何不借此事推了李家的婚事?”   李家那纨绔为了退婚能干出这种事,在凝春看来,这桩婚事无异于火坑。   严问晴却笑道:“我退了婚事,岂不是遂了他的愿?”   凝春闻言大为不解。   她与严问晴的想法大相径庭,都说婚姻是女子的终身大事,明明知道所托非人,为什么不及时止损?   严问晴摩挲着谷子的狗耳,随口道:“更何况是他有亏在先,我为何要退?”   凝春再问:“那杜夫人在的时候,娘子为什么不直言相告?奴婢看杜夫人是个正直讲理的好人,且请她为您做主。”   严问晴道:“你看杜夫人如此喜爱我,其实是因为我将成为她的儿媳。你觉得她得知独子背地里做出伙同流民佯装匪徒掳劫良家的事情,还会偏帮于我吗?”   她悠悠叹气:“诚然,杜夫人家风清明,或许会秉公处理此事。可我岂敢赌慈母之心”   凝春心下一片失落。   不知怎么,听严问晴说完,她只觉得四面楚歌。   “傻凝春。”严问晴瞧出她的哀戚之意,笑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呀。”   作者有话说:   ----------------------   突发情况,后面可能又顾不上更新了,蠢作者非常惭愧,评论区掉落红包聊表歉意 第13章 经点拨杜夫人请君入瓮,逼就范李小爷暗渡陈……   且说杜夫人归家路上,考虑着新冒出的想法。   她从未干过这样的事情,想想就觉得赧然,可李青壑这小子实在是驴脾气,前些日子甚至以死相逼。   而这门亲事又让杜夫人满意至极。   越是同严问晴接触,她便越发觉得严家娘子与她所想的儿媳模样一般无二。   说亲都说上一半,她绝不可能听李青壑一句“不喜欢”,就半途而废,落得两家无脸。   思来想去,杜夫人愈加坚定。   回到李家后,杜夫人等丈夫回来,同他商量一番,李父听完也面露讶然。   他忍着笑点头,恼得杜夫人拿扇子砸他。   总之这夫妻俩商定好坑骗独子的策略。   李青壑尚一无所知。   自从他拾了不该拾回家的东西,夜里常有怪梦到访。   梦里酥麻入骨,醒来却惶恐难安。   万幸李氏家大业大,隔三岔五就销毁一条绸缎裤子也没得人在意,见少爷没有自焚的意思,栖云院上下且由着李青壑大清早烧裤子玩。   然而治标不治本。   李青壑偏舍不得丢开香囊。   且他也是有正当的理由。   若是随意丢弃了这枚香囊,叫某些淫贼歹人拾去,那不是损害了严家娘子的名声吗?   倒是分毫不觉现在正持着香囊的家伙,就干着最大的淫贼之举。   至于将小小一枚香囊毁去就得了,大概是李少爷勤俭持家,从未想过这种好端端称心如意的物件销毁浪费的主意。   且休问那些化作灰烬的丝绸纨裤。   它们自堕不洁惹了李少爷难堪,毁尸灭迹岂不合情合理?   总而言之,李少爷一根筋成了两头堵,日日烦闷,那股子燥意憋成戾气,饶是竹茵都不敢在他面前淘气。   李青壑自觉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去寻了卜世友几次,皆吃得闭门羹,询问邻里得知好几日未见卜世友。   一贯没什么耐心的李少爷这回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摆出掘地三尺也要把卜世友找出来的架势,立誓要将香囊交给他杜绝后患。   ——他早有过这主意,先前举棋不定,在发现卜世友失踪后,倒是越发坚定了。   李青壑在外脚不离地的奔走,打听卜世友的去向,如此忙忙碌碌,既泄去些许憋闷在心不得抒发的燥意,又得了几分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不过,这好名声传到严问晴耳中,只得她一声冷笑。   皇天不负有心人。   李青壑终于打一名游医口中得知,卜世友老母身患重病,他回乡下带着老母外出寻药。   甫一得知这个消息,李青壑嘴角下意识上扬。   随后他察觉自己嘴角不大听话,急忙将它压下去,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世友兄一走,我可怎么办啊。”   正游荡街头思索其它借口。   啊不,是其它解决方法。   李青壑忽然被李家家仆拦住,对方额上满是汗水,急得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道明情况。   ——杜夫人忽生急症晕了过去。   李青壑大惊失色,一路疾驰归家,但见阖家上下神情肃穆,李父眉头紧锁在廊下来回踱步,秋姑姑倚在屏风边暗暗拭泪。   屋里窗户紧闭,床幔放下避风。   大夫沉着脸长叹一声。   看着可比李青壑当时装病像那么回事多了。   李青壑见此情此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连声唤着亲娘,冲到杜夫人床前。   主院的仆从纷纷上前拦他,又呜呜咽咽哭成一团。   最终还是李父厉声呵住乱糟糟的局面,对李青壑道:“你娘身体不适,你不要在这儿扰她清净。”   李青壑抓着床架不放。   他扭头冲着李父询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李父道:“郁结于胸,急火攻心。”   李青壑面露茫然。   李父心想:这蠢货不说明白根本想不通。   于是他又道:“被你气的。”   “不可能!”李青壑朗声否认。   大夫收了财帛,兢兢业业上前解释并劝李青壑这个“病根”先离开。   李青壑吃亏在不通医理,见大夫言之凿凿,所有人都笃定是他害得杜夫人得病,一股委屈铺天盖地涌出,他抹了把眼,咬牙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主院。   等人走远,杜夫人一掀被子,忧心忡忡向外张望。   就连当初翰林父亲坚决反对她下嫁李父时,杜夫人都没做过类似的荒唐事儿。   也是因她从来正经,李青壑丝毫没怀疑亲娘做局骗他。   夫妻俩对视一眼。   看出妻子担忧孩子,李父立刻吩咐人去寻李青壑,且按计划行事。   李青壑不是矫情的性子,即便得知母亲因他而病,也只想着寻医问药,赶紧医治好杜夫人。   不过他还没踏出李家的家门,就撞见李家铺面的掌柜。   对方好似尚未得知杜夫人患病,与李青壑见礼后询问杜夫人的去向。   李青壑知道他是铺面上的事要同母亲商议汇报,忙将杜夫人的身体状况言简意赅地说明,要他暂且回去,待杜夫人身体大好后再来。   掌柜愕然:“夫人前几日还去看了礼服的面料,面有喜色,身体康健,怎么忽然……”   “少爷。”秋明匆匆赶来,“夫人醒了,正唤你呢。”   李青壑闻听此话,顾不得深思掌柜的话,扭头往主院跑去。   重归主院,见父亲端着药碗为母亲喂药,母亲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李青壑眼眶霎时间红了,半跪着伏在杜夫人膝头。   夫妻俩面面相觑。   李父还朝妻子挑了挑眉。   杜夫人叹一口气道:“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休要在此轻狂。”   李青壑咬牙不语。   杜夫人原本满满的腹稿,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轻抚着孩儿的后脑。   直到她推说困倦,李青壑才起身郁郁告退。   杜夫人给秋明打了个眼色。   秋明得令,跟着李青壑走出去,“安抚”李青壑道:“少爷莫急,只要您好好的,夫人便不会倒下。前几日挑选婚宴礼服的时候,夫人还期待着喝上一杯媳妇茶呢。”   李青壑沉默半晌,才闷声道:“请秋姑姑让娘放心,我不会再胡来了。”   做戏要做全套。   杜夫人硬在病榻上“休养”了一旬,受着往来亲眷的探望。   严问晴得知杜夫人病倒后,亦备好一份厚礼至李家。   她与杜夫人温声说了会儿话,告辞后刚走出主院,便被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拦下,对方禀明身份,以李青壑的名义请她往小园一叙。   严问晴跟着那名唤竹茵的小厮,至李家的后园。   园中题字“明景”,芳草萋萋,芷兰玉立,风景雅致惹人爱怜。   周遭时有仆从往来,身边还跟着凝春,严问晴自然不担心私相授受之嫌。   竹茵将严问晴引至假山下,他则退到看得见听不着的距离。   假山后传来一道声音。   李青壑唤了声“严娘子”后,主动告知身份。   严问晴听他的声音,不似前几次那般语调昂扬,这会儿像一只落水的鹌鹑,沉闷不乐。   她佯装未觉,依礼问好。   李青壑道:“我原不打算与你成婚。咱们素未谋面,你还大我三岁,这桩婚事实在不配。”   他倒是快人快语,气得凝春挥着拳头想打人。   又听李青壑道:“只是我娘实在喜欢你,而今她身体不好,我不想再惹她心烦,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   这话听得严问晴这样沉着的人都有些手痒痒。   她冷声道:“还请李公子直言意欲何为。”   李青壑倒也没笨到听不出严问晴话中怒意,忙画蛇添足解释道:“严娘子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严问晴忍了好半天,才把“少说废话”咽回去。   “我想与严娘子约法三章。”李青壑终于讲明这一出的来意,“虽然成婚,但不做真夫妻,待我娘身体大好,咱们再行和离。至于聘礼、严娘子在李家的吃穿用度,皆做酬谢,你若担心婚事不便,我必替你寻一门绝佳的婚事。”   严问晴听出来了。   这小子当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想用银两买她做戏哄亲娘高兴。   严问晴无声冷笑。   她沉声道:“多谢李公子厚爱。我早已听闻阁下以死相逼也不愿娶我为妻的事迹。我知芝草无根,醴泉无源,李公子无意结两姓之好,我亦早有推拒婚事的打算。只是杜夫人素待我亲厚,我父母双亡,将杜夫人视作亲人。而今她既然因此事劳神,我便舍命相陪,与君共唱一出孝子贤媳。至于聘礼以当酬谢之言,还请李公子休要再提。”   言罢,严问晴拱手告辞。   就是傻子也能觉察出来严娘子生气了。   可李青壑这半个傻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躲在假山后怔怔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还闹不明白自己的话怎么惹了严问晴不快。   也许是因为自己躲躲藏藏,毫无诚意。   李青壑抠着假山上的青苔想。   但是……但是……   李青壑绞尽脑汁,终于从哪个疙瘩角里挖出自己先前找好的借口。   ——到底未婚,需要避人口舌。   倒不见李小爷作怪的时候,有多怕人说闲话。   更何况,他心中未明的小角落里,某些真实想法可谓清清楚楚。   一道模糊的身影就能勾得他魂牵梦萦,一枚小小的香囊就能引得他焦躁难安,若是真的得见玉容,李青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骨气十足地拒绝这位硬塞给他的佳人。   当然,李青壑绝不承认。   否则这夯货就会发现,不论如何,他早晚都是要见到严问晴庐山真面目的,总不能成婚后还整日搬一座假山横亘在二人中间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得过且过远虑抛之脑后,三书六礼近忧耿耿在……   李小爷向来无有远虑,只专注对付到了跟前的近忧。   能躲一天是一天。   那头主仆二人出了李家,凝春着急地开口:“娘子真打算与这李少爷做假夫妻?若是日后和离,娘子该当如何是好?”   她只为严问晴日后的婚事着急。   严问晴却笑道:“需让他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且说这二人各怀鬼胎的定个劳什子“假成婚”的约定,没了李青壑搅局,这桩婚事推进的无比顺利,请期送日子,婚礼定在次年开春,两家皆为迎亲的日子忙碌起来。   李青壑的栖云院都扩建一倍有余。   头几个月,李青壑还能压住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权当没这回事,自同狐朋狗友出去玩。   又逢秋高气爽,纨绔子弟间流行起促织。   李青壑花了大把银两,买了只赤金匀称,腹紧腿粗牙如剪刀的好蟋蟀替他鏖战疆场,近乎百战不殆,在一众朋友里颇有威名,得“威猛大将军”之戏称。   然而好景不长。   待冷风一吹,秋叶落尽,再凶猛的蟋蟀也不可语冰,斗蟋蟀的篷子日渐门庭冷落。   人言道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蟋蟀也脱不开这条铁律。   李青壑眼看着自己那威猛大将军病殃殃的模样,向它逼近的寒冬,就像紧箍一样掐在他脖子上的婚期,让他与这小虫儿感同身受起来。   待威猛大将军泰山其颓,李青壑竟捧着装殓遗骸的小盒,背人痛哭了一场。   随后用他那斗大的烂字,亲自为劳苦功高的大将军写下一封只有情真意切,毫无美感可言的悼词,又备好纸钱随葬,将威猛大将军葬于庭中树下,封土时还倚靠树身哀哀叹息。   周遭被强令来为大将军送行的仆从瞧得好一阵牙酸。   过了冬,那真是数着日子以待婚时。   因怕从酒肉朋友口中听到诸如“讨一杯喜酒”这样的吉利话,冬日里李青壑甚至连家门都不出,成日不是舞刀弄枪就是看话本解闷,所有邀约皆拒,唯一一次出门还是有个相熟的促狭鬼给他送了一筐针线,笑话他活似待嫁闺中,气得李小爷提着棍棒打上门,同此人斗上数百回合,狠狠泄了一口郁气。   严问晴才不管李青壑那头是何情境。   她自有琐事烦忧。   因家中无长辈,严问晴凡事皆需亲历亲为。   除了清点整理嫁妆、安排家中事务外,还有女红这一项最为繁琐的事情。   不过严问晴只亲手为杜夫人缝制鞋袜荷包衣带,其余用以展示妇功的礼品用物,或由身边侍女绣制,或暗中在外采买,几乎不经她的手。   去岁冬,杜夫人遣仆从送来一箱狐皮。   顶上那条红狐皮的品质却不大配它摆放的位置。   毛色、毛密皆泛泛,最关键的是,狐皮中央一道两指宽的箭口,破坏了这块狐皮的完整,让好端端的狐皮变成一块边角料。   猎户知道什么样的狐皮才能卖出好价钱,绝干不出此等暴殄天物的事情,加之其所摆放的位置,严问晴略一思索,便知此物八成是李家那小少爷猎的,并未对这块狐皮露出任何不同的神色。   果不其然,送狐皮的管事主动笑道:“这件狐皮乃是我家公子十五岁初次上山时猎得,转赠严娘子,聊表心意。”   严问晴露出惊喜的神采。   不过管事语焉不详,她却心知肚明,这条狐皮定是杜夫人做主送来的,李青壑将狐皮孝敬给母亲,恐怕还不知道亲娘已经借花献佛了。   况且这是一条颇作纪念的狐皮。   严问晴也不可能把它裁了补到哪条裘衣上,抑或是做成暖额、袖笼这样的小件,虽转赠给她,实为“定情”之物,需得她细细供起来才是。   她取箱中其余狐皮,使人制成数样各类小件自用或是送人。   至于婚服,由严问晴亲自选料定款。   因本朝不究婚服僭越,龙凤云海的样式几乎叫婚服用烂了,严问晴自然不喜。   石榴葡萄纹虽清新可爱,可一想到背后蕴藏的多子多福寓意,再想起李家那不着调的小少爷,连带着精致的纹路都骇人起来。   看来看去皆不合她的心意。   最后严问晴亲手绘制一副晴空行鹤的图案,先交由杜夫人过目。   杜夫人见画作精美,仙鹤栩栩如生,不仅是清雅脱俗的好兆头,又谐音暗藏二人的名字,便高兴应下。   绣娘以此图为准,为严问晴绣制婚服。   倒是严问晴看着案上自己一笔一笔绘出的画作,难得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时间跑得飞快。   及至安平县第一纨绔的婚期,竟有几分万人空巷的热闹。   迎亲前夜,李青壑在床上辗转反侧,灌了一壶安神茶,只憋出频频尿意,没生出半点困倦。   直到三更锣声响起,才堪堪闭眼。   然而李青壑眼睛一闭一睁,外边还是大黑的天,他实在是睡不着,遂披了件外衣走到屋外。   栖云院的摆设装潢和半年前大不相同。   除了因婚礼摆上的装饰外,院子里还多上许多雅致的花草树木、假山池水,只在侧面给他留了一块使枪弄棒的空地,虽说因栖云院扩建,地盘大小与从前相差无几,可被琪花瑶草簇拥着,显得那块光秃秃的地方突兀又局促。   ——这分明是我的院子!   李青壑撇开眼,打量一圈记忆里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陌生又熟悉——这座院子已经做好迎接一位女主人的准备,但李青壑的心显然没有准备好容纳一个寥寥数面的陌生人。   虽然他频频梦见……   李青壑霎时间红了面孔,立马使劲锤锤脑门,把某些下流的念头捶打出去,加快步子往外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儿。   他行走其间,数不清被初春的小虫儿扑了多少回。   直到瞧见挂着大红灯笼的院门,鲜艳的“喜”字落入李青壑眼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脚步,却没有往回走,怔怔地环顾四周,忽然在一池清泉里望见月夜倒影。   李青壑抬头,见一轮弯月伴着漫天繁星,点缀着浓墨似的黑天,像一枚沉静的瞳子。   奇异的是,李青壑心头挥之不去的燥意莫名平息许多。   我今日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突然钻出来,像是生出根,死死扎进他的五脏六腑里,镇压了飘摇的心绪,也短暂的把什么“权宜之计”丢到一边,只管好现在的宁静。   待他转回房时,竹茵一干人已准备出去寻他。   原是怕李青壑临阵反悔。   他要是猫到哪个角落里,天大地大,那可真是难寻了。   李青壑木着一张脸,任由仆从服侍着他梳洗装扮,换上合身喜庆的礼服,又取一点儿妆粉掩盖他眼下青黑,他单是站着,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其实李青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换好衣服、骑着马迎亲的。   等他站到严家门前,在一阵喧闹后,得见向他款款走来的新婚妻子,那些嘈杂闹腾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李青壑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是活着的。   那强压下去一阵子的紧张汹涌反噬,叫他整个人都僵住,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都忘了,在周遭催促下,才同手同脚地上前迎接新娘。   看客的哄笑也进不了他的耳。   他握住送亲福人双手递来的红绸,看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子,莫名产生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严……娘子?”李青壑迟迟不动,反如是轻声开口。   盖头下的严问晴闭了闭眼,她现在只想以手扶额。   好端端的杵在这儿做什么?   严问晴真是看李青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单觉得这家伙是存心堵门口要给她难堪。   因循着古礼斋戒,严问晴今早一口吃的没入肚,只喝了一碗合和汤,叫人簇拥着梳妆打扮不停歇,煎熬了两个时辰,走上这一段路她都觉得头晕眼花,脑海中唯余一个念头——快点上花轿让她松快松快。   偏有个冤家搅局。   还莫名其妙唤她一声。   有病?   严问晴没好气的“嗯”了一声。   不曾想身旁竟似欢快般传来一道低低的傻笑,不知道他开心个什么劲。   万幸这小子没继续折腾她,老老实实牵着红绸将严问晴引到花轿前,由两边迎亲福人掀起轿帘迎新人入轿。   轿帘落,迎亲的队伍向道喜的看客分发花生、饴糖。   起轿。   两列乐师奏丝竹之音,轿后小童撒香草绢花,一顶精美绝伦的花轿走过大半个安平县城,在一路道喜的热闹声中抵达李氏宅邸。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夫唱妇随暗下黑手,洞房花烛明落脸面 ……   迎亲的李青壑翻身下马,他正是脑中一片混沌,看到熟悉的家门口,就循着习惯直愣愣往里走。   “且慢!”   旁边一道迎亲的亲朋立马拦他,笑着提醒道:“新娘还在花轿里呢!”   李青壑恍然。   他转身瞪着静悄悄的花轿,慢吞吞挪到轿帘前,手脚都在造反,不听他使唤,险些叫路上一块翘起的青砖绊倒一头扎进花轿里。   万幸同行人在旁扶了他一把。   周围人“嗨哟”、“哎呀”笑个不停。   奇的是,平日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李小爷,这会儿被如此多人转着圈看笑话,竟一点儿没恼。   许是他只盯着眼前的花轿,什么动静都听不着。   李青壑似提线木偶般接过绕着红绸绢花的喜杆轻轻揭开轿帘,端坐其间的新娘子微微抬头,隔着薄纱制成的盖头,隐隐约约瞧见她笔挺的鼻,红润的唇。   本来就浑浑噩噩的脑袋立时成了木头疙瘩。   脖子上顶着摆设的李小少爷举着喜杆杵在原地,直到福人将严问晴手中的红绸塞到李青壑手中,他才像个刚刚被拨动了关窍的偶人,僵着手脚扯住红绸转身往里走。   严问晴抬眸。   倒是窄腰宽肩,少年已初长成男人的身形,就是眼前的背影哪怕隔着一层半透的盖头,也掩不住行走间的僵硬。   严问晴敛下眸光,随他出轿。   她心下却哂笑:果真是心不甘情不愿,短短几步路活像走向断头台。   循着婚俗,新妇需落夫君半步,以示夫唱妇随。   偏严问晴腹中空空,又在憋闷的轿子里颠了好半天,这会儿头晕目眩、脚下发飘。   前头领路的家伙还磨磨蹭蹭。   直恨得严问晴想一脚踹开他,自去堂中三拜,再入洞房好好歇神。   她恼到不行,暗骂:婚前将我引至假山给我难堪也就罢,这会儿竟有此等磋磨人的下马威,真是我小瞧他了。   谁知道安安静静的新娘子这会儿恨不得对新郎啖其肉、寝其皮,万幸有红艳艳的盖头遮盖,才没叫人看出她冷若冰霜的模样。   李青壑的模样却无遮掩。   木瞪瞪一点儿笑意也无,不像去拜堂,倒像去上坟。   别说去岁李小爷那人尽皆知的拒婚闹剧,就是后边老实定亲了,凡在他面前提到这桩婚事,李青壑当时就是再开怀,也会瞬间落下脸,气冲冲离去。   是以在此大喜之日,见他这副模样,哪怕做客的亲朋也不免有些小声议论。   及至阶前,李青壑一脚踢到台阶。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要抬步上去,忙不迭牵起膝盖挪步。   这时,身旁的严问晴忽然轻轻一晃。   两人挨得近,严问晴稍动便撞着李青壑,她好似有些站不稳。   细微的动作几乎只有她身边的李青壑看见了,他顾不得脚下还未踏稳,立马侧身扶严问晴,一扭身却是手、脚、腰各摆各的,又叫筋骨连在一起没法逃去做各自的事儿,于是李青壑在众目睽睽之下摇摇摆摆,“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围霎时间哄堂大笑。   因他先时在门口就差点摔倒惹出笑话,这会儿根本没人怀疑他不是自己脚下没站稳。   而人仰马翻的李青壑现在总算是听见周遭的喧闹,红着脸仰头,目光自下而上绕过盖头,凝在严问晴微勾的唇角边。   严问晴早在他快站不稳的时候就松开握着红绸的手。   柔滑的绸缎像条小蛇,自她玉手间溜走,从李青壑虎口垂下,绕过他的手肘,缠着他的双腿,蜷在他的腰间。   李青壑怔怔地看着严问晴后退半步,任由旁人上前搀扶他。   她像刚刚吃饱的餍足蛇儿,盘在一边冷眼旁观。   李青壑叫这样无端到匪夷所思的联想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可再看去,严问晴低眉顺眼地静立,婷婷袅娜,与这世间所有的新娘子一般美丽而柔顺。   他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而李青壑后看也不敢看严问晴一眼,只将红绸的另一头塞进她怀中,逃似的蹿进喜堂,苦得身后牵着红绸的严问晴风筝般在后追撵,跑得气喘吁吁,空荡荡的五脏庙翻江倒海。   站定后严问晴暗暗咬牙:那一下还是摔轻了,该佯装无措一脚踩上去,再狠狠碾上一通,方解我心头之恨!   好在阶前至中堂的路程短些,没再给严问晴机会。   火急火燎的拜完堂,叫人簇拥着入栖云院。   李青壑从来觉得自己房间宽敞,今日不知为何如此逼仄,喜婆、婢女、小厮都挤在这处,捧着喜秤、甜果、酒杯站在一旁。   花样忒多。   他手忙脚乱,不知先拿哪一样,全赖喜婆在旁指挥,李青壑才搞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很丢脸。   不过他不服气,小声嘟囔道:“我头一遭成婚,不了解流程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因他说得很小声,周围不管听到没听到的,全当没听见。   许是刚才堂前那一摔给李青壑摔清醒了,他这会儿神采奕奕,终于有几分平日招猫逗狗的混不吝,甫一拿到直条条的喜秤,忍不住手痒转了两圈,然后才勾住盖头一角,缓缓揭开。   先入眼的是精致白净的下颌。   两瓣鲜红饱满的唇,唇珠小巧精致,面颊上敷着薄薄一层细腻的香粉,两腮点涂些许胭脂,艳如春桃。   最叫人心神一荡的,却是那双漆黑的瞳。   眼帘起,如沉渊静水般的眸子望向他,轻而易举攫去与她对视之人的全部神思,其上却又浮着浅薄的水痕,盈盈相望间,似脉脉含情。   正如早先李青壑仰望得见的夜空。   李青壑脑中“轰——”一声,刚回来点的“神”又一哄而散。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凝睇着他的女子,恍惚间与透过屏风、发帘的影子重合,数次在梦中得见的模糊身影忽然有了清晰的面孔,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于是李青壑再无处抵赖。   “咚咚——”   他听见了擂鼓声。   可周围分明静悄悄。   李青壑捂住胸口,感受到一下胜过一下的有力冲撞,方知那原来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什么东西堵死,吐不出半个字。   遮挡视线的盖头挪开。   严问晴一抬眸,就瞧见个俊俏的——   傻子。   真是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但见李青壑两眼发直,唇瓣微张,要是嘴角再挂点涎液,那可就更像傻子了。   严问晴想:也许我可以去掉“像”字。   上一次面对面,他是个挺拔的野人,这会儿倒是把脸露出来了,可惜是个清秀的傻子。   严问晴打量着他剑眉凤眼,这是一双漂亮的瑞风眼,理应大而有神,可惜现在两眼空空,里头该有的神魂不知归于何方。   两腮还有些团,下颌已初见男人的棱角,倒显得他有几分青涩的可爱。   配上这一身精致而得体的礼服玉冠,乍一瞧真是翩翩公子。   也只能乍一瞧。   严问晴面无表情地撇开眼,省得被眼前男色所惑,更要痛惜这样一张姣好的面容,长在此等劣迹斑斑之徒身上。   可严问晴别过头,在李青壑看来却是害羞的模样。   他心头一荡,泛起密密的甜。   嘴角的笑刚刚弯出一点苗头,李青壑又悚然一惊,火速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冒出来的喜悦按下去。   ——面前这家伙,可是母亲违背他的意愿,拿他终身大事如同儿戏,硬是迎娶回来的老女人,就是美若天仙又如何?你可是宁死也不肯娶她,迫于无奈还要约法三章的英雄男儿,李青壑啊李青壑,断不可违了男儿的骨气!   这般想着,李青壑挺起腰杆,直视严问晴。   只一眼,他又泄了刚找回的骨气。   她潋滟的眸光,像一柄细毛的小刷子,在他的脑门上轻轻一扫,顿时酥得脊梁骨都软了,哪还有什么骨气?   这这这……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于是李青壑看也不敢再看严问晴一眼,低着头看自个儿鞋面打个转,扑棱扑棱往门外飞去。   眨眼的工夫已没了人影。   在场众人呆愣愣地看着李青壑屁滚尿流地冲出洞房,好似身后追着猛兽蛇蝎。   这是怎么意思?   喜婆先反应过来,强笑着替他找补:“许是少爷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处置,且新妇稍等片刻。”   言罢,立刻操着快压不住急切的音调忙唤人出去寻!   世上还有什么要紧事敌得过洞房花烛夜   ——除非洞房里坐着个母夜叉。   严问晴这么好涵养的人,想到这儿也不免当着众人面儿脸色一寒。   好你个李青壑,你且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婆媳和睦胜亲女,相敬如宾怀异心 不好……   前头的杜夫人正随丈夫招待来客。   她难得笑得这般开怀,可谓喜上眉梢,无奈还没高兴多久,便见竹茵匆匆跑来在她身边耳语几句。   杜夫人落下脸。   眨眼间,她又勾起客套的笑容,招呼来宾且用,自去后边“更衣”。   转到无宾客处,杜夫人拧起眉。   “他为什么要跑?”   竹茵惶惶道:“小的也不知道。少爷只揭开盖头看上两眼,扭头就跑了,小的们跟在后边撵都撵不上。”   杜夫人想:以严问晴的品貌,何至于两眼吓退那小魔王?   她掩下烦躁,吩咐家丁四面追捕不知逃到哪里去的李青壑,自己则至栖云院安慰被丢在婚房里的严问晴。   不过严问晴并不需要安慰。   她在李青壑刚跑出去的时候气过一阵,这会儿已经恢复如常。   为这么个人耿耿于怀,不值当。   严问晴刚用了两块点心填填肚子,便闻杜夫人至。   她没有立刻使人收起点心、整理仪容,反而拈着一块没动过的枣酥,垂眸倚靠在床边。   须臾,眼中泛出泪光。   等到杜夫人踏入这红烛高照的喜庆新房时,所见便是满怀愁绪的美人默然垂泪。   成过亲的女子,自是知道这一天过去得有多累多饿。   可严问晴拿着糕点,却一口也吃不下。   眼见顶顶喜欢的晚辈,忍受如此令人难堪的事情,偏这桩无礼至极的烂事还是她的亲生孩子所为,杜夫人内疚与怒火交织,忙上前揽住严问晴,温声道:“晴娘莫哭,瞧瞧,妆都花了。”   严问晴见到杜夫人,迅速抹去眼角泪水,揉得眼尾发红。   她强颜欢笑道:“夫人怎么来了?”   严问晴又怕她误会般急忙解释道:“晚辈是因为嫁人了却不能叫爹娘亲眼所见,心怀伤感,才落了泪。”   杜夫人更是心疼。   思及严问晴年仅及笄便接连失去亲人,孤苦无依,在大喜的日子里还受人侮辱颜面扫地,杜夫人更觉愧怍。   她不欲在此事继续深言,恐徒惹严问晴伤心。   杜夫人微笑道:“怎么还唤我夫人?”   严问晴害羞地低头,轻声唤道:“母亲。”   杜夫人将她揽在怀中,诚恳道:“你唤我一声母亲,我便视你如亲生女儿,你且放心,我不会叫你白白受这委屈。”   严问晴神情紧张,像是不欲令母子二人因她生嫌。   今日刚凑出来的婆媳二人正和谐地说着话,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小心翼翼靠近。   一扭头,便见李青壑的脑袋从屏风后冒出来,探头探脑的宵小动作,因其优异的容貌,竟看着有些调皮可爱。   可惜他恰与怒目而视的杜夫人打了个照面。   李青壑迅速撤回脑袋,顾不得许多扭头就往外溜。   “站住!”杜夫人一声喝令。   李青壑令行禁止,乖乖转过身来,俯首帖耳等待母亲的数落。   孰料杜夫人竟怒气冲冲道:“孽障!跪下!”   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一向中正持重的杜夫人口中说出来。   自己这不是老实回来了吗?何至于动如此肝火。   李青壑一撇嘴,不跪。   罚抄书、禁足、随手拿东西砸他,他都听之任之,只这一条,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说跪就跪?   更何况……   李青壑的眼睛一瞟,目光晃悠悠落到屏风没能完全遮住一角大红裙摆上。   不跪!坚决不跪!   杜夫人见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又念及严问晴就在她身后,决心要替孤苦无依受人欺负的儿媳撑腰,遂猛地甩袖,冲竹茵嚷道:“取竹板来!”   竟是要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狠狠揍李青壑一顿。   李青壑大惊。   自他十岁懂得讨巧卖乖后,再未叫母亲拿竹板打过,此时安能束手就擒?便立刻堵住门口,不许竹茵出去,并口中大声道错,求杜夫人歇歇气。   这认错毫无诚意。   可他两手扣着门框,将房门堵得死死的,竹茵如何能饶过他出去?   然而竹茵是个伶俐鬼,眼一转,就要去翻窗。   李青壑见他动向,再跑去堵窗。   竹茵虚晃一枪,又打房门走。   于是李青壑也折回来堵门。   李青壑长手长脚,竹茵争不过他,二人左摇右摆的做着假动作,活似“老鹰捉小鸡”,热闹非凡。   杜夫人见状,气泄了大半,忍不住笑出声。   听得母亲笑了,李青壑便知此事将告一段落,总算松下口气,暗暗给竹茵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竹茵亦悄悄挤眉弄眼。   可见二人心有灵犀,往日李青壑惹杜夫人生气,他们没少用类似的招数逗杜夫人消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母亲请不要动怒。”   细微的脚步声几乎全被软底绣鞋吞没。   但李青壑不解——那为什么我还能听见呢?   他抬头,就看见清凌凌的眸子,沉静地望向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也确实是陌生人。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可他穿着细绣云纹的婚服,对方也戴着金玉玛瑙制成的礼冠。   今天是他们的婚礼。   不知为何,李青壑忽然有一种“我把一切都搞糟”的失落感。   他闷闷地别开头,耳朵却悄然竖起。   严问晴走到杜夫人身侧,柔声道:“眼见参辰皆已没,正是花好月圆时。劳母亲挂怀,儿媳诚惶诚恐。既然青壑已经回来了,就请母亲怜爱,容我同他单独说说话。”   说着,严问晴看向李青壑。   正好抓住他偷偷觑来的目光。   甫一接触,他就像被烫着似的猛地转头,“咔哒”一声清脆的骨头响,听得所有人都看向李青壑。   杜夫人让他气笑了。   被他丢在婚房里的新娘子正替他说好话,他却在这拧脖子玩!   杜夫人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李青壑道:“看在晴娘的面子上,我饶你一次。你且同晴娘好好解释,不要再辜负了她。”   这一段话,李青壑就听见了俩字。   “晴娘”。   原来这位严娘子唤作晴娘吗?   “晴娘……”   他低头呢喃出声。   “怎么了?”严问晴偏头问他。   李青壑如梦初醒,四望一番才发现杜夫人不知何时离开,竹茵、凝春等一干下人早早退出去,屋内现在只余他们二人。   意识到这个,李青壑的耳朵“轰”一下全红了。   严问晴下意识瞟了眼。   还挺可爱。   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断重复着刚刚停在舌尖的词儿:“晴、晴娘……”   “嗯。”严问晴再应一声。   又接连应了好几声。   严问晴再看李青壑已是半点怜爱也无。   她面上挂着和熙的微笑,眼底却是数不尽的刀光剑影,心下已然不耐到想将眼前这呆子大卸八块。   可惜李青壑傻得冒泡,半点不曾察觉,只抓着心里难言的喜悦,硬将它归结于严问晴方才替他说了好话,显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有这样位得母亲喜爱的善良盟友,何愁日后……   日后……   李青壑急忙打住快要偏移地神色,飞快地瞟了眼严问晴,低声道:“原来……你叫晴娘……”   严问晴脸上的假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虽然依照礼节,外男不好直呼未婚女子的名字,但他们议亲大半年了耶。   合八字、写婚书,哪一个不需要双方的姓名?   敢情这位李少爷不仅是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而且对即将与他缔结婚姻的女子全然漠不关心。   竟还敢在此装着纯情样。   严问晴用尽了自己的好涵养,生生憋下到口的冷言冷语,咬牙道:“我名严问晴。”   “啊。”李青壑立马道,“我叫李青壑。”   严问晴看着他,不说话。   在这静默中,李青壑忽然想起刚刚严问晴对杜夫人说的话——她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尴尬地笑了笑,很是多余地说:“哦,你知道啊。”   然后李青壑意识到,他也应该知道严问晴的名字。   可他不知道。   除了最开始得知这门亲事,后边他不愿也不敢听到严问晴相关,三书六礼的种种细节一概不曾过问。   事到如今,甚至连自己新婚妻子的名字,都是洞房花烛夜现问出来的。   李青壑低着头,攥着衣袖的手劲大到快把绸布拧裂了。   严问晴瞥到他局促的举动,终于大发慈悲,越过这个话题温声道:“饮过交杯酒咱们就洗漱歇息吧。”   “啊?”李青壑闻言大惊失色,囫囵话也说不出,“不、我们、那个,睡……不是,我们……”   “假夫妻的约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严问晴竟然能领会他的意思,出言解释道,“难道你还要夫人听说咱们分房而睡,大半夜再辛苦跑上一趟吗?”   李青壑被说服了。   不过他有一件事耿耿于怀,化解好一会儿也化解不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唤‘母亲’了?”   问完,李青壑倒是先红了脸。   严问晴一怔,带上几分真心道:“那是你的母亲,我纵使再喜爱、尊敬她,既然不嫁给你,也不该当着你的面称呼母亲。”   李青壑听这一番话,心里莫名酸胀。   也不知怎么想的,他脑子一抽,便迫切希望与严问晴达成更加亲密的关系,但“假夫妻”又似一根细绳紧紧勒住他最后的倔强,于是他道:“没关系。”   严问晴正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听李青壑道:“咱们拜个把子,这样我娘就是你娘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严问晴深吸一口气,暗自劝告自己:新婚当晚谋杀亲夫,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   李青壑:晴娘真是个善良温柔的好人 第17章 梳洗过心难舍晴娘,分铺后夜话唤壑郎 ……   严问晴截下“拜把子”的话题,走到一旁端起放着交杯酒的盘子。   看着清亮的酒液,严问晴忽然有些担心,李青壑等下会不会拿起酒杯,大喝一声“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接着一饮而尽。   她猛闭了下眼,将脑海中骇人的画面驱逐出去。   真是的。   难道她是被李青壑这个不着调的傻子同化了吗?   而一边的李青壑说完“拜把子”的话,就窘迫到险些咬到舌头,万不敢再放任自己这张嘴胡言乱语。   因他先时逃窜出去,房中喜婆福人一干此时皆已退下。   好在喝交杯酒不是什么难事。   二人一人执起一杯,相对而饮,各饮一半后交换酒杯再饮尽。   杯子用彩绳拴着,两人间的距离被迫拉近。   李青壑嗅到了那股浅淡的,却叫他魂牵梦萦的清香。   那个香囊……   万幸今日铺喜床,他早早将香囊藏到衣柜里,大约不会被严问晴发现……吧?   他心事重重地接过严问晴递来的酒杯,唇贴到杯沿,触及一片湿润,才意识到自己正挨着严问晴方才饮酒的位置。   李青壑的面色又红上几分。   他悄悄觑着严问晴,情不自禁地想:她也会碰到自己刚刚喝过的位置吗?   宽大的衣袖遮挡住视线。   李青壑脑海中却已浮现出红润水泽的唇。   他猛地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酒杯。   慢条斯理饮尽杯中残酒的严问晴可不知道李青壑满脑子龌龊念头,她自是避开了杯沿上残存的痕迹,待放下酒杯,才发现李青壑还捏着杯子,神情恍惚里带着些许不安与惶恐。   好像他才是那个将入洞房的黄花大闺女。   严问晴又有点牙痒痒。   扭扭捏捏、优柔寡断、装模做样、行事无常。   真是百无一用。   除了一张好看的脸。   严问晴看在这张清秀可人的脸的面子上,压下心中戾气,柔声道:“快去洗漱吧,我唤凝春为我褪妆。”   李青壑呆呆“哦”了一声,又忽然想起:“那、等会我们,就是睡……呃,等会……”   严问晴道:“只好委屈李公子今夜睡在地上。”   “哦。”李青壑又低低应了声,乍一听好像还有点失望,到底说不清是何意味。   不过从来养尊处优的李小爷,就这么被支去打地铺,竟未同严问晴争论一番,如此从善如流实属罕见。   他转身到耳房洗漱的时候,模模糊糊升起一个念头——共处一间分铺睡隐瞒假成亲就罢,又无旁人,为什么一定要老实依照婚俗喝下这杯交杯酒呢?   盖因李小爷酒喝的开心,扭头就将这个念头丢了。   ——自然是因为严问晴没当这是假的。   什么假夫妻!她既然决定嫁进来,就没想过有朝一日顶着所有人同情的目光,灰溜溜下堂而去。   李青壑不喜欢她又如何。   只要公婆器重,他一个从不经手家事的纨绔,还能越过高堂不成?   所谓假成亲,哄小孩子玩罢了。   凝春细致小心地卸下严问晴头顶珠翠,又绞好帕子供她洗净铅华。   耳房隔得有些距离,只有些微水声传来。   凝春轻声问:“娘子何必替他说情?”   李青壑一言不发将主子丢在婚房,叫主子颜面扫地,却只受几句不痛不痒的责骂,凝春实在为严问晴感到不值。   严问晴淡声道:“杜夫人既已不想责罚于他,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凝春有些茫然。   杜夫人都没有开口让竹茵停下,主子如何知道她不打算继续惩罚李少爷?   一想到李青壑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却没有受到一点儿惩罚,主子还要卖个人情给他,凝春又不忿地说:“那李少爷恐怕不会念着娘子的好,何必为他求情?”   “该改口了。”严问晴提醒完又笑道,“我这人情可不是送给他的。”   凝春更加不明白。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凝春掩下疑虑,端着水盆快而稳的趋步走出。   与李青壑擦肩而过。   李青壑的目光追了过去,几息后才收回。   刚刚卸下装束的严问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得生出一阵厌烦——新婚夜竟一个劲盯着妻子陪嫁丫鬟看,岂非好色无礼之徒?   若是李青壑知其所想,定要大呼冤枉。   原来,他看的不是凝春,而是那一盆经严问晴洗漱后浮着香粉的清水。   至于为什么盯着看,实是李青壑自己也说不清。   他揣着道不明的心思,看也不敢看严问晴一眼,可在严问晴眼中却恰恰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严问晴面色微沉,无视李青壑径直向耳房走。   这在李青壑看来着实突兀。   刚刚还温柔和善的人,怎么忽然冷若冰霜起来?   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严问晴脚步一止,斜眼瞪他。   李青壑讷讷,方想起不能跟着人家进浴室,又借口问道:“你换洗衣物有吗?”   “自然。”   严问晴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   不过李青壑没听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落在脚边的裙摆。   婚服的款式独具匠心,下半裙身铺着大片晴空行鹤的图案,振翅仙鹤栩栩如生,腰身叫一道缠枝牡丹纹的腰带束住,看似不盈一握,上身则如花瓣群围,捧着含苞待放的玉人。   然后,就正对玉人横眉冷眼的神情。   “还有何事?”   “……无事。”   严问晴离开后,李青壑愣了好会儿神,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似脱兔般冲到衣柜前翻找,掏出那枚绣着“严”字的香囊后,又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能藏哪儿呢?   他环视一圈后仰起头。   严问晴着家常衣物回到房中时,李青壑已然铺好铺盖,直条条躺了进去。   床上的花生干果已经清走。   严问晴气顺了些,同李青壑打了声招呼,走到床边。   一股熟悉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迎上来。   严问晴脚下一顿。   她经常调香,对气味敏感,更何况这种香是她亲手研制的,颇受她喜爱,如何闻不出来?   严问晴微微抬头。   她余光里瞟见李青壑“腾”一下翻身坐起。   严问晴没有继续往上瞧,扭头对他笑道:“这床幔上的花样雅致。”   李青壑心不在焉,胡乱点头。   他若是将香囊藏在衣柜,香气被柜门遮挡,严问晴一时半会还察觉不到,可他把香囊藏到床顶上,香气肆无忌惮地发散,他自以为香囊放了大半年,香气早就变淡,而且距离远也传不下来,却没料到严问晴甫一接触已然了如指掌。   他怎么会有我调配的香料?   严问晴敛眉沉思。   她自然而然想到曾经遗失的香囊,福佳寺外那段惊心动魄且让她十分恼火的经历复牵着种种情绪卷土重来。   原本已经看李青壑顺眼了些,又是功败垂成。   再转念想到李青壑拾到她的香囊竟不动声色私藏起来,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更是罪加一等!   李青壑还以为成功隐瞒。   他觑着床幔的形状,总疑心方才碰歪了些,怕叫严问晴发现。   就像那化形的野狐狸,担心自己变得不够漂亮,却没发现身后正垂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严问晴吹灭床边的烛火,外间龙凤花烛火光透过半透的云母屏风,为里间蒙上一层朦胧的光雾。   懂点事的,现在就该闭嘴睡觉。   偏李小爷惦记着自己“像不像人”,总出言试探严问晴。   试探的话术水平,只差将“你有没有觉得房间里哪里不一样”贴在脑门。   严问晴深吸一口气,终于憋不住火,讽笑道:“我还以为,李公子有几分佛缘。”   “啊?”   话题跨得有些远,李小爷脑筋一时没转过弯。   严问晴本想扯出福佳寺的事情,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   她思及自己刚刚嫁入李家,不宜大动干戈,遂闭了闭眼,冷着脸换上玩笑的口吻道:“李公子今夜行色匆匆离去,我当你似话本里的道济和尚,忙着新婚之夜出家去也。”   听严问晴提到熟悉的志异故事,李青壑松快许多。   他贫嘴道:“我可做不成济颠僧,既放不下爹娘祖业,也放不下……”   目光一转,落在暧暧灯光下浓淡得衷的侧面上。   静默。   李青壑暗暗吞下“如花似玉的新婚妻子”,又变成个石像,僵在原处。   他的话,严问晴全当耳旁风。   她敛起怒火,阖眼欲睡。   可就在半梦半醒间,好容易安生一阵子的李青壑忽然再次开口:“晴娘,你私下唤我李公子,若是叫习惯了,不慎当着娘的面叫出来该怎么是好?不如……换个称呼?”   离入睡只差临门一脚的严问晴暗暗咬牙。   她心道:我还想唤你扰人好梦的小畜生呢,你且应不应?   又听李青壑道:“要不,你唤我壑郎吧?”   严问晴突然睁开双眼,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偏头看向睡在地铺上的李青壑。   他像只蹲在床前的小狗,正偏头期待地看着她。   严问晴默然哂笑。   她柔声道:“好啊,壑郎。”   李青壑咧开了嘴,他道不清自己为何因为一个称呼高兴,只享受此时此刻纯粹的愉悦。   ——可惜日后他翻旧账,硬将这个称呼的来源赖到严问晴头上。   作者有话说:   ----------------------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辟谣,近日有关安平县李家小少爷是个傻子的传言,纯属虚构!有请李少爷现身说法——   李青壑:最近总有人质疑小爷的智商,爷再强调一遍,小爷我脑子正常得很!万一流言传到晴娘耳朵里,那不给我丢分吗!都不许再胡说八道!   下台的李青壑又突然跑上来:还有,男大十八变没听过吗?爷明年就十八了,咱们走着瞧!莫欺少年穷!   .   注:我检索到古代关于济公的传说故事,是没有他新婚夜丢下新娘出家的情节,这里架空小说取用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文里的种种称谓也是各朝各代混用的。   请大家看个热闹(轻轻跪下) 第18章 晨起惺忪搂新妻,行路恍惚啃残饼 吃剩……   严问晴有一套凝神入睡的功夫,不管身旁辗转反侧的家伙如何扰人,她自沉入深眠,一觉天明。   翌日早,严问晴神清气爽。   一夜未得好眠的李青壑萎靡不振。   她召凝春为自己梳妆,透过铜镜观察李青壑的动向,见他在铺盖上蠕动半天好容易支起身,晃晃悠悠团好被褥塞进衣柜里,半眼没往凝春身上放,严问晴总算稍松了口气。   李青壑困得浑浑噩噩,打了个哈欠往床上倒。   一陷入柔软的床铺,李青壑便感觉眼皮逾千斤重,淡淡的甜香包裹上来,叫他现在只想睡个回笼觉,全不去想这股嗅得人软绵绵的陌生香气从何而来。   严问晴梳妆得体,转眼便见李青壑呼呼大睡。   她长出口气,移步床边垂眸唤道:“壑郎,醒醒,该向爹娘敬茶了。”   连唤数声,才见李青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严问晴刚松懈些,岂料这厮竟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严问晴的胳膊,将她拽倒在床上,而后似藤蔓般缠上来,紧紧抱住严问晴,又把脑袋搁在她的颈间,复闭眼欲继续美梦。   严问晴大骇,忙伸手推搡。   可她被李青壑裹着,又是侧躺使不上劲,更别提十七岁的小子一身牛劲,无论如何都推不开他。   且因着她的挣扎,半梦半醒的李青壑抱得更紧,脑袋往严问晴细腻光滑的颈子轻蹭,干燥的有些起皮的嘴唇擦出一阵又痒又疼的细微触感。   严问晴的脖颈通红一片。   她窘迫非常,只恨不得一脚踹废此人,以解心头之恨。   “李青壑!”   她提高了音调,震得近在咫尺的李青壑惶然睁眼,尚且无措着呢。   一旁的凝春也赶忙上前拉他。   缓缓回神的李青壑这才意识到自己温香软玉在怀,亦是大惊失色,慌张撒手连连后退,直缩到角落里,呆怔怔地望向严问晴,仿佛他才是刚刚被强行抱在怀里的姑娘家。   气急败坏的严问晴一把捋下松了的发钗砸到李青壑脸上,头也不回地走到外间,凝春也瞪了眼李青壑,紧跟而去,为严问晴整理仪容。   李青壑呆呆握住掉下来的发钗。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声音清脆响亮。   那是梦!是梦!   李青壑你清醒一点!   凝春替严问晴重新梳妆时,心绪不宁的严问晴伸手使劲揉了揉颈子,直搓出一片刺痛,方觉那股怪异的触感消失些。   待她收拾好情绪,令凝春寻来里间的元帕。   李青壑还缩在床角。   凝春不管他,捏着被角一翻,险些将心神不宁的李青壑也甩下床去。   抽出被底洁白如新的元帕后,凝春瞪了眼李青壑,方转身复命——口口声声说着不愿娶她家主子,却又强行搂着主子不放,真是无礼好色的狂悖之徒!   凝春将元帕交给严问晴的时候,李青壑臊眉耷眼地走出来。   他飞快抬眸扫了眼严问晴,又低下头,将手中发钗双手捧起,递还给严问晴。   严问晴接过发钗。   就在李青壑收手的时候,严问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撸起他宽松的衣袖,持发钗往他小臂内侧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嘶……”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严问晴拿元帕往伤口处抹,白帕子上多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李青壑敢怒不敢言,低眉顺眼的任她施为。   伪造落红后,严问晴将元帕揉皱成一团,连同沾血的发钗塞到李青壑怀中。   李青壑看着严问晴一言不发转身走人,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扯坏后丢到一旁的破布娃娃,小臂上的伤口还一阵一阵的疼呢。   但是……   手腕上还残留着严问晴刚刚抓住时柔软温暖的触感。   于是还在冒血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他把元帕丢到一旁,却擦去发钗上的血迹,将它细致摆放回妆奁里,而后轻车熟路找出疗愈的药物,利落包扎好伤处,一抬头,发现严问晴就站在门口,稍侧身看向自己。   李青壑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心头软肉。   她在等我。   虽然她很生气,但她依然愿意等我。   ——他也不用脑子想一想,新婚第二日敬茶,新妇能丢下新郎自去寻公婆吗?   但李小爷不管。   李小爷这会儿正美滋滋甜津津呢。   他麻溜地披上外衣、系好系带,并快步走到严问晴身侧,脸上的傻笑毫不遮掩,早将什么“假成亲”、“坚决不娶严娘子”的豪言壮语忘得一干二净。   严问晴仰头看他,眸光微动。   “蹲下来些。”   李青壑不明所以,但在严问晴专注的目光、温柔的吩咐下,什么都乖乖照做。   玉簪从发丝里抽出,本就松散的发髻解开,长发落在肩头。   纤纤玉指拢住他的头发,仔细梳理一番后,灵巧地绾起。   院子里竹茵和凝春说着话,眼神却在往这边瞟,栖云院中来来往往的仆从看到这一幕都暗自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家的仆役谁也不知道,这对不熟的新婚夫妇刚刚还在房里闹出龃龉。   李青壑对周遭数不清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只听见严问晴轻声道:“你方才吓到我了。”   李青壑急于解释,但他又无可抵赖,嗓子眼里像是堵着块推不开的大石头,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自己揪起来狠揍一通。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突然的事。”   李青壑连连点头。   冰凉的发簪近乎贴着头皮擦过,缓慢而又坚决,没有一丝停顿,玉制的死物带来些许叫人感到危险的战栗。   他抬头,只见柔和的凝视。   绾得有点紧,发根生疼。   但严问晴的指腹时不时擦过他的鬓角,咫尺之距的皓白手腕散发出温暖的甜香,注意全被牵引走,顾不得头皮疼。   “你用的什么香?”   李青壑一问这个,严问晴就想起那枚藏在床顶上的香囊,三分温柔冷了瞬间。   “我今日未曾用香。”   李青壑恍然大悟:“那这就是所谓的女子香了?”   严问晴彻底撂下脸。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李青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蠢话,忙要追上去,猛的起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凝春与竹茵一个跑去追严问晴,一个跑来扶李青壑。   那些会叫人失去理智的情绪,严问晴总能及时疏解干净,等李青壑追上她时,她只摆出淡漠的神情,以示自己尚在生气。   李青壑递给她一块油纸包的麦饼。   “你昨儿没吃什么东西,先来块麦饼填填肚子。”   新婚翌日,向公婆敬茶后新妇同婆家人一道用早食,这是安平县的传统。   严问晴昨日只吃了几块点心,此时腹内空空,全靠她端得住架子,寻常人看不出她五脏庙里正大闹天宫。   这一根筋的臭小子能瞧出来真是稀奇。   严问晴接过麦饼,受下李青壑的好意后待他的颜色也好了几分。   李青壑见她启唇咬下一小块饼,隐约可见贝齿,细细咀嚼时点着口脂的红唇轻轻抿动,他莫名感到口干舌燥,忙别过头去喋喋不休:“我最喜欢吃这口麦饼,栖云院的小厨房每早备着。这是刚从铁镬里拿出来的,烤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尚且温热,一咬开里边的糖汁都流了出来……”   终于把自己说的口齿生津。   他正说着,就瞧见严问晴忽然捂嘴。   原是糖汁从缺口处淌出来,严问晴一时不察,险些沾到衣领上。   真是一语成谶。   严问晴横眉瞪他,将手中剩下的麦饼塞给李青壑,自接过凝春递来的帕子小心擦拭唇边残留的糖水饼渣。   李青壑尚且沉浸在那似娇嗔的一眼中,咽了一口唾液,下意识拿着麦饼吃起来。   等大口咬下,李青壑才反应过来。   李少爷何时吃过旁人吃剩下的东西?   可也许是栖云院的小厨房厨艺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了,叫李青壑觉得今日的麦饼要远比以往的好吃,不忍心将其弃置,只好三下五除二啃完。   而后红着脸窥看严问晴。   严问晴没什么反应。   她原以为李青壑这种金玉堆里养出来的纨绔,合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未料得他竟喜欢吃田间地头干活常备的麦饼。   还是甜口的。   连吃剩的都舍不得丢。   严问晴没将李青壑的怪癖放在心上,又听到对方向自己道歉,觉得拿乔到这份上差不多了,遂微微一笑,顺着这个台阶下去,温声表示原谅了李青壑方才关于“女子香”的无心失言。   得到严问晴的好脸色,李青壑也高兴。   不过后来,李青壑才明白,一个人若是真的因为在意之人的言行举止恼怒,绝不是一两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达成如此干脆迅速的态度转变。   只要严问晴愿意,她和李青壑间的相处自是无比和谐。   二人相与步入正厅,落入众人视线中时,所有的说笑声齐齐一静。   无他,面前的场景委实养眼。   晨光洒落,环佩轻摇,女子面容皎如月色,晕染的胭脂点开一片春意,步态从容袅娜,少年修长挺拔,向来步履生风,这会儿刻意收敛了步子与她前后脚进来,含笑的眉眼让本就精致的容貌更添几分年轻人的盎然生机。   郎才女貌。   在座李家亲朋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这样一个词儿。   紧接着想起李青壑的脾气秉性,又不约而同的稍作修改——嗯,女才貌兼得,以及郎貌。   李青壑这张因惯是嬉皮笑脸早被家里长辈看厌的面孔,能借着严问晴的光在众人心中得到几分由衷的赞美,也幸好他没有读心的本领,否则依他的驴脾气定要作怪。   而严问晴看得众人满意的神情,便知自己在李氏立足的第一步站稳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新娘敬茶新郎磕,良缘忸怩孽缘至 天塌……   侍女端来茶碗,严问晴刚从她手中端起一杯枣茶,就听“咚”一声,李青壑已经直挺挺跪下,朝李父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而后拿过严问晴手中的枣茶塞进父亲怀里,又强买强卖般夺过父亲手中丰厚的红包塞到严问晴怀里。   他朝严问晴使了个眼色。   但严问晴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捧着公公喝完改口茶才给到儿媳的大红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这还没改口呢。   李青壑你这是闹哪般呀!   “叫爹!”李青壑小声提醒她。   自己都替她把磕头敬茶拿红包的流程走完了,她改个口就行,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严问晴虽未想通李青壑在做什么,但见他神情急切,敬茶的流程已经被他搞成一团乱麻,自己也只能领好她该做的事情,硬着头皮上了。   她朝李父盈盈一拜,唤了声“父亲”。   李父喝完茶,因为准备的红包已经被李青壑抢走塞到严问晴手上,他无物可给,只能尴尬地捋了捋短须,笑着说:“好啊,好啊。”   另一边,李青壑已经拿上另一杯枣茶。   紧接着又是干脆利落的“咚”、“咚”两声,枣茶被递到杜夫人面前。   杜夫人平静地抬眼。   李青壑与她对视一息,泄了气,低声可怜巴巴地求道:“娘,快喝吧,一会儿冷了。”   杜夫人瞪他一眼,接过茶碗。   李青壑的目光又往杜夫人头上的珠钗步摇徘徊。   敬茶的习俗是改口后婆婆为表亲近,会将鬓间首饰或臂上钏环脱下来赠给新妇。   李青壑眼神逛了一圈,还是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直到严问晴转而朝杜夫人福身,唤“母亲”,杜夫人方取下一对金钗,并手上两只通体翠绿的碧玉镯,递到严问晴手中。   她笑道:“好孩子,你莫恼这无礼的泼皮,他只当敬拜完就了事。”   杜夫人可谓最了解李青壑的人,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左不过这傻小子嫌事情繁琐,指望化繁为简,速速将敬茶的流程走通,好自去快活。   听她一言,严问晴亦茅塞顿开。   别说严问晴想不通,在座所有人都跟不上李青壑这一脑袋奇奇怪怪的念头,这时且茫然四望着。   严问晴抿唇一笑,吩咐凝春将带上的女红制物递来奉献给公婆。   一旁的李青壑没忍住把眼粘了上去。   这些玩意他会有吗?   又见严问晴向在座李氏亲族挨个敬茶认人,面对族亲倒不用行跪拜大礼,安平李氏一族以李父马首是瞻,又有杜夫人严明治下,各个待严问晴和善友好。   李青壑实在嫌这流程繁琐。   一个个认过去,哪里记得住这么多张人脸?况已快到辰时末,严问晴今早只啃了两口麦饼,这早饭还吃不吃了?   他终于耐不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量嘟囔道:“快点,赶着吃饭呢,饿死我了。”   好些人终于回过味来,这时听李青壑这般说,哈哈大笑着调侃:“是你这臭小子饿了,还是怕我们晴娘肚子饿?”   “好小子,婚前说什么誓死不屈,这不还是心疼妻子了吗?”   李青壑神色一僵。   这样的话最叫他讨厌。   他一向听不得这些成日在他耳边指手画脚的亲戚们肆意揶揄,好似他是个可以随便逗弄的顽童。   李青壑面色沉沉,再不言语。   敬完茶去用早饭的路上,李青壑也没再和严问晴走在一处。   严问晴有所察觉,但她完全顾不上解李青壑莫名其妙冒出的狗脾气。   她被杜夫人拉着整理昨日的礼单,筹备明日回门要携带的回门礼,严问晴虽父母双亡,严家祖宅却还握在她手上,家里旧仆老人皆在,及至回门日,保不齐严氏宗族还要掺和一脚,自要做好准备。   是以,当李青壑吃完早饭,先所有人一步离席,又在通往栖云院的路上走走停停,却半晌也不见严问晴的身影。   他心如乱麻。   既想折回去看看严问晴怎么还没出来,又怕撞上那群长着破嘴的族亲被他们灌一耳朵瞎话。   犹犹豫豫着。   道边的垂柳才抽枝,险些叫李少爷薅秃了去。   跟着主子的竹茵实在心疼这株垂柳,小声开口:“少爷难道不喜欢少夫人吗?”   瞧瞧,他都能猜到李青壑这是闹得哪门子别扭。   李青壑瞪大了眼,顾不上折腾垂柳,急声道:“喜欢她?怎么可能!”   “那咱们就快回栖云院去吧。”竹茵木着张脸说。   他心道:骗鬼呢。   不在意你能在这里不停徘徊?   李青壑叫竹茵的话一噎,又似给自己壮声势般大声道:“回去做什么?恁无趣,不如在园子里逛逛!”   那您倒是逛呀。   逮着一株垂柳薅算什么?这垂柳招您惹您了?   竹茵无穷腹诽不敢言,暗暗朝李青壑翻了个白眼。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李青壑没发现。   他虽然没再继续折腾垂柳,来回踱步着,蔫头蔫脑的模样,真是半点“闲逛”的表现都没有,可见他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喜欢她?   不可能,他是……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让着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对其宽厚,这不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吗?   只有这些淫者见淫的凡夫俗子,才会把好好的仗义豪爽之举当男女之情来看!   对,没错,就是这样!   虽然他总是无端端梦到晴娘……   那又怎么了?   李青壑忘记从哪本杂书上看到引用的圣贤之语——食色性也——他遇到长得漂亮的女郎,梦几回怎么了?   但他的梦不大正经……   朦朦胧胧的回忆随之再度浮现。   “啪——”   李青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低声骂道:“无耻之徒!”   惊得竹茵目瞪口呆。   那恶狠狠的模样,活像在骂一个觊觎自己妻子的卑鄙小人,火辣辣的痛感也驱散心猿意马的神思,终于给李青壑拉回几分母亲耳提面命的礼义廉耻。   她大我三岁。   李青壑如是对自己说道。   老女人。   他再次对自己强调。   虽然是个漂亮温柔的、嗯,老女人!   李青壑再一次下定了决心,强打起几分意气,快步流星往栖云院走。   没走两丈远的路,他脚尖一拐,又往回去。   险些和匆匆跟来的竹茵撞上。   “少爷?”   李青壑努力维持着洒脱的神情,道:“爷要出门,跟娘说一声去。”   平日倒不见李小爷这么懂事,出趟门还要特意禀告杜夫人。   李青壑由头也找好了。   成亲后怎么着得请兄弟们聚一餐。   李少爷在外的“朋友”多,他连脸都没认熟,更别说使人给他们挨个送上请柬,只给有头有脸的几个去了信。   昨儿那般招摇的大婚,今日自然要宴请未能得李家一封请柬的朋友小聚。   李青壑自觉有了正经理由,腰杆都挺直许多。   及至主院,恰逢秋明走出来,她看李青壑气宇轩昂的得瑟模样,露出几分难言的疑惑。   好端端这副作态干甚?   “秋姑姑。”李青壑底气十足,“我娘在吗?”   “在同少夫人清点昨日礼单。”   李青壑一听“少夫人”三字眼睛“嗖”一下亮起,他却浑然不觉,还装模做样道:“我要出去一趟,来和娘说一声。”   秋明答:“那我去同夫人禀告。”   李青壑忙拦住她:“我亲自跟她说!”   秋明原还纳闷,少爷至少有七年不曾在外出时特意来通禀夫人了,怎么今天如此恭敬?   被他一拦,秋明才明白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笑着说:“好,就在里头堂屋。”   李青壑一马当先,兴冲冲近乎小跑着过去。   屋里婆媳二人正核对礼单。   人情往来一向大有门道,尤其是李氏这样的豪富之家,其往日交际的亲疏远近从礼单里便能窥见一斑。   杜夫人很是细致的同严问晴讲解着这页礼单上各户人家同他们的交情,以及这些人家的家境人品,严问晴亦听得仔细,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笑言,逗得杜夫人眉眼弯弯。   在高县令这一栏,杜夫人并未多言。   及至赵讼师这一栏,杜夫人蹙起眉对严问晴道:“此人与县令关系亲近,然其家风不正,虽以厚礼相赠,我们也不必待其亲厚,泛泛之交便是。”   严问晴眸光微闪。   她笑着应“是”。   不待杜夫人翻页,李青壑打外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娘!”   踏进堂屋,他倒不着急禀明来意。   他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大有几分不肯挪窝的架势,杜夫人实在嫌他碍眼,径直道:“有话快说。”   恰好这时秋明也从外边进来。   李青壑见没法顾左右言他强留在此,只好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就盼着亲娘没听清他说什么。   可惜杜夫人未及不惑之年,尚耳聪目明,任他说得如此小声也听得清清楚楚,径直回道:“那你去就是了。”   大约堂屋的椅子被涂了鱼胶。   李青壑“哎”一声,屁股却粘在椅子上不动,又道:“娘不问问我干甚去?”   杜夫人讽笑道:“无非是同你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平日听母亲这样说,李青壑不过一笑了之,这回却急了:“这怎么能叫狐朋狗友?都是平素玩得来的朋友,好些人都有本事在身的!”   杜夫人终于察觉异常。   她看了眼身边静悄悄的严问晴,微微挑眉,睨着李青壑道:“那你快去啊。”   “我……”李青壑打个磕巴。   母亲这般了然于胸的神情激起他几分叛逆,将忸怩的心境尽数顶翻。   “走了!”   椅子上不存在的鱼胶终于失效,李青壑“腾”一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这一眼恰与严问晴投来的目光对上,她只是淡淡一瞥,却看得李青壑如芒在背。   他这次出门破天荒带上了竹茵。   大步走出李家的时候,李青壑只想:如此一来,我便有个证人了。   至于他要个证人做什么,李少爷是绝不肯深思的。   打发走搅局之人,杜夫人继续翻页。   “咦?”   严问晴正想着李青壑要做什么去,忽然听到杜夫人奇怪地说:“户自矜送这么重的礼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酒囊饭袋胡言乱语,逞凶斗狠一往无前 ……   严问晴心头一坠。   她面不改色道:“户自矜?是赌坊那个户老板?”   “正是。”杜夫人不假辞色,“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与咱们素无往来,突然送此厚礼不知是何居心。”   因李氏前情,李家上下对赌坊自是深恶痛绝。   严问晴神色如常:“既是经商之人,也许对公爹的生意有所图谋?”   “他算哪门子经商之人?”杜夫人将礼单一摔,“蝇营狗苟之徒。不过他做这种勾当,一直被官府惦记着,还能常青至此,背后恐有高人指点。晴娘,切记不要同他往来,小心被此人坑骗。”   严问晴柔声应下。   清点完昨日的礼单,杜夫人又带着她去到库房,挑选几样合适的礼品用作回门,做完这些已是金乌西垂,杜夫人留严问晴用过晚饭。   回到栖云院后,严问晴遣退李家仆从。   凝春为严问晴松泛筋骨。   主仆俩不免说些小话。   “少夫人,杜夫人怎么有点……”凝春欲言又止。   “急?”严问晴笑道。   “嗯。”凝春闷声道,“今日该是敬茶认亲的日子,怎么拉着您看了一下午的礼单名册?”   今日杜夫人的行为恰恰验证了严问晴的猜测。   她道:“杜夫人坚持做主迎我过门,看中的是我治家的能力与严家高洁的家风。她实是在为自己百年后独子的半生做绸缪。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严问晴叹了口气:“只是她大抵是想不到,好竹里生出我这个歹笋。”   凝春不以为然。   她觉得李家少爷是祖坟冒青烟了才娶到她的主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能有这么多钟灵毓秀的人为他谋划后半生,只求他一世富贵无忧,这上哪儿说理去?   提及李青壑,严问晴不免好奇:“少爷下午是要做什么去?”   凝春下午就与人打听出来,听主子问到便答:“与朋友吃酒。大抵是酒肉朋友太多,不及请来席上,才婚后请客一聚。”   严问晴没什么反应,只道:“今晚多留意些。”   凝春应下。   主仆俩又说了会体己话,聊到明日回门及对周嬷嬷的思念。   后边严问晴独自练了几帖字,待到烛台上堆着厚厚一层蜡油,凝春才匆匆跑进来,神色有些惊慌。   “娘子!”她失措下唤了从前的称呼,“李少爷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发生何事?”严问晴搁下笔,神情严肃。   凝春道:“听说是在外和人打架。现在正在主院见夫人。”   严问晴秀眉拧起:“打架?”   且说,两个时辰前李青壑梗着一口气出门,往安平县最大的酒楼请客吃酒。   李小爷是店中熟客,酒楼上下无不殷勤。   只是不知为何,大金主今儿兴致缺缺,点上几桌好酒好菜后,便自坐在主位上默然吃菜,酒也没喝几口。   一群素来游手好闲的男人聚在一处,免不了聊到红粉之事。   尤其是在场还有个昨儿刚刚成婚的李少爷。   起初尚有几分收敛,连着黄汤灌肚,好些人眼前天旋地转到亲爹亲娘都不认得,口中话自肆无忌惮起来。   也不知谁先聊起李青壑的新婚妻子。   这行人中有个得幸领到一张婚礼请柬的商户之子,昨日挤在角落里,窥见点玉人佳影,这会被没能登入李家大门的兄弟们怂恿,便邪笑道:“实话实说,就新娘子那身段,只要不是眼歪鼻邪,咱李小爷都是赚的。”   众人纷纷哄笑。   酒楼里人声嘈杂,李青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得一阵哄笑,便奇怪地看过去。   又听得此人道:“听闻少爷这位少夫人,云英未嫁时最乐善好施,常至福佳寺久住,福佳寺主持特意为她辟了间静室,就在禅房环绕之处,有佛音不绝。寺中上至方丈、下至沙弥,皆亲敬以待。比丘守门户,长□□手谈,就是途径此地前来化缘的头陀,得见几分好颜色,也会立时忘记多年苦修的坚守,只想入福佳寺内同其共处一地,做个扫地沙门都甘之如饴。”   方还在说李家那位新妇身段如何,又忽然聊起她未婚时与和尚相好,言辞暧昧,这些人各个看惯风月话本,什么尼姑和尚道士的谙熟于心,此时皆“嗤嗤”笑出声来。   此人趁热打铁,故作风雅地吟道:“佛门曲径风流夜……”   戛然而止。   他朝盯着自己的李青壑讪讪一笑。   李青壑眉间紧锁。   他一时没想明白这群人在笑什么,这话似乎没说严问晴哪里不好,但李青壑又敏锐觉察到他们的笑声不怀好意,面上强打起的精神也沉下,阴恻恻盯着这些哈哈大笑的人。   好些人触到他的眼神,立刻心虚的噤声。   如此举动更叫李青壑怀疑。   他拿眼扫视一圈,最后看向欲言又止的竹茵,随便找了个借口带着竹茵离席。   见他走远,方才起头的那人笑道:“傻子听不懂,哈哈!”   虽未指名道姓,闻听此言的哪个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些人被金银财帛所诱,皆是碌碌无为之辈,平日靠捧着一个年不满二十的小少爷得利,多压抑心中的轻蔑与苦闷,此时被酒气一激,纷纷散发出来,黄牙大口里冒出的笑声真是又臭又秽。   另一头李青壑将竹茵叫到拐角,径直询问他刚才那人说的话什么意思。   竹茵磕巴一下:“这……福佳寺中的僧人皆是男子。”   看似说了句废话,却终于点通李青壑榆木关窍,让他脱开俗世的身份,仅以“男女”看那一番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一声不吭扭头往回走。   竹茵急忙跟上。   里头席间还在推杯换盏,各个喝得红光满面,酒气熏得面目扭曲,乍一眼看去竟辨不清人脸,再道貌岸然的人,此时也狰狞着胡言乱语。   酩酊醉鬼摇摇晃晃,险些撞着人。   醉鬼被一把推开后正要破口大骂,一抬头正对上刀子般冰冷锋利的目光,冻得脑袋激灵,人也清醒许多,讷讷不敢作声。   一撮人勾肩搭背,正聊着勾栏的粉头、窠子的暗娼,身边突然一空。   不待他们费力睁开眼,就听“砰”一声巨响,杀猪般的惨叫撕裂一室浊气,惊得所有人酒虫四散溃逃,只瞪大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幕。   李青壑阴沉沉揪着那人衣领,一把将其按住,攥紧铁拳抡圆了往他脑袋上砸。   眼见被压在桌上的那人鼻腔里喷出血沫,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抱住李青壑的拳头急声道:“小爷、李小爷,我的大爷!且消消气,他哪里冒犯了你,咱们有话好好说!”   四五个人七手八脚才将一身蛮劲的少年拦住。   李青壑余怒未消,冲着将爬起来的那人狠狠揣了一脚,跌得他四脚朝天。   那人回身瞪李青壑。   周遭一圈人皆劝李青壑息怒,一个没留意,方才趴在地上的那滩烂泥突然暴起,抓着掉落地上的瓷盘便冲被团团拦住的李青壑的脑袋砸去。   动作太快,人影遮挡,竹茵想扑上去时已经晚了。   “哐当”一声,瓷盘落地摔个粉碎。   万幸李青壑眼疾手快,拿小臂挡在面前,方才动手拦着李青壑的众人见状刚松口气,却见他浅色的衣袖上慢慢渗出一大片深红濡湿的痕迹。   早晨用发钗划开的浅伤被猛烈的撞击撕裂,鲜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涌。   李青壑叫血腥味激出凶性,两步冲上去。   周围人再不敢拦。   那人惊慌失措,抓住什么就往李青壑身上丢,却挡不住李青壑一把箍紧他的脖子朝地上掼。   死亡的恐惧迫在眉睫。   那人急忙高声求饶,眼睛鼻涕和着血丝糊了一脸。   李青壑不听,连给他数拳,揍得他辨不出原来模样,最后扫了眼他的手,一脚踏在他方才拿瓷盘的手,使劲碾上两下。   惨叫声震得所有人心有惶惶。   就是当初纠集一帮子兄弟和王少爷干仗的时候,也没见李少爷有如此凶性。   “店家。”李青壑呸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结账。”   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店家忙“哎”一声,慌慌张张上前,哆哆嗦嗦地报出账单。   李青壑随手解下荷包丢给他。   “还有今日损坏的器物。不够去李家结。”   说完,李青壑沉着脸离开。   竹茵紧随其后:“爷、爷,您的手……”   “不碍事。”   李小爷冷着一张俊脸,好似那英雄话本里的绝世高人,事了拂衣去——   痛得直咧嘴。   李青壑打架的时候一腔愤懑,任杂物砸上身亦是一往无前,可激烈的情绪渐渐平息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淤青血口齐齐造反。   下马车时脚下趔趄,一面搀扶住竹茵,一面低声嘶气。   刚到家门口,门房见少爷如此惨状,立刻招呼人请郎中、通知夫人。   李青壑本不欲扰杜夫人的清净,但又想到栖云院中现在有一位严娘子,脚步一顿,还是往主院去了。   反正娘已经习惯自己的德性。   总不能让刚过门的新婚妻子瞧见他这副打架斗殴后血淋淋的模样吧?   作者有话说:   ----------------------   杜夫人[愤怒]: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第21章 悔当初口不择言,怪今时自作聪明 狗叫……   杜夫人听说孩子一身血回来,惊得什么都顾不上,匆匆忙忙快步往外赶,恰与来主院的李青壑遇到。   见他身上虽有数道伤痕,却行走无碍,才松了口气。   只是目光微移,便瞧到他衣袖上大片的血痕,忙关切询问。   李青壑正要撸起袖子道明情况,忽然想起这伤最初是今早严问晴划的,上边还覆着一层纱布,若叫杜夫人看见实在不好解释,便装是抬手拍拍衣袖的模样,故作轻松道:“别人的血,他哪能把我伤成这样啊。”   竹茵盯着李青壑。   李青壑瞪了他一眼。   也就杜夫人现在心乱如麻,没注意到两个人的眼神官司。   大夫火速赶来。   一行人便至堂屋,交由大夫诊治。   杜夫人又问他出去吃酒怎么闹成这副模样。   李青壑嫌那些话恶心,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楚个所以然。   杜夫人知他脾气,没再多问。   从大夫口中得知李青壑并未伤筋动骨,都是些皮外伤后,杜夫人松了口气,忍不住数落道:“成日里在外斗狠,像什么样子!也亏得你无有泰山,否则明日随晴娘归宁,顶着这副尊容,定要贻笑大方。”   李青壑闻言,却觉得很难受。   他低头看着衣袖上已经干涸变深的血迹,心想:母亲为我选晴娘做妻,是因为晴娘无父无母,不论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有娘家人替她做主吗?   杜夫人哪里想到李青壑突然生出一颗敏感多愁的心。   她正要交代李青壑明日仔细照顾严问晴,忽闻李青壑轻声道:“他们轻慢晴娘,我气不过,揍了那个领头的一顿。”   李青壑实是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杜夫人亦沉默。   好一会儿,她轻叹口气道:“若追根溯源,岂非你先轻慢晴娘?”   李青壑猛地抬头:“我……”   张嘴欲解释,却没了下文。   是啊。   老女人、老妖婆,这都是他亲口说出的话,他不肯被杜夫人强压着娶晴娘,和母亲胡闹,却是一个劲的辱骂与他毫不相关的晴娘。   莫大的羞愧淹没了少年。   他红着眼眶低头,紧紧咬唇。   杜夫人打量他一眼,突然皱眉捂住心口,轻轻“哎呦”一声。   李青壑闻声慌张望向母亲。   杜夫人摆了摆手:“不妨事,去岁落下的病根,许是今日吓到了。”   她摸摸李青壑,温声道:“你既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更要好好待晴娘。娘年纪大了,只求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一旁的大夫也是熟能生巧,立刻装模做样诊脉。   然后说了一堆玄之又玄的话,绕得李青壑半句都听不懂,只觉得母亲这病厉害,一时半会好不全。   李青壑心事重重准备离开,又被杜夫人叫住。   “此事先不要告知晴娘。”   “为什么?”   李青壑虽身上、心里都难受得紧,却认为自己将那满口喷粪的家伙揍成猪头,实乃英雄之举,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叫晴娘知道你的朋友在外胡乱编排她?”   李青壑急了:“那不是我的朋友!”   杜夫人气得闭上眼:“不是你的朋友,你今夜出去同他们喝酒?”   李青壑哑口无言。   那点仅存的得胜喜悦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怏怏低头。   垂头丧气地回到栖云院,李青壑一抬头,便见温暖的灯光从门窗流泻而出,照亮院里那段奔向主屋的路。   窗上似乎印着一道沉静的影。   李青壑忽然觉得眼睛又有些酸涩,忙未雨绸缪地揉了揉双眼,生怕不小心落下泪,失掉他男子汉的气概。   人刚徘徊两下,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严问晴钗鬓已解,长发散在肩头,披着外袍从屋里走出,其下中衣若隐若现。   “这是怎么了?”   “晴娘……”李青壑揣着心事,面对严问晴便底气不足。   严问晴柔声道:“先进屋来。”   李青壑悄悄拂开搀扶他的竹茵,高视阔步地走进屋,大大方方坐下,就是藏在袖里的手疼得悄悄攥紧轻颤。   严问晴坐在与他一臂之距的位置,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秀眉微蹙,但见他神色清明,绸衣上洇着深色的水迹,应该是打架时酒水撒到身上,实际未喝多少。   且不曾嗅到香腻的脂粉味。   严问晴眉间稍松。   她对“妻子”一职兢兢业业,温声询问:“怎么伤成这样?”   李青壑想到母亲的话,更觉愧怍。   “无事……”   又磕磕巴巴地撒谎:“遇到几个小混混碍事,打了一架。”   严问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关切道:“你的伤势如何?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呐。”   李青壑因欺骗于她,更受不起她的关心。   “小伤,没事。”   严问晴抚上他的手臂,蹙眉道:“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是小伤?”   岂料她刚挨到,李青壑便一个激灵慌里慌张后仰,险些跌倒在地,此举令严问晴关切的神情微顿,抬起的手默然攥紧。   “你、你别碰我!”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严问晴一眼,只觉得她一碰到自己,他就像浑身过了电,从天灵盖麻到尾椎骨,方才猝不及防被电到一下,慌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严问晴显然误会他的意思。   她露出几分失落,温声道:“说的是,该遵循男女大防的。”说罢,她起身走到里间,将外间留给准备替李青壑上药的竹茵。   李青壑盯着严问晴的背影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可终于没叫住严问晴。   连他都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转身的严问晴面色沉凝。   她等了大半夜。   又不是无悲无喜的菩萨像,哪怕性子再沉稳,面对李青壑屡次三番的轻贱与排斥,严问晴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一闪而过的沮丧与委屈,迅速被困惑与冷漠覆盖。   严问晴低眉思索。   他今日肯因此事出头,说明他终究是敬重我这个妻子,可又为何总避我如蛇蝎?   原来严问晴早知道李青壑这身伤的来历。   凡任守门之责,必是家中亲信担任,凝春作为严问晴的陪嫁,初来乍到若直接向这些人打听,恐怕被人敷衍糊弄,所以她今日专心与那些稚气未脱的家生子打好关系,频频道自家主子如何心系李公子,后头再央他们为她打探些消息时,单纯的小厮丫鬟们纷纷应诺。   得知少爷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些年轻小子们还兴奋到主动相告。   凝春将此事告知严问晴时亦是暗怀喜悦。   连严问晴也有几分感动。   但此时此刻,严问晴又不免怀疑起李青壑究竟是何用意。   或许……   他只是因为旁人说的话折损了他的威严才和别人打起来,与话语间想要侮辱的人究竟是谁并没有干系。   于是因此事生出的些微好感,在被严问晴察觉前便烟消云散。   但严问晴自认绝非使人望而生厌的容表。   为何招致李青壑屡次回避?   想他今早半梦半醒间的孟浪之举,此人绝非克己复礼的正经人,种种躲避的行为更不似含蓄害羞。   她甚至怀疑早晨李青壑将她错认成了谁,要不清醒时怎么吓得一把推开她,唯恐避之不及。   严问晴脑中灵光一闪。   是啊。   若是李青壑早就心有所属呢?   缔结婚约前抵死不从、洞房花烛夜一声不吭逃窜、被她碰到就下意识推拒,种种情境似乎都能解释得通。   一想到这个可能,严问晴心头就像压了块石头。   她招来凝春,轻声交代她几句。   凝春得到吩咐,寻了个借口将刚为李青壑取来药的竹茵唤出去,聊上几句栖云院里的事务后,又小声问:“你们少爷是不是喜欢……”   竹茵旁观者清,早看出少爷待少夫人不一般,并为这事儿兴奋了一天,听她起头忙道:“你也看出来了?”   凝春心下一沉,急问道:“当真?”   竹茵得意道:“当然,爷虽不承认,我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凝春看他不以为耻的模样顿觉心寒。   她做事谨慎,支走竹茵后又拿上李青壑干净的外衣行至耳房,恭敬禀明来意后,又佯装成快人快语的小丫头问道:“少爷喜欢少夫人否?”   李青壑骤闻此言,惊得险些撞倒水盆。   他连声道:“当然不!”   “奴当少爷今日为少夫人出头,多少有几分情谊。”   李青壑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千万别告诉晴娘!”   “为何?”   李青壑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借口:“我只是听不惯那人胡言乱语揍他一顿,叫晴娘知道伤心、不是,是怕她误会我的意思,这事与她没什么干系,全是我与旁人的恩怨!”   凝春自忖:竟是与娘子所猜一般无二。   她失望至极,应付一声后立刻回到屋内,将方才从这对主仆口中打听到的话转述给严问晴。   严问晴神色如常。   只是起身时不慎碰掉桌上一盏白瓷茶碗,已经凉下的茶汤撒得到处都是。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   既然已经确认这厮早另有所爱,她也没必要继续向李青壑示好,想想就叫人恶心。   倒是杜夫人对此事知情否?   严问晴睁开眼冷着脸道:“把他的东西收拾好搬去侧间,就说因他有伤,我怕晚上扰了他好眠,暂且分房而宿。”   却说李青壑听凝春那般问,一会儿担心所有人都因此事觉得他已陷入晴娘的温柔乡,更要嘲笑他英雄气短,一会儿又怕凝春出尔反尔将此事告知晴娘,惹得晴娘难过,他心事重重的匆匆洗漱一通,披上外衣散着头发就往屋里去。   未至门前,叫竹茵拦下。   “爷,少夫人心疼你身上有伤,说昨晚你就没睡好,怕还叫你不适应屋里多了个人,特意着人清了侧间出来。”竹茵把他往侧间引,“大夫开的药都拿来了,且容小的给爷上完药。”   李青壑愣了下。   他将头往栖云院主屋的方向扭,怔怔看着紧闭的房门,窗上透出的光当着他的面“忽”一下熄灭。   作者有话说:   ----------------------   一身伤的狗子洗完澡回来发现自己狗窝被拆了   成婚第一晚分床,第二晚分房,第三晚分手……唔唔唔、救命!狗子杀人啦! 第22章 夜难寐两厢怀烦恼,路遭拦对望误心意 ……   虽然分房睡,但这一夜李青壑显然还是没睡好。   清凉的药膏渐渐失去效力,身上零零散散的伤处泛出密密麻麻的疼与痒,纠缠住这具少年躯壳,扎根似的钻进那颗从不为外事烦扰的心,牵扯着他止不住胡思乱想。   ——莫非凝春将他打架的原因告诉晴娘,晴娘恼他识人不清?   晴娘这么温柔好性的人,若是知道有人背地里嚼说辱她清名,现在肯定也难受得睡不着,说不定正思念她离世的爹娘,抱着被角暗自垂泪。   只这样想象,愧疚都挤着李青壑喘不上气来。   严问晴现在确实没睡。   但与李青壑所想的多愁善感大相径庭。   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严问晴持炭笔写下一行密密小字,预备明日择机交给严大——总要想办法搞清楚李家少爷藏在心里的那人究竟是谁,才好再做打算。   躺到床上时,严问晴难得酝酿不出一点儿睡意。   熟悉的淡香悄悄围上来。   她坐起身,盯着床顶瞧了会儿,终于踩着床沿攀上去,将藏在床顶的那枚香囊找出来,确认正是自己丢失之物,只是比起从前毛糙许多,尤其是边角的“严”字,绣线都快褪色。   李青壑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为了拒婚想出狼心狗肺的主意,又偷偷拾走她的香囊藏到现在;既排斥拒绝她的好意,又明里暗里维护她……   严问晴头一回对某个人的心思完全捉摸不透。   翌日早。   李青壑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   上过药,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中的地方消肿,只留下一点淤青,倒是丝毫无损他俊俏的容貌。   就是吊儿郎当的神情看着让人想再给他一拳。   李青壑两宿没睡好,撑着他今个儿早起的,单是着急想知道严问晴生气伤心否,是不是已经得知昨天晚上的事。   远远瞧见严问晴走出来,还朝他笑了下。   李青壑压在心头的阴云立马消失,整个人似晴空万里当头照,乐呵呵朝严问晴快步走去。   “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青壑顶着俩大黑眼圈一口应答。   严问晴见他套着一身鹦哥绿的缺胯袍,这颜色鲜翠欲滴,在日头下流光溢彩,虽富贵逼人却很是挑剔,模样差些、年纪大点,穿这样的颜色都不相配,偏李青壑年轻貌美又不羁,正是恰到好处。   就是瞧着像开屏的孔雀,活泼又张扬。   但谁能说开屏孔雀不好看?   况且归宁的日子穿着艳丽的颜色倒是更招人喜欢。   严问晴也是一身如虹彩般明媚鲜艳的高腰襦裙,外罩锦绣大衫,长裙曳地,行走间隐约可见鹅黄的鞋尖。   李青壑走在她身旁,时不时瞄一眼。   莫名的心痒痒。   直到杜夫人前来相送,他才将目光从严问晴的裙摆处撕下来,分到亲娘身上。   婆媳俩又亲亲热热唠了会儿家常,把李青壑落在一旁,活似他才是那个倒插门进来的外人,李青壑也不觉恼,在边上安静听严问晴温温柔柔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轻易抚平李青壑心浮气躁的少年心性。   他听着严问晴将今日做的准备一一讲述给杜夫人,又感谢杜夫人的体恤,明明是平日里最不耐烦的琐事,李青壑却听得津津有味,竟从中咂摸出几分夫妻一体的意味来。   望着严问晴带笑的眉眼,李青壑想:她一定很喜欢娘。   她会不会也很喜欢我?   毕竟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娘。   这想法自然而然冒出来,反将李青壑一惊,慌张撇开眼,盯着下人将归宁的礼品装上车。   他不敢再看严问晴,遂东张西望。   目光落在杜夫人手持的锦帕上顿住——好眼熟的手帕,不正是昨日严问晴奉送公婆展示女红的物件之一吗?   他看看手帕,又看看杜夫人,总觉得亲娘脸上的笑都有些意味深长。   昨儿得的礼物,今日就拿出来显摆。   呵。   他才不在乎这些小玩意呢。   不过李青壑难免想起自己昨夜看到腰带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凭什么没有?   及至车上,见左右再无旁人,李青壑终于忍不住凑到严问晴身边心虚地问:“昨天早上你送给爹娘的那些物件……我有吗?”   严问晴惊诧地看向他。   她又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李青壑间的距离,抑住哂笑尽量声音如常道:“你我既是假结婚,私下里为何还要循这样的礼节?”   李青壑没察觉异样。   他急道:“虽然,可我身上一件妻子赠的物件也没有,旁人看到都会奇怪吧!”   哪个旁人会留意人家是否佩戴其妻子所赠?   严问晴不与他争,只用惯常的语调认真敷衍道:“好,你想要什么?我抽时间为你制一件。”   李青壑立马喜笑颜开。   他本想狮子大开口,又怕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犹犹豫豫道:“要不,香囊?”   能戴出去还不费神的小玩意。   李青壑自认想出了个绝妙的选择,殊不知正正好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轻笑一声,盯着李青壑。   盯得他心里发毛后,严问晴才悠悠收回视线:“好啊。”   此次归宁,除平素与严问晴交好的几门远亲,严家大宗并未着人前来,原是严老爷将祖产输光的消息传开,见只剩个还得花钱修葺的旧屋无别利可图,便连为外嫁女撑场面的意思都没有。   倒省得严问晴费工夫做戏。   只是刚下马车,侧面忽然扑过来一道人影,李青壑躲避时不忘伸手拉严问晴,手却落了个空,再定睛一看,原与他相距不过半尺的严问晴不知何时躲到严家门口的飞檐下,可谓身手敏捷。   就一愣神的工夫,那道人影已伏在李青壑面前。   是个披头散发的小姑娘,年不过及笄,身躯弱不胜衣,颤抖着哭喊道:“李少爷!李少爷!求您救救奴家!”   看傻了李青壑。   这谁?   小姑娘见他没认出自己,着急道:“李公子不认得奴家?公子携友吃酒,常请奴在旁奏乐,去岁公子还盯着奴看了好一阵儿呢!”   李青壑大惊:“我没有!”   小姑娘眸中浮现幽怨之色:“怎么没有!”随后将时日、地方一一细说,连李青壑当日的衣裳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她说完,李青壑这才想起似乎自己确实仔细打量过一个弹琵琶唱曲的女伶。   苍天可鉴啊!   他那天不过是叫梦所扰,心正烦躁着,便多看上几眼以作验证,哪里像她说的这般,好似郎有情妾有意的脉脉对视!   旁观者可不管内情。   众人听得这么大的热闹纷纷围将上来,都认得安平县的小霸王,知道他前儿才娶了妻,消息灵通些的还知道他昨儿为新婚妻子出头,今儿就被旧情人堵在岳家门口,也就欺负严娘子孤身一人,无娘家人为她做主。   严家守门的家仆欲襄助姑爷,却见严问晴微微挥手,示意他们不必上前。   女伶已将身世泣出。   原来她身是乐籍,日渐长成叫一大户看中容貌,花钱买了她做女使为收用,那大户年过半百膝下无一儿半女,又有个凶悍的娘子,女伶自知龙潭虎穴,当然不肯就范,凭着为李小爷唱过几次曲儿,哭到他的面前。   哭得李青壑脑袋疼。   人又不是他请的,他每每去吃酒还嫌那咿咿呀呀的动静烦人呢,怎么最后赖到结账的人头上了!   李青壑不想管这烂摊子。   可他一抬头,就发现严问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正望着哭泣的女伶出神。   李青壑想:晴娘温柔心善。   她一直看着女伶,可见是为对方的身世动容,他若是见死不救,日后晴娘当如何想他?   ——想他是个蠢蛋!   盖因严问晴天生娴静温和的容貌,微微蹙眉凝神便似菩萨垂眸满眼怜惜。   严问晴此时实则是在思索——李青壑犹豫不决,这女伶会不会就是李小爷在外的心上人,只是碍于自己这个正妻在场被迫语焉不详?   转念一想,她出现的时机更凑巧。   严家地处较偏,能正好在他们抵达的时候冲出来,恐怕早候在这附近了。   正僵持着,又有两个壮汉冲出来拿女伶。   小姑娘凄厉的哭叫声不绝于耳。   见状李青壑怕自己冷酷无情惹得严问晴心寒,遂咬牙对那二人道:“我替她赎身!”   此话一出,严问晴真是心寒。   种种揣测皆指向一个答案,气得严问晴险些甩袖离去。   眼见李青壑掏荷包破财免灾,那两个壮汉却拦着他道:“那你随我们去官府签订契书,这人就归你了!”   李青壑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他下意识看向严问晴,见刚刚压下怒火的严问晴朝他挤出一个笑,“和善”地说:“快去快回。”   她一点都不想再看到这货!   晴娘果真可怜此人!   李青壑得了严问晴首肯,立马快步往官衙走,欲将此事速战速决,好赶紧回来继续陪晴娘。   严问晴是个体面人。   见没有正妻斗外室的戏码可看,旁观者悻悻而去。   “走吧。”   严问晴压抑着怒火对凝春道。   言罢转身入内。   一名背着竹篓匆匆从严家门口路过的少女乍闻此声脚下顿住,循声望向严问晴的背影,面露思索。   “禄娘!”一婶子跑来,“你那死鬼爹又来了!”   少女闻言大惊,顾不得继续回忆,忙拽紧背带往家赶。   关上门,严问晴终于忍不住大骂:“蠢货!蠢货!蠢货!”   她看向凝春,眸中又气又哀:“他就是再着急,也不能当着我的面下我的脸啊!”   不待凝春劝解,严问晴又阴阳怪气:“你瞧瞧多有趣。昨夜冲冠一怒为新妻,今日仗义疏财救旧爱。咱家的李少爷可真是忙啊!”   真是破天荒。   能挨主子这么多骂的,李家那纨绔是头一个。   就在这时,后门的门房来禀,有个小厮手捧黑漆描金貔貅纹拜匣求见。   此物乃严问晴与户自矜从前约见的信物。   一刀两断后户自矜又送过几次,被她丢了,今日再一次送来,偏在这么巧的时候。   严问晴冷静下,召人进来。   那小厮见到严问晴第一句话便是:“我家老板说,严娘子这次一定有空当儿赴约。”   严问晴面色一沉。   作者有话说:   ----------------------   狗子闯大祸要被弃养了呜呜呜,还不知道有个阴暗批在撬他本来就不牢的墙角 第23章 归宁日变流落夜,膝下金逢变现时 我让……   凝春接过严问晴递来的青灰色帷帽, 随她向里走去。   此地是一处私苑。   曲径深处传来《流水》的琴声,被飒飒风声冲乱,变调的音律带上几分难言的诡谲。   随着严问晴脚步声逼近, 琴音越发忘情。   及至穿过层层怪石, 还未看清眼前情形便听得“铮”一声, 琴声戛然而止, 激烈滚拂后残留的余韵犹在耳畔。   “严娘子。”户自矜手指压住震颤的琴弦, 抬头望向严问晴道,“别来无恙。”   严问晴扫了眼断弦的琴,道:“可惜这张声如飞瀑流珠的好琴。”   户自矜起身, 挥手令下人撤去琴床:“死物而已, 何足惜?”又打量严问晴一身装扮, 笑道:“看来李氏富贵乃夸大其词, 否则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归宁之日怎穿着如此寒酸?”   出门会他,自然得换身不打眼的装束。   严问晴未曾理会他戏谑之语,只问:“今日之事是你所为?”   户自矜摊手:“何事?”   见他装傻,严问晴本就不欲浪费时间多留, 干脆准备离开。   户自矜忙出声拦她:“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若非李家这小少爷持身不正, 又如何能叫区区女伶引走?严娘子,我只可怜你为他舍弃源源不断的摇钱树抽身而去,却在归宁这等重要的日子里叫他给你难堪。”户自矜嗤笑道, “严娘子,你精挑细选的夫君,真是个怜香惜玉的好人啊。”   严问晴泰然自若:“他确是赤子之心,才会遭小人算计。”   户自矜闻言面色一沉, 眸中褪去温和的假象,森然凝视严问晴时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过他很快又挑眉笑道:“晴娘此言差矣。你我向来同心,我知你此时亦因他所为心怀愤懑,何不与我联手,给他一点儿苦头尝尝?”   严问晴笑道:“我家的事,不劳阁下费心。”   她从户自矜处知道自己想要的讯息,全当对方的话作耳旁风,对他道:“我已为人妇,还请阁下称呼时放尊重些。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要再往严家送,若叫旁人察觉你我私下里的关系,户老板,请你相信此事的后果不会是你想要得见的。”   言罢,转身离去。   “严娘子!”户自矜叫住她。   一道小小的影子朝严问晴飞来,她下意识伸手接住,冰凉的玉骰子卧在她的掌心。   “后会有期。”他笑道。   这一次,严问晴没有将骰子丢回去。   凝春为严问晴戴好帷帽,二人登上马车悄然回到严家,待左右无外人,凝春皱着眉头道:“听户老板那话,他似乎不觉得李少爷同女伶有私情。”   “他若查到二人有首尾,也不会只为下我脸便轻易将此牌打出。”严问晴换上从李家出来时所着华裳,“令严大好好查一查,许是李公子红粉知己太多,咱们误会了这一个。”   凝春咽下不满。   她心头难平自然想到户自矜“联手”的那一番话,忍不住问道:“娘子,就是叫户老板做刀,替我们出口气又如何?谅他也不敢真对李家的掌中珠做些什么。”   严问晴笑道:“户自矜是什么好驱使的家伙?他分明是想哄我一步步陷进去,好同他里应外合谋图李氏的家产。笑话,我既然嫁给李青壑,李家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何必引狼入室?他还惦记上我的东西了。”   说话间,严问晴此前令严大派出去亲信回禀。   那弹琵琶的女伶名唤孟蝶,与户自矜素无瓜葛,李青壑为她付了赎银丢下卖身契就往严家回,孟蝶则是收下自己的身契不知往哪里去了。   严问晴沉吟道:“看来,户自矜只是想给我找不痛快。”   她又使人吩咐严大:“给户老板也找点事做,省得成日清闲把手往我这儿伸。不过咱们尚没有斩草除根的实证,切勿打草惊蛇。”   没两日,有个倾家荡产的赌徒检举户自矜私放印子钱,官府使人调查,那些衙役却只在赌坊闹事,赌坊好几日做不得生意,户自矜不得已大出血才打发走这群蝗虫,最后以“证据不足”结案。   他又抓了赌徒拷问也没问出什么。   此为后话。   正此时仆人来禀,李青壑回来了。   和阴魂不散的户自矜相比,李青壑充其量是拎不清轻重缓急,和他较真才要被气死。   二人收住话匣,闲聊着穿衣打扮的琐事往中堂去。   那头李青壑风尘仆仆,大气尚未喘匀,拿起刚端上的茶一口牛饮,幸好严家家仆做事体贴,水温适中,否则定要烫得他直吐舌头。   他听得脚步声,立刻展眉笑着转身邀功:“我已替她还了卖身钱!”   严问晴脚下一顿。   她佯装不知:“那位妹妹现在何处?她叫什么名字?”   李青壑说不上来。   他给了赎银当场签下放奴的契书丢给女伶,接着急匆匆赶回严家,既没有注意那女伶究竟姓甚名谁,也没有管她何去何从。   反正她已是自由身,爱做什么做什么,和自己没干系。   “你打算将她养在外头?”严问晴见他迟疑,皱眉问道。   “不是!”李青壑立刻否认,“我根本不识得她。她说身不由己,我已替她赎身,从此她是自由人,咱们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严问晴看他神情不假,将孟蝶的私情嫌疑暂且排除。   她一面思索心事,一面同李青壑讲着严家的情况,严问晴父母双亡,便携李青壑往祠堂为长辈上一炷香以示认亲,下午的归宁宴请了几房远亲,要同他说清楚。   正说着琐事,李青壑打侧面伸来一只锦盒。   用大红的绸绢做底,拿金丝勾勒如意吉祥纹,正中绣着鸳鸯金楼的名字,开口处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扣子。   “我中间经过鸳鸯金楼,瞧这发簪好看,特意买来送你。”   脸上一些细小的伤口似乎正在结痂,闹得人痒痒,李青壑侧过去挠了挠发热的面颊。   严问晴就着李青壑的手打开锦盒。   锦盒里摆着一支灿灿灼目的金簪,单股金筐团花,正中镶嵌着眼儿大的红玉,又捶揲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攀在底托,翅上点翠湛蓝鲜亮。   拿起时沉甸甸往下坠。   这是一支足金的实心金簪,做工极尽巧匠所能,可惜单股样式又用料扎实,哪怕只是插戴发间,也容易弯曲形变甚至折断,更别提这足以拉垮发髻的重量压在头上,于头颈而言是多大的负担。   李青壑期待地望着严问晴,却并未在她眼中看到惊艳或喜爱的神采。   严问晴平静地看向他:“我不喜欢。”   李青壑捧着锦盒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双眼迷茫的望向严问晴,像是一时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满腔的热望都落了空。   可她又抬了抬嘴角。   “但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来为我戴上吧。”   李青壑只觉峰回路转,忙从她手中接过这支沉重的金簪,满心喜哀交织,动作小心轻柔的将金簪插到她发髻上。   如骤雪压枝。   不和谐的华丽饰物瞬间喧宾夺主,螓首蛾眉纤细玉颈托不住这支突兀的金簪,单股的簪身也无意在发间久留,因着份量摇摇欲坠,反毁了严问晴今早精心梳成的发髻。   李青壑立刻将金簪取下,面对严问晴疑惑的目光,羞愧地说:“我选一个更好的送你。”   严问晴却摇摇头。   她伸手拿回发簪的时候,指尖从李青壑掌心轻轻划过,痒得他急忙抽手。   “以后是以后。”她微笑道,“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怎能容你收回去?且放心,我一定好好收着。”   这簪子少说要几百两,当然得好好收着。   李青壑被严问晴三言两语说得愧疚又感动,只觉得自己胡乱买的礼物实在玷污了“第一份”这件极其珍贵的名头,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买份叫晴娘十分满意的礼物。   一旁的凝春看在眼里,思忖:人是蠢了点,但好在并不悭吝。   又想:这小少爷锦衣玉食,怕从不知囊中羞涩的滋味。   想想便为往事深觉辛涩。   拜见岳父岳母的牌位时,李青壑心中突兀的忐忑,像是在偷取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下意识回避自己亲口说的“假成婚”,乖乖给已故的泰山磕下三个响头。   严问晴没有带李青壑见过待她亲厚如母的周嬷嬷。   大抵是觉得某人实在拿不出手。   更担心脾气暴烈的周嬷嬷已听闻前头发生的事,一会儿拿着菜刀砍过来。   遂只领着李青壑在园子里逛了一圈。   严家许多摆设虽已陈旧,却被光阴覆上一层古朴大气,行走其间更觉心静,李青壑偏头望向严问晴,只觉得时光都在此时凝固。   “汪汪汪!”   一阵突兀的犬吠打破这份宁静。   大黄狗从灌木中蹿出,拴狗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作响,倒是丝毫不影响谷子围着严问晴的脚打转,身后的尾巴摇得比风车还快。   遛狗的仆从急匆匆跟来告罪。   原来这畜生两日未见的严问晴,一改往常耀武扬威的模样,怏怏趴在狗窝里,连最爱的烧鸡也只潦草地啃了数口,家中仆从怕是它憋闷,遂打开狗笼套上狗链牵他到园子里走走,结果没走几步路,刚还无精打采的谷子突然抬头,紧接着“嗖”一声挣开牵着它的仆从飞冲出去。   竟是隔着老远嗅到严问晴的气味。   严问晴瞧它欢快的模样,不□□露出喜意,微微俯身揉弄它的脑袋,谷子见势立马搭着她的膝立起,狗头直愣愣往她掌下送,撞得严问晴轻叫一声,笑意越发明亮。   李青壑望着这份灿烂的笑容出神。   然而下一瞬,谷子就发现主人身边多了个陌生的家伙,一扭身冲他狂吠数声,喉咙中爆发出的吠叫声尖锐又急促,震得一时不察的李青壑耳朵疼。   李小爷是跑马走狗的好手,岂会惧怕一条杂毛野犬的挑衅?   眼见一人一狗将起争执,严问晴忙拽住狗链,将谷子拉到身后,厉声道:“住嘴!”   谷子不满地瞥了一眼主人。   它不再大叫,但依旧冲李青壑龇牙咧嘴,锐利的尖牙里溢出“呜呜”的威胁声。   受严问晴回护的李青壑朝它冷哼一声,不跟这畜生计较。   严问晴见二者是调停不得,只好将狗链递给仆从,令他将谷子牵回去,可谷子岂能愿意?呜呜咽咽扒着不肯走,可怜巴巴望向严问晴,再看那一身油光油亮的皮毛都失了颜色,更叫人狠不下心舍它。   “也罢。”严问晴一时心软。   她扭头对李青壑道:“壑郎,请你先行一步,且容我将这畜生领回去。”   李青壑:?   李小爷又岂能甘心做被丢下的那个,立刻道:“不妨事,我看这狗也是膘肥体壮,喜欢得紧,一道走走吧。”   谷子乖觉。   它先头因此人遭主子训斥,虽听不懂李青壑假仁假义的话,但见主人愿留它在侧,亦收敛了爪牙,同李青壑虚与委蛇。   不论李青壑站哪个方向,与严问晴之间总隔着条虎视眈眈的黄狗。   更可气的是,养狗的仆从许是将李青壑那句言不由衷的赞美当了真,在侧频频赞叹谷子的忠贞,说它自从严问晴离家后便寝食难安,短短两日便瘦了一圈,实在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亦见亦闻的李青壑只撇了撇嘴。   一条狗还装起大忠臣。   偏严问晴这个昏庸之主听信谗言,时时低头爱抚谷子毛茸茸的脑袋,李青壑瞧那奸狗得志的模样,暗暗咽下心中恼火。   不过是个杂毛野狗……   等离了严家,看它还能如何媚上!   岂料严问晴被奸佞蛊惑,没过一会儿便忧心忡忡道:“它认我为主,离了我便茶饭不思,这可如何是好?”   李青壑佯装未觉言中深意。   他双手抱肘,左右环视着严家内园美景,余光瞄见严问晴蹙眉。   “……李家也不是养不起它。”李青壑闷闷地说,他心道:一条狗而已,我还怕了它不成?   可严问晴却不是这般意思。   她沉声道:“不如我在严家暂留几日,同它好好告别。”   “不行!”   一向不守规矩的李少爷磕巴道:“这不合规矩。”   从来恭谨有礼的严娘子却不松口,她定定地看着李青壑,沉静的眸子里无波无澜,显然是铁了心要在娘家住几天。   可晴娘缘何要留在娘家?   思来想去,李青壑也只能全赖这条突然冒出来的杂毛狗身上。   陪着谷子发泄一番精力,严问晴将狗链交给仆从,谷子不知主人还要陪它好几日,见严问晴要弃它而去,又呜呜咽咽地扒上她。   李青壑看在眼中,更是心头火起。   只觉此犬矫情又猖狂。   白瞎了这副威风凛凛的宽胸细腰、直腿紧爪好狗躯,原是个谄媚无度、胸无大志的小人狗!   甩掉这条奸佞,李青壑方觉通体舒畅,宴席上逢人便带三分笑,这副亲切友好的模样,毫无传言中的少年倨傲。   只是在场的严家人,哪个没听说几个时辰前大门口发生的事?   碍于李家家世,又不想给晴娘失礼,严家人待这位小少爷不冷不热,李青壑却没察觉异样,还因着不肯承认的爱屋及乌,觉着严家人都似晴娘般进退有度。   宴席上难免行通酒令。   猜谜划拳、呼喝喧闹,若是高洁雅士见了恐觉粗俗,对李青壑而言却刚刚好,他酒量好反应快,坐稳擂台直喝趴下一众同辈,倒是借着酒兴同严问晴的娘家人打成一片。   “晴姐姐!”小严问晴几岁的少年喝得摇摇晃晃,仍不服,卯足气想为姐姐出口气,朗声道,“拿骰子来!我最擅长掷骰,定能胜他!”   严问晴扶他一把。   她看了眼微醺的李青壑,道:“你姐夫家风严明,不玩这个。”   “姐夫”。   李青壑悄悄偏过头去。   “不就扔个骰子吗?”少年嘟囔声,醉醺醺一头栽进严问晴怀中。   立马有仆从上前揽住,将他扶到客房休息。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严问晴见天色将晚便对李青壑道:“该回了。”   李青壑这会儿神思清明,但脑海中始终反复着方才那个严家少年扎进严问晴怀中的画面,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知怎么,起身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往严问晴的方向倒去。   严问晴向后退了半步。   一旁的仆从眼明手快上前搀扶时,李青壑却已经扶着桌子站稳,面上酒气蒸出的酡红似乎悄然蔓延到了耳后。   上马车的时候,李青壑没忍住扭头。   他朝严问晴出伸手,眼巴巴道:“一道回去呗。”   严问晴面不改色:“我在家里住两天,你何时想明白了,再来寻我。”   许是酒劲姗姗来迟,李青壑有些委屈,哑着声道:“我想明白什么?晴娘,你莫不是想抛下我?”   要不是他有个“李家少爷”的头衔,严问晴真想一纸休书贴他脑门上再使把他扔出去。   有得必有失。   不能只想着李家少夫人的好处,全不管这烂摊子。   严问晴如此自我劝解一番后,冷着脸吩咐下人将李青壑送回李家去。   李青壑再不情愿,奈何身边都是严家仆从,三下五除二将他塞进马车里,驾着马车疾驰,好似赶着把讨人厌的东西丢回去。   待垂头丧气的李青壑归了家,又被杜夫人唤去主院。   杜夫人明知却故问:“晴娘为什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不知道。”李青壑理不直气壮。   杜夫人被他三个字气得心口真切的疼,她深吸一口气,反问:“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青壑浓密的眉毛拧作一团。   他抿了下唇,摇头。   “晴娘只说想陪陪她的狗。”   杜夫人:……   “你不觉得,归宁日丢下新婚妻子去为一个女乐赎身,比为了陪狗在归宁日留宿娘家更离谱吗?”   李青壑琢磨了一下母亲这番话,终于回过味来。   “娘你的意思是,晴娘是生气了?”李青壑皱眉思索,“不应该啊,是晴娘叫我去的,还嘱咐我快去快回呢。”   杜夫人恼得狠拍桌面:“我只问你,成婚三日和旁的女子纠缠不清,他人当做何想?”   李青壑才想明白其中意味,他心下慌乱,嘴上却不肯认,犟道:“可她若不想我帮忙,直说就是,我又不是上赶着为人赎身的冤大头。”   “你能不能动点脑子。”杜夫人头一回觉得这么些年纵着李青壑玩乐实非明智之举,“晴娘不知你与那女伶是何关系,若横加阻拦,惹得你不快,在家门口闹起来当如何是好?”   李青壑却更委屈了:“这说明晴娘根本就不信任我!”   “世上那条规定成为你的妻子就得对你深信不疑?你未能令其无忧,又安能使之不疑?”杜夫人讽笑道,“昨夜里还答应为娘好好待她,你应下的话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李青壑知误会了晴娘的意思,无心之举又惹得严问晴伤心,自己正难过着,又听杜夫人道:“你去小祠堂跪半个时辰,写一份言辞真切的告妻书,明早带上礼物将晴娘请回来。”   “我不跪。”   李小爷在安平县横行霸道惯了,腿打不得弯,连拜堂时都是作揖,除了敬茶那一遭替晴娘赶场,他连爹娘都许久未跪过,怎能说舍就舍膝下黄金,去跪灵堂里牌位死物。   “好,那你滚。”   杜夫人平静下心绪,说:“什么时候把晴娘请回来,李家的门什么时候为你开。”   就这样,铮铮铁膝的李小爷在新婚第三天的大半夜,被亲娘撵出家门。   带的现银全拿去给孟蝶赎身,李青壑也没脸用身上值钱的东西抵押留住客栈,在长街上徘徊一阵,终于还是腆着脸寻好友留他一宿。   收留李青壑的人名唤高元。   虽然与高县令同姓,或许几千年前是一家人,但高元家实是累世在安平县经营。   他同李青壑自幼相识关系不错。   去年冬天约李青壑走马被拒后,竟使人送上一筐针线,笑话李青壑在家“待嫁”,成功从李青壑处讨得一顿打。   高元嘴贫道:“老实说,新婚后自家、岳家都不收留的女婿,我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   李青壑闷声道:“我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直接同我说清楚不就是了,怎么能当我是在外胡乱沾花惹草的人呢?”   高家家风不比李家,高元早有妻妾,只是见李青壑不开窍,他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几乎没和李青壑讨论过风花雪月。   难得在李小爷面上瞧见苦恼。   高元调侃道:“这位严娘子确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气性,竟在归宁当晚留宿娘家,叫你一个人回夫家……”   不待他说完,李青壑便打断他:“话也不能这么说。”   “晴、严娘子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她也是为了我着想才咽下这口气,她心里也不好过,被我气得都不愿跟我回来了。”   高元闻言自觉闭嘴,不去置喙这小两口的事儿。   见他不说话,李青壑反问他为何不言。   高元心道:我这还说什么?   他只问:“那你待如何?”   李青壑犹豫道:“我该怎么让妻、妻子消气?”   “无非金银珠宝相赠,软语温柔劝说。”   李青壑上下搜索遍,兜里半个子儿也无,再摸摸自己的嘴唇,觉得后一条路也是难于登天。   活了十七年,李小爷头一回体味到捉襟见肘的滋味。   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在李家后门蹲守,堵到一名眼熟的仆从,令他唤来竹茵。   竹茵得知主子要他去取栖云院小库房里的财物,忙摆手道:“夫人说了,不许为您取用金银。”   “我不取用。”李青壑敲了下他的脑袋,又道,“你找几个人,把我那些金银细软、房租地契、古董珍玩,全拉去严家。”   “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耽误了小爷的正事你吃罪得起吗!”   这几乎要搬空栖云院的动静自然瞒不住杜夫人,她由着李青壑去,前日见过严问晴处理账目的本事,杜夫人属意将庶务转交严问晴,不过她虽对晴娘品行满意,还是想多一重保证,正好藉由此事试一试晴娘对财帛的态度。   手头有钱的李小爷底气又回来了。   一车车金银财宝在严家后门一字排开,引得过路人频频觑看,门房不敢放任这些财物如此丢在门外,赶忙请示严问晴后,将赶车的人请了进来。   只有李青壑被落在门外。   他顶着随时间推移逐渐热烈的围观目光蹲守在后门外,直勾勾盯着紧闭的朱漆门扉,全不管周围这些人议论着什么,那眼神足以在门板上烧出两个洞来。   可惜单靠目光推不开这扇门。   严家的门房不让他进,李青壑只得大马金刀往门槛上一坐,以待溜进去的良机。   围观人群里有好事者观望半晌,见他在严家后门蹲坐,既无叫骂也无打砸,觉着传闻里飞扬跋扈的李小爷不过尔尔,遂嘲笑道:“李少爷,怎么不去陪新欢,在岳家门口守着做什么!”   李青壑懒懒地抬眸扫他一眼。   转瞬间,银光闪过,只听“哆”一声,刚还说着闲话的人群立时鸦雀无声,齐刷刷扭头盯着没入树身的匕首,其下钉着一块头巾。   这时候刚刚出言的好事者才觉出头顶发凉,哆哆嗦嗦地后退。   李青壑往门板上靠:“再有胡说八道的,小爷我削了你的脑袋!”   他又道:“爷和那个女伶丁点关系没有,是我家娘子见她可怜,才为她赎身放她自由。本来不过随手做件好事,倒叫某些无知的家伙以你们的小人之心度我们君子之腹。”   正说着话,身后的门板突然被人打开。   李青壑一时不察险些倒栽进去,却叫门房拿膝盖抵住,又将他顶出严家。   他一个鹞子翻身蹦起,上前殷勤道:“可是许我进去了?”   门房客客气气地堵住门:“娘子今日不见客,李少爷请回吧。”   “我哪里是客!”李青壑不服。   但门房不让,李青壑也强突不得,他不肯走,照旧蹲在后门处,指望着严问晴出门时动一动恻隐之心,把他捡回去。   可惜严娘子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   围观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因插在树上的匕首还泛着凌凌白光,无人胆敢闲言碎语。   直到快宵禁的时候,怕被巡夜的衙役逮到牢里更见不着晴娘的李青壑才怏怏离去,照旧往高家打秋风,他现在确乎是身无分文,不过转念一想——晴娘既已经收下他的礼物,想来很快也会愿意见他。   沮丧的心境随之轻快许多。   至高家,李青壑挑灯夜读,不知翻了多少告罪、怀妻的诗词歌赋,好一通临时抱佛脚,才憋出百来字平仄不贴的悔过书。   高元在旁瞄了眼,道:“你这个典用错了,这是怀念亡妻的。”   李青壑立马伸手挡住墨迹未干的纸张,连声道:“快滚快滚!我的悔过书,你在旁指手画脚什么!”   “哎?你这人!”   高元好心被当驴肝肺,也不管他抓耳挠腮的可怜样,甩袖离开。   待他走后,李青壑盯了会儿糊成一团的墨迹,复翻起那些看着就头疼的典籍,逐字查解自己的用词,将歧义一一改正后,重新誊抄一遍。   刚誊抄完时,李小爷很是满意。   可他看看书上端方的字迹,又看看自己这双鸡爪子写出的字,抿了抿唇,重起一张再抄。   直到天际大白,李青壑打了个呵欠,将差强人意的悔过书晾干,细致叠好放进信封里,再在信封上写下练了无数遍的“晴娘敬启”,这才枕着书信小憩片刻。   只是待李青壑揣着悔过书兴冲冲出门,却听闻晴娘昨日便已着人将他送来的财物尽数归还李家,盖因李青壑一直守在严家后门外,竟到现在才知道此事。   李小爷顿时如霜打的茄子。   他握着绞尽脑汁挤出来的悔过书,心里又没了底。   晴娘饱读诗书,哪里看得上他这篇狗屁不通的悔过书?   李青壑在严家门外徘徊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叩门的自信,又揣着悔过书回高家去。   却不知,里头的门房刚刚得了令,出来时发现方还在门口踟蹰的李小爷已不见踪迹,只得为难地挠挠头,转身向主子回禀去。   严问晴做事惯留有余地。   她留在娘家,也非对李青壑失望——严问晴从未对李家纨绔有过期待,又何来失望?   不过是一来借此事试探婆家的态度,二来她后无依靠,更要强硬处事,免得外头那些闲人什么流言蜚语都敢往她头上堆。   婆家不曾出面压她,还将李青壑撵出来请她回去,严问晴对此十分满意。   她晾了李青壑一天,见他还算乖觉,看在杜夫人的面子上,严问晴已打算下这台阶,将李青壑召进来再敲打敲打便随他归李家去。   谁料他又跑没了影儿。   许是李青壑因求见不得,又素无耐性,不肯继续在门外受人耻笑,到外边寻快活去了。   严问晴压下心头躁火,处理完严家柜面上的要事,听严大来报,最近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常在严家附近探看,非是被李小爷引来的闲人,行踪有些鬼祟。   “先查查是何来历。”   正说着,又有仆从拿着个风筝来禀。   风筝是从外头飞进来的,一连飞进来十数个,样式不一、做工精湛,最重要的是每一个风筝上头都写了一行横七竖八的烂字,生生破坏了风筝的精美。   拿到严问晴面前的这个上边写着“卿卿,看看我”。   这风筝是哪个衰货放进来的,一目了然。   原来李青壑到高家,转手把自己亲手写的第一封悔过书以二百两的奸商价强卖给高元,随后购置三十来个风筝,亲手写上肺腑之言。   写称呼的时候,若写“晴娘”,李青壑担心风筝不慎飞到外边去有损严问晴清名,犹豫再三写了“卿卿”二字,既是夫妻私语间的称谓,晴娘一看便知是谁飞进来的。   李青壑围着严家放风筝。   严家仆从已经陆陆续续捡到十几个写着字儿的风筝,每一个上边的内容还不一样。   李青壑刚控着新的风筝飞到严家上空,正准备拿剪子绞断风筝线,由得风筝落下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做什么呢。”   李青壑猛地回头,见严问晴就站在他身后,一袭间色长裙随风微动,她沉静的眸子抬起,望着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风筝。   风筝本来就飞的不高,掌线者又无暇顾它,眨眼功夫便颤巍巍落下来。   严问晴一抬手,恰抓住掉到面前的风筝,二人的目光越过风筝稍一碰撞,李青壑慌里慌张地别开眼。   她扫了眼李青壑,拿着风筝转身。   线拐子还握在李青壑手里,他这时倒聪明了,立马循着风筝线跟上去。   亦步亦趋。   这样子,倒像是风筝在放线拐子。   一路上零星有几位仆从窥看,李青壑心中莫名生出几分荣耀——他可是晴娘亲自领进来的!   及至堂屋,严问晴令侍立在侧的仆从退下。   还未等李青壑开口告罪,严问晴先问道:“是你自己想明白的,还是夫人令你来的?”   这倒是问到要害上了。   李青壑不擅说谎,犹豫两声,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娘同我说清其中关键,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件蠢事。”   “那你来请我,也是因为夫人不许你回去?”   但凡通点人情的,都知道这是表衷心的好时候,偏一根筋的李小爷竟没听出其中深意,“嘿嘿”笑道:“是我不肯去祠堂跪牌位跟娘呛声被赶了出来,回不回去倒没所谓,高家住得还蛮舒坦的。”   严问晴借喝茶的动作咽下一口火气。   “那你回高家去住吧。”   李青壑应了一声,又问:“你原谅我了吗?”   就他这表现,严问晴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没台阶硬下,没把手里的风筝砸他脸上再吩咐两个洒扫仆从将他撵出去都算好涵养。   她冷着脸:“没有。”   “那如何才能原谅我?”李青壑凑近两步。   严问晴往旁边偏了偏:“你只令人搬来巨量的财物诱我,我却瞧不见你的诚意。何时叫我看见你的诚意,我何时原谅你。”   李小爷橙子吃得多了,“诚意”倒是从没使过。   他又追着严问晴问:“如何才叫有诚意?”   “好,我给你指条捷径。”严问晴被他问烦了,下颌微抬,“跪下。”   李青壑懵了下,脱口而出:“我不跪。”   严问晴嗤笑一声:“这点诚意都没有,你还想请我回去?”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李青壑急了:“哪里下跪就是有诚意了!”   “有没有诚意我说了算。”严问晴难得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几分霸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不跪。”   严问晴恼道:“那就跟你的黄金说去吧。”   李青壑还在旁不依不饶:“我跪了你就原谅我?”   严问晴叫这个面子比天大的家伙烦透了,脱口而出:“你跪我就原谅你。”   “好。”   “啪”一声,李青壑直挺挺地跪下。   他原是卯着一股劲,势要求得晴娘原谅,才跪得如此干脆利落,跪完膝盖生疼才反应过来,又觉得说跪就跪委实窝囊,朝严问晴尴尬地笑了下,接着转念一想:跪都跪了,一定要求出个结果来!   遂挺直腰杆,看着还挺自豪的,仰头对严问晴得意地说:“我跪啦!”   跟要向严问晴讨赏似的。   严问晴默然片刻,以手扶额。   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被李青壑激将了。   严问晴别过头去将嘴角压下,再对他道:“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吗?”   李青壑指了指双腿:“我把全部家当都给你,还差这两块膝下金吗?”   实属无赖。   严问晴不语。   片刻后,她扭头往外走。   “晴娘!”李青壑怕她耍赖,忙爬起来跟上。   严问晴转头,眉毛微挑,轻飘飘道:“我让你起来了吗?”   凉凉的一句话像根细绳勒住了李青壑,他悄悄打量严问晴神色,又乖乖滚回去跪好,只偷摸抬眼觑看她的动向。 第24章 信与疑自寻烦恼,痛并乐大惑不解 st……   严问晴拾起廊下一摞风筝丢到李青壑面前。   “念。”   李青壑一低头, 就瞧见风筝上板板正正的“卿卿”二字,憋了半天,“卿卿”这两个字抵喉咙眼里实在是掏也掏不出来, 倒堵得他满脸通红, 只好“悄悄”换个称呼。   “晴娘, 我错了。”他抬眼瞄严问晴神色, 见她未有不满, 遂放下心来。   后头念得便流畅许多。   “晴娘,我是大笨蛋。”   “晴娘,看看我!”   “晴娘, 晚上的风好冷, 我在城墙根下冻得睡不着。”   “晴娘, 我以后把自己栓你身上, 绝对不乱跑了。”   “晴娘, 原谅我吧。”   “晴娘……”   李青壑越念越起劲,以致最后全然脱稿,径直丢下风筝抓住严问晴的裙摆一口一个“原谅我吧”,那双精致漂亮的凤眼盛着少年的诚恳, 叫人见了无不为其心折。   严问晴微微俯身。   专注的目光似在仔细打量李青壑眼里有几分诚意。   李青壑眸光闪烁,有些不好意思的躲避欲, 又生生忍住,反往前凑了凑,想叫严问晴看清他眼里的真诚。   他往前凑, 严问晴却直起身。   还将他拽在手里的那截裙摆扯了出来。   李青壑的指尖落空,虚碾了碾指腹。   但见严问晴脚尖踩在某个风筝上,冷笑道:“不是在高家住得舒坦吗?哪来的城墙根底下冻得睡不着?”   这是质疑李青壑话里的真心。   万幸李青壑聪明了一回,忙道:“正是在城墙根下试过, 知晓那里睡不得人,才豁出一张脸求高家收留的。”   严问晴腹诽:瞧你方才的说辞,真不像豁出脸来。   她哪里知道李青壑何止毫无寄人篱下的态度,在高家更是连吃带拿,买风筝的钱还是从高元处敲诈来的。   又听李青壑咬牙道:“是我滥好心,想着在晴娘面前展现良善,谁料现了眼,反惹麻烦上身。我看就是他们设的套,说什么去官府立结契约,着人代办又不是什么难事!是我着相忘了要紧事,晴娘要罚我也认了,只求你莫气坏自己,容我得空好好查查是谁想害我!”   严问晴心道:倒想不到他的脑子还能动一动,这么快就想清了本末。   转念再想:许是多亏被逐出家门。   杜夫人与李父那样的人物,生出的孩子底子总差不到哪儿去,这株蜜罐里锦衣玉食喂大的苗丢外边叫寒风冻一冻,算能清醒几分。   可深想来,太清醒也不宜,还不如傻点好拿捏。   电光火石间已有千般念头闪过,严问晴面上只笑道:“我怕你不是发善心,是见那小娘子漂亮,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李青壑不服:“再漂亮哪能有晴娘漂亮!”   严问晴不管李青壑这话里有几分真情,心下听得舒坦,单笑骂一句:“花言巧语。”   李青壑看她笑了,嘴角也咧开,复抓住严问晴的裙摆道:“实话实说罢了。”   见状严问晴心中一动,半蹲着凝视他问道:“既知我漂亮,又巴巴求我消气,缘何待我不假辞色,屡屡躲我?”   李青壑一愣。   他似被从天而降的冷水浇了个透,荡漾的心思霎时间化作硬邦邦的冰块,对上严问晴漆墨似的瞳子,立马心虚地垂下眼,手里的裙摆也松了开。   “我……”   “我怕唐突你。”李青壑又急着找补道,“毕竟咱俩有过约定,以后你、你还得……”   还得再嫁?   不知道为什么,李青壑就是挤不出来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李小爷是个一言九鼎的汉子,当初求着严娘子与他定下“假成亲”的约定,断不能食言而肥惹人笑话。   他被搅成一团乱麻。   忍不住有些恼。   原谅与否说就是了,好端端的提这茬做什么!   见他还惦记着“假成亲”的事,严问晴嗤笑一声,转而道:“你虽与那女伶没干系,却不知还有没有别的红颜知己,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处事?”   “没有!”李青壑瞬间借刀快斩乱麻,把满脑子的浆糊麻溜丢开,急切地抬手起誓道,“我若在外有姘头,就叫我五雷轰顶!”   “既然如此。”严问晴转身,“且容我收拾收拾,明早随你回去。”   李青壑正要起身追上。   膝盖刚抬起来点儿,忽然想到晴娘并未叫他起来,又把膝盖丢了下去,可眼见晴娘越走越远,心里焦急万分,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严问晴走到廊下,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疑惑的扭头——   李小爷这膝下金品质真不赖。   “噌噌”几下膝行就跟上了严问晴的步子。   见她抿着唇看过来,李青壑心里也没底,小心翼翼问道:“你只说没叫我起来不许起身,却没说不许我换地方跪吧?”   严问晴费了半天劲压下唇角。   她忽然发现,李家这小纨绔有点与他混不吝的人生态度和乖觉的长相全然不符的认死理。   “起来吧。”严问晴偏头咳嗽了两声。   李青壑高高兴兴地蹦起来。   他犹豫了下,还是将心头琢磨了许久的话掏出来:“有些事,我一时没转过弯,你要同我说清楚。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也不必想着委屈求全,我只怕……”   只怕我是那个叫你委屈的人。   若如此,又有何面目替你讨回公道?   李青壑觉着矫情,将后半句咽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晴娘,请你信我。”   这话又糙又直,却听得严问晴心中微动。   因身后无所依靠,她习惯了以退为进,那个豆蔻年华时放肆情绪的少女早已被明枪暗箭磨得面目全非。   严问晴道:“壑郎,信任从不是说来的。你我成亲不过三日,遇着那样的事,我又如何敢不假思索的相信你”   李青壑还是头一次遇着说完“你信我”后,对方回一句“我不信”的情况。   他毫无诉衷肠的经验。   思索几息后,李青壑道:“我这就着人去查那女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她寻个良配!”   只要拿出证据、解决问题,不就能证明自己可信了吗?   严问晴却记他先前那番痛陈是明了关窍,不想他顺藤摸瓜攀出自己的旧事,遂拦他道:“既已桥归桥路归路,这件事便由它过去吧。”   “那你可愿信我了?”李青壑紧张地盯着她。   严问晴笑道:“好,我信你。”   只是“信任”二字,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她这辈子也不可能相信李青壑。   二人既“和好如初”,李青壑自不用再去高家打秋风,严问晴着人收拾出一间客房,在严家宿上一夜后,李青壑龙行虎步,神气非常。   不过因他先时答应下,那条奸狗也被晴娘带回了李家。   虽是美中不足,倒无损李小爷春风得意的好心情。   刚荣归家里,李青壑就被杜夫人叫去又是好一通教训,他倒是乐呵呵领上五十刀用来抄家规的纸回栖云院了。   这活从来是竹茵代劳。   今儿李青壑却自己抄起来,还不去他甚少踏足的书房,偏就在主屋外间的小几上抄,一刻钟写两三个字,抄到天色渐暗也不肯挪窝。   他咬着笔,拿手支脑袋,双眼放空,像随时要在主屋睡去。   “竹茵。”   严问晴欲唤他将李青壑扶去侧房休息。   李青壑立马又清醒起来奋笔疾书。   严问晴凉凉道:“夜深了,明儿再抄吧。”   “不,不行。”李青壑坚定摇头,“我今儿不睡也得把这些纸抄完。”   抄家规是假,想赖在主屋过夜是真。   就在严问晴打算以“身体要紧”为由强令他滚回侧房去时,竹茵拿着伤药缠带急匆匆跑进来:“爷,该换药了。”   李青壑立刻丢开笔,炯炯有神地望向竹茵。   显然对他这场及时雨十分满意。   这两天没顾上小臂处的伤,今日一瞧似乎严重了些,结痂的地方莫名裂开,露出底下新长的血肉。   ——这道创伤的始作俑者就在一旁。   严问晴佯装未觉,偏过头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嘶——”   严问晴脚步微顿。   现在装作没听见径直越过他大抵是有些不赶趟。   她转向李青壑,恰好抓住对方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回去的余光。   “嘶……”   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轻呼。   倒是苦了竹茵,只要他碰一下李青壑就“嘶”一声,“嘶”完再瞄一眼严问晴,也不知李小爷何时改了属相成属蛇的,“嘶”个没完了还。   严问晴终于大发慈悲移步在侧,对竹茵轻声道:“我来吧。”   竹茵如蒙大赦。   眨眼功夫,李青壑的属相又改回去了,恼人的“嘶”声终于消失。   严问晴蘸着药粉轻抹在伤处。   好似有微凉的香风落在发痒的伤口,酥酥麻麻。   “疼吗?”   李青壑收回了神,下意识实话实说:“这点儿小伤……”   他的目光落在随严问晴低头轻抚她面颊的碎发上,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羽轻颤,眼帘抬起,漆黑的眸子望向他,似关切似疑惑,于是剩下的话被硬生生憋回去,化作一句轻声:“痛的。”   “那天早上是我莽撞。”严问晴垂眸。   李青壑还在看那一缕碎发。   平日晴娘惯起严妆,这些细碎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贴在发髻上,今夜她刚刚洗漱完毕预备就寝,才叫调皮的发丝垂在面庞放肆。   李青壑忽然觉得这缕碎发碍眼,手指蜷了蜷,忍住帮她将碎发捋到耳后的冲动。   只是严问晴也觉得垂下来的发丝扰乱视线,随手将它别到脑后。   李青壑的目光顺着这一动作移向严问晴白玉般的纤纤五指,又后知后觉到这双手现在正悬于他手臂之上,若有若无地擦过敏感的伤处。   有点痒。   如果晴娘不小心使劲摁下去,伤口就不会抓心挠肺的痒了,迸裂的伤口令火辣辣的痛感钻心,溢出的血珠沾到葱白的指尖,凝固在她略粉的指甲上,比她染的蔻丹还要鲜艳……   李青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只觉得这再好不过。   严问晴的手上也会沾染到他鲜血的味道。   可惜严问晴没有读心的本领,实在无法从李青壑稍显呆滞的神情里,窥见他满脑子精彩纷呈的胡思乱想。   但看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这层“贤妻良母”皮下的坏心不免翻滚作怪,指尖暗暗摩挲包扎用的绑带,半垂的眼眸中微光闪烁,下一瞬,轻拈绑带的手指往两边使劲一扯。   布带在富有弹性的皮肤上勒出深痕。   “嘶!”   这回是真的痛出声来。   “抱歉。”严问晴慌忙撤回手,秀眉微蹙,眸中似有盈盈水光,“系得太紧了?”   她担忧又愧疚地抬眸,眼周似乎都有些泛红,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忍责怪,更别提李青壑这没出息的东西,一对上她的视线,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哪里有闲工夫记挂手臂上这点区区小伤痛。   “无事、不疼……”   李青壑说着,心念电转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说出口的话磕巴两声,硬生生拐了个弯:“嘶……好疼……”   如此突兀的转变,严问晴立刻警惕。   果然,李青壑紧跟着道:“好疼,走不动路了,晴娘,要不我今晚在主屋睡吧。”   严问晴:……   敢问这番话前后有必然的因果吗?   你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更何况两屋间的距离,你就是爬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说白了,还是想赖在主屋。   可严问晴尚扮演着善解人意的贤妻,不好出言刺他,更何况是她一时手痒没忍住整他,惹得他打蛇随棍上,反倒叫严问晴现在有几分哑巴吃黄连的感受。   李青壑知道自己这理由着实叫人难以信服,他也不说别的,单重复一个“疼”字,眼巴巴望向严问晴,似向她讨要一个说法。   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急智。   严问晴心里气过一瞬,很快便想好对策,微笑道:“好,主屋你住惯了,想来睡得更舒服。”   李青壑闻言尚未来得及喜悦,又听她吩咐凝春收拾东西,准备自搬去侧屋休息,忙出声拦她。   严问晴转头“苦口婆心”劝道:“你瞧瞧你眼下青黑,恐怕这几晚没睡得一个囫囵觉。我知道你不适应生人在侧,铺盖再怎么软和也比不得床上舒服,你既然更属意主屋,我去侧屋歇不妨事的。”   李青壑被反将一军。   “没不适应!”他慌里慌张出声试图留住严问晴。   严问晴忽然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而后俯身轻声问道:“你是打算假戏真做吗?”   薄唇微启,呵气如兰。   浅淡的气息散去,李青壑才反应过来严问晴说了什么,又急着否认:“不是!”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李二狗:想找回狗窝[爆哭] 第25章 苦恼难安眠,躲闪生惦记 在驴头前钓好……   严问晴抽身, 立于一旁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手足无措的李青壑。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李青壑妄图找回些理直气壮,“我说笑呢。这本就是我的屋子不是?”   严问晴得了答案,面不改色地吩咐凝春继续收拾。   李青壑忙以“搬来搬去太麻烦”为由拦下她, 半刻钟后, 草草洗漱一番的李青壑将自己闷在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干净被子里, 头一回深刻体味到孤衾独枕的寒凉。   ——虽说成功回主屋他也是一个人睡地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小臂的绑带, 脑袋埋在软枕里, 不知道在苦恼些什么。   凝春将刚收拾起来的褥子铺回去,转身时瞧见严问晴拿着那支巧夺天工的金簪若有所思,她耐不住期待地问:“少夫人, 小爷今夜这一出, 是不是……喜欢上了您?”   严问晴回神。   她将金簪丢回锦盒, 笑道:“他心无定性, 想一出是一出, 先下我脸面后殷殷恳求,这哪里能叫喜欢”   凝春讷讷:“可我瞧他总想赖在您身边。”   严问晴怅然道:“傻丫头,若是喜爱一个人,除了恨不得时时刻刻赖在他身边, 还是但凡有一点误会都急着把心剖出来给他看,怎么会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试探就慌张躲出去”   “只怕他是贪恋美色, 想坐拥齐人之福。”   凝春闻言神色一凛。   她将装着金簪的锦盒盖上,随手塞进某个疙瘩角里,又抬头望向窗户, 不知透过泛黑的窗纱在瞪些什么。   李青壑今夜果然又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   梦里杜夫人的病痊愈,他正高兴着呢,严问晴突然拿着一纸和离书要他签字,李青壑自然不肯, 周围便围了一圈人嘲笑他果真如杜夫人所料,喜欢上母亲强逼他迎娶的妻子,他在梦中既不肯承认、又不肯签字,拼了命往前跑,和离书和嘲笑声依旧如影随形。   就在李青壑力竭时,他一头扎进个柔软的怀抱中。   抬头望去,却见严问晴泫然凝视着他。   她问:“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我拿你当……   李青壑猛地睁开眼,梦的余韵还未散去,他默然蜷缩成一团,抛却一切杂念,只试图重温梦里虚假的柔软怀抱。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竹茵正依惯例叩门唤少爷起,一进门却见往常这个时辰总要跟被褥缠绵一番的李青壑游魂似的坐在床沿上,面色深沉。   “爷?”   如此反常的行径,令竹茵端着水盆不敢近前。   李青壑抬头,精致却总带着几分稚气的瑞凤眼里此时竟迸发出几分难得一见的锐意进取,但见他肃然开口。   竹茵立马站正听他吩咐。   “我如何,”李青壑面带沉凝,“能抱到晴娘?”   “啊?”   竹茵呆若木鸡。   不是,少爷,这种问题,您问我?我什么身份?是能回答这问题的人吗?   他结巴了半晌,终于叫李青壑不耐,挥手放过他一马。   梦里的触感已经完全消散,李青壑却还惦记着,心事重重地洗漱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往主屋走。   从廊下走过时,一张贴在窗户上的喜字角有些卷边,李青壑顺手将它捋平。   到了主屋,却没瞧见严问晴。   屋里仆从答少夫人早起到园子里散步。   李青壑没立马寻过去,又令他们将少夫人早上做的事一一道来,从家中仆从口中听足了“少夫人”三个字,才得意地离开。   他却不知无心之举徒惹严问晴警惕。   严问晴回来后,听闻李青壑今早仔细打听她的动向,立刻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风声,因前不久她才瞒着李青壑私会户自矜,本就心里有鬼,自然草木皆兵,此后行事也愈发谨慎。   这是后话。   此时李青壑寻到严问晴,还未及靠近,便听一串犬吠。   他这才想起昨日还带回来个不速之客。   原来晴娘早起到园子里是为了遛这奸佞,实在叫人气闷,而更可气的是,晴娘为阻拦这条不长眼的坏狗冲向李青壑,竟一把将它抱在怀中。   抱在怀中!   这一幕直恨得李青壑牙痒痒。   奸狗达成所图,见李青壑近前也不叫唤惹主人嫌了。   李青壑深吸一口气,不同这畜生计较,单冲着晴娘笑语。   二人披着晨光在早春的园子漫步。   若是中间没有那条畜生就更好了——李青壑如是想到。   “咦?”严问晴忽然俯身。   李青壑的目光循着她的动作投去,落在一个树下的小土包上。   他先时还未反应过来。   直到严问晴看着小土包前的小石碑念道:“威猛大将军之墓?”   李青壑脑海中“轰”炸开一声巨响。   他立马冲上去,一脚踹平昔日宠臣的坟冢,将他亲手立下的石碑踩在脚下,急赤白脸地觑看严问晴脸色。   谷子乐了。   它“汪”一声,兴奋地冲到李青壑脚旁到处乱刨。   李青壑生怕自己玩物丧志的证据被蠢狗刨出来,一面撵这混蛋,一面使劲踩实地面,以求无人能找到威猛大将军的葬身之处。   严问晴赏了会儿李青壑手忙脚乱的闹剧,才笑着唤回谷子,疑惑道:“这是谁的坟茔?”   “它、我……”李青壑手慌得没地儿放。   严问晴笑道:“我听这名字,倒像是蛐蛐的戏号。”   李青壑见她并无反感,七上八下的心因她一句话、一个眼神,立时落入宁静的网中,悠然鼓动。   又听严问晴带着几分促狭道:“斗蛐蛐岂非赌局?”   李青壑解释道:“我不玩那个。”   这种相斗的游戏常常带有彩头,热闹太过彩头就变成了赌资,由办蟋蟀会的东主组织相斗,但李小爷不缺钱,他只高兴养、斗,他做东办的蟋蟀会,只要能赢他就有赏,谁出钱谁是大爷,与会者自然由着他。   严问晴悠闲道:“有的蟋蟀赌场,见哪条虫上押得多,便知会监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发草的做手脚,故意落败,赚得盆满钵满。”   李青壑头回听说这等事。   他持芡草引斗的技巧纯熟,一思量便想通了如何操作,只是他不解:“旁边围观的人都是瞎子不成?哪里由得东主做小动作?”   严问晴挑眉笑道:“赌徒未必善斗蛐蛐,更何况东主手下发草的也非善类,糊弄堪堪入门的家伙绰绰有余,不过京城里曾有一个干此勾当的东主,倒踢了硬铁板。”   李青壑本就爱听故事,又是声音顶好听的晴娘娓娓道来,他更是两眼放光。   “那东主设计了个财大气粗的年轻公子,从他身上狠赚一笔,却不曾想那是左将军的幼子,第二日竟带了几十训练有素的家仆围了赌场,也不仗势欺人,只拿出一条‘金甲将军’,叫东主照常开盘,他数战数胜,东主不敢当着众多家仆的面动手脚,眼见要赔的倾家荡产,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时,有个赌客给他指了条明路。”   “然后呢?”李青壑追问。   严问晴却不答,反问道:“壑郎,你昨日的家规可抄完了?”   李青壑立时泄了气,支吾道:“这……早晚的事……”   严问晴打了明牌:“宜早不宜晚。你将家规抄完,我再同你闲聊。”   是要给他钓萝卜。   李青壑不依:“这故事说到一半,我这心惦记得紧,哪里能安下抄罚?好晴娘,你先同我说完,我了却心事再去抄。”   哪有驴还没动就把萝卜给出去的?   奈何这驴叫实在恼人。   严问晴经不住他死缠烂打,无奈松口欲同他再说上两段,忽然被一道急声打断。   “少爷,老爷请您往前院一趟!”   李青壑恼极!   他想:爹找我从无什么要紧事。   便要拖延片刻,且让自己把好容易求来的故事听个干净。   传话的小厮却没这个眼力见,催着李青壑动身,严问晴也松了口气,笑盈盈道:“先去拜见父亲。”   李青壑心不甘情不愿。   结果他落下要紧事去见亲爹,到了地方看见李父叫他来的原因李小爷心下气得大呼:果如我所想!   无他,前院候着的,是前几日挨了他一顿打的那厮。   此人家中长辈仰仗李父生意,得知他开罪李青壑,刚听闻李家家事完满,便立刻趁这好时候将人带到李家来赔礼道歉。   李青壑只道他们是来添堵的!   碍于对方长辈出面伏低做小,态度恭谨,李青壑冷着脸应下,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和此人来往。   不,不止此人。   前夜同他一块哄笑的,也一并断绝关系。   打定主意后,李青壑再一回忆,当晚一屋子的人竟没一个是能剔出来好东西,他都不知道从前自己是如何混迹其中。   终于敷衍走不速之客。   待李青壑回到栖云院,却见书房里笔墨纸砚皆准备齐全,只差一个罚抄的李小爷。   李青壑突然一拍脑袋道:“我好像有东西落高家了。”   言罢,匆匆溜出去。   他也不全是到高元处躲罚,更是要赎回自己抵给高元的那封悔过书,此等重要的物件,怎么能一直流落在外?   李青壑约出高元,还他二百两银。   高元却不松口,要了他五十银利钱后,才将这二百五的悔过书完璧归赵。   随后高元做东请李青壑喝上几杯。   李青壑惦记着讲到一半的故事与讲故事的人,正要开口推拒,却听高元道:“那个叫你揍了一顿的家伙见彻底开罪了你,前日转头投了王鹏远,却被姓王的拒之门外。”   犹豫片刻,李青壑想:反正现在回去也是被押着罚抄,不如捱到天黑,再佯装醉酒,看今夜能不能成功!   于是随高元吃酒去。   酒过三巡,因着一直在聊狐朋狗友的事,高元多嘴问:“那日你为什么出手?真是因他言语冒犯了你的新婚妻子?”   李青壑慌张了一瞬,他强压心乱,绞尽脑汁寻得借口:“不单单如此。我去年拒婚时说了糊涂话,本就我的过错,肯定要为严娘子出头,截断那些风言风语。后头又干了糊涂事,我身有担当,当然更是拚得一身剐也得挽回。”   李青壑还重复了好几遍。   直说得他自己都信了这番因果倒置的托词。   高元没想到随口一问,竟惹得李青壑喋喋不休地连说着车轱辘话,忙倒一杯酒敬他:“明白、明白,李小爷快饮下这杯酒,歇歇嘴。”   李青壑不大乐意。   他还想再解释一遍,但见高元又举起酒杯,显然无意听他继续废话,只好怏怏咽下。   先头高元提到王鹏远,让李青壑想到卜世友,遂问:“高兄,你最近有世友兄的消息吗?”   “他?确是许久未见。”   高元回忆半晌,才在犄角疙瘩里找到这号人物——空有皮囊没什么本事还心术不正,平时逗个乐也就罢,拿此人当知心朋友那才叫蠢蛋。   他瞟了眼李青壑。   高元想起来,当初李青壑和王鹏远闹崩,也是为着替卜世友出头,叫上一帮子人同王鹏远带来的人混斗,最后这一群人全被捕快拎到县衙,领头的两位少爷都在牢房里蹲了一宿。   高家与王家因生意竞争素有嫌隙。   不过李家的李老爷长袖善舞,与各家关系处得都不错,长辈倒是未因此事生分,由得小辈胡闹。   李青壑和王鹏远闹掰对高家无害,高元倒是乐见其成。   李青壑叹一口气:“他带患病的老母求医,这么久也没个音讯,我怕是王家那厮又寻他麻烦了。”   “看不出来他还有孝心。”   高元不以为意。   从未听说过卜世友还有个老母,可见要么没有这号人,要么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携老母求医,恐怕是背地里干出什么坏事,诓骗李青壑一笔巨款逃跑。   李青壑听出他言语间的轻蔑。   他不大服气道:“哎,你们总以出身论高低。我看人家就挺好的,多少能为我出几个主意。”   高元不与他争辩。   二人吃过酒,带着几分醉意勾肩搭背结伴归去。   微醺的状态倒是软了李青壑这张嘴,叫他忍不住在高元耳边絮叨严娘子是一位多么温柔、多么善良的好姑娘。   听得高元耳朵要起茧。   他正想促狭地旧问重提,李青壑的话头先断了,但见他鼻子忽然耸了耸,皱着眉头嘟囔:“哪来这么重的血腥味?”   听他这话,高元才模模糊糊嗅到一丝腥气。   二人环顾一圈,齐齐顿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趴着个人,夜色浓重看不清形貌,可顺着砖缝蔓延的血迹已触到他们脚下。   夜已深,严问晴仍在挑灯审账。   杜夫人半是补偿半是信任,将数个铺面的契书兼账目都交给严问晴打理,柜面进账尽数归栖云院。   严问晴无意间抬头,才发现外边漆黑一片。   她召来凝春,正要问问李青壑的动向,外头突然跑来个仆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少夫人,夫人请您去前头!” 第26章 知内情瞒天过海,告段落风波又起 狗子……   严问晴在路上自传话的仆从口中大致了解事情的始末。   至前院中堂, 李家人已齐聚在此。   高元亦在其中。   杜夫人倚靠在丈夫怀中,别过头去暗暗垂泪,堂中老少皆面带焦急。   有人道:“当务之急, 应将壑儿速速赎回来, 那印床蛀虫得抓老爷的把柄, 还不知要如何刁难。”   又有人道:“小王八蛋遭了现世报, 可恨前阵子才与阿壑起了冲突, 无端端受衙门猜疑羁押,真是苦了阿壑。”   高元见严问晴,方知死鸭子嘴硬的李青壑缘何屡屡心口不一。   他道一声“弟妹”, 将今夜发生的事再述。   原来今晚李青壑出去吃酒, 同高元结伴回来的路上竟遇着起凶杀, 凶手不见踪影, 死者的血却尚温着, 再借着月色仔细一看,受害者赫然正是前几日被李青壑揍了一顿的混蛋。   偏这般巧。   死者几乎是当着他们面断的气,可二人却没得见半点凶手的行迹,兼此人与李青壑存恩怨, 县衙得到报案后,自然将李青壑扣了下来。   不过高县令心里有杆秤。   像李青壑这等家中富贵的县衙常客, 高县令哪怕拘他,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待李老爷花钱打点后, 就会将他完璧归赵。   只是这回涉及人命官司,打点的银钱恐怕少不了。   财帛对李父而言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与杜夫人是因此事涉及命案而忧心忡忡。   他们清楚儿子的为人,可外头的风言风语却顾不得许多。   “父亲。”严问晴越过七嘴八舌商议着的李家族亲, 朝李父恭敬一拜,“儿媳的心与在座各位是一样的。我与壑郎新婚不足一旬,也盼他平安归来。可涉及生死,兹事体大,儿媳冒犯直言,还请二老冷静,断不可贸然贿以金银,壑郎未得洗清冤屈,纵身离囹圄,此心依旧困于其间。”   这道理李父如何不知?   可那是自己独生的孩子,妻子甫一听闻此事急火攻心险些晕过去,怎么能冷静处事?   又听严问晴道:“县衙既推说高公子与壑郎素来亲厚,他的证词做不得数,咱们可另寻证人。死者生前负伤行动不便,外出必有旁人相伴,将壑郎离开酒肆的时辰与死者脱离伙伴视线的时辰做比,便知壑郎无作案时间,更不论将凶器藏起的时间。洗脱壑郎的嫌疑后,让他大大方方离开监牢,再备一份厚礼谢县令照拂不是更好?”   严问晴否了将李青壑直接赎出来的建议,又给出明确可行的法子,关心则乱的众人纷纷吃下一颗定心丸,遂由李父吩咐下去,按严问晴所言行事。   来传信的高元见状,暗道:杜夫人当真为青壑聘娶了一位贤妻在室。   杜夫人备好洁净的衣物被褥、布巾梳子、干粮净水、用以驱虫宁神的艾草香囊、用以打点衙役官吏的碎银,甚至还有一包耐贮藏的闲嘴点心。   她携严问晴带上齐备的物件探监。   及至县衙监牢门前,杜夫人又停下脚步,犹豫地望向黑洞洞的牢门,片刻后让严问晴带人进去,自己则候在外边。   怕是担心见到形容狼狈的孩儿,好容易下定的决心会溃不成军。   严问晴与秋明入内。   这间牢房显然比其它牢房干净许多,但到底是收押嫌犯的地方,昏暗潮湿,时有虫鸣鼠动的细微声响。   牢头解开门锁。   叮叮当当的锁链声震破牢中沉闷。   听到动静的李青壑一骨碌爬起,叼着根干草撇嘴道:“早说此事与小爷我无甚干系,这破地方真硬,坐得我屁股都疼了……”   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静立在昏暗灯光下严问晴,因匆忙赶来并未严妆,松散的发髻垂在耳侧稍显憔悴与脆弱。   有一瞬间,李青壑疑心自己是在牢里眯着后,又做了什么奇怪场景的梦。   他很快反应过来面前切切实实站着严问晴。   李青壑迅速吐掉咬着的干草,借光线昏暗将他刚刚从砖缝里掏出来的墙串子丢开,随后抻直脊柱,再拍拍皱皱巴巴的袖摆,颇有些局促地望着严问晴:“你怎么来了?这地方又脏又乱的。”   “壑郎。”严问晴满面歉疚,“你恐怕需要在牢中再待上几日。”   李青壑立马道:“不妨事、不妨事。”   他说完脑子才理解了严问晴那番话,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严问晴将她的用意简单说完,又请秋明把杜夫人细致准备好的物件递给李青壑,最后心疼地看着李青壑:“这是母亲为你准备的。这段时间要委屈你了。”   有她这句话,天大的委屈李青壑也能抗下。   “不过……”   烛光倒映在少年澄澈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光凝聚在严问晴身上,严问晴心中微动,忍不住向他走近两步,随后听得李青壑问道:“那个赌场的东主后来怎么了?”   严问晴:……   且关着吧!坐牢还有空惦记这个!   回去的路上,严问晴将狱中所见一一告知杜夫人,又劝慰她几句。   洗漱后严问晴全无睡意,她皱着眉头坐在床沿,沉思良久后才轻声道:“成日在外头瞎混,且叫他在牢中吃几天苦头,也省得他落个藉由身家逃脱刑罚的口舌,莫白白连累我的名声。”   好似在说服着谁。   凝春一面放下窗撑,一面小声道:“刚刚严大传了只鸽子,腿上绑着红绳。”   严问晴抬头。   为着掩人耳目,他们传讯并不留在纸面。   红绳的意思是户自矜处有要紧的动静。   暗中监视了这么久,偏偏在今晚出事,未免太过巧合,恐怕李青壑这场牢狱之灾又有户自矜的手笔。   她需寻个由头回严家一趟。   翌日早,严问晴找到杜夫人,言她记起祖父生前尝与一位声名鹊起的老刑名互通书信,其人恰定居于邻县,是以她打算回娘家寻出往来书信,邀请这位老刑名至安平县,辅助县衙破案。   杜夫人听后大喜,自无不可。   严问晴立刻出发,回到严家后先从祖父的遗物中寻到从前的书信,那位老刑名当然确有其人,她写下相邀的书信交予仆从寄出后,再去后院柴房看看严大带回来的“东西”。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   “那伙人将他灌到醉得不省人事,丢进湖中,恐怕是想作酒后淹死的假象。”严大将事情原委禀告给严问晴。   他水性不错,悄然潜入湖底将这醉鬼捞起带回严家。   而后严大顺便将调查李青壑的事简述一番——李小爷仗义疏财,替不少兄弟掏银子赎买流落在烟花地的红粉知己,他本人倒是没查出与何人有生出首尾。   严问晴不置可否,只令他将半昏半睡的醉鬼唤醒。   一番不见外伤的刑讯。   此人正是昨晚谋杀案的凶手,更是从他口中得知一条严问晴亟需的线索。   户自矜急着杀人灭口,一来此人确实知道许多秘密,担心迟则生变;二来到底是算计李家,他没有十全的把握,怕叫李家的老狐狸查出什么。   可他没想到严问晴一直使人盯着他的动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严问晴洗干净手,拈起桌上写满字的纸张。   “娘子要将此人移交官府否?”严大将趴在地上呻吟的杀手踹开。   严问晴思索片刻后道:“若将此人交给官府,虽立时洗去李青壑的冤屈,但我等又如何解释无故暗中监视户自矜的行径?届时不仅瞒不住咱们同户自矜背地的合作,更会打草惊蛇,叫户自矜警觉,实在得不偿失。”   “娘子的意思是……”   “准备些东西,让他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几日后,一位湖边闲钓的蓑笠翁发现一具泡发浮起的尸首,吓得鱼篓都顾不上,急忙向官府报案。   仵作草草验尸,确认其系酒后溺亡。   安平县县衙上下正为要紧的凶杀案焦头烂额,顾不上不小心淹死的倒霉蛋。   这些天李家的寻查已有眉目,奈何死者家属从中作梗,拒不配合,两家僵持下,取证保释李青壑的进程十分缓慢。   李青壑被困牢狱不得出。   但他竟能随遇而安,乖乖吃起牢饭,还拿手头的零嘴作诱饵,抓住两只肥肥胖胖的大耗子,系上细绳拴在牢门的栅栏边给自己逗乐。   严问晴前来探监时,一不留神险些踩到这两只门神。   因怕吓到晴娘,李青壑将两只狱友栓到里头去。   严问晴见他虽身陷囹圄却没心没肺的开朗模样,想起外头关于李家恶霸暴虐嚣张、罔顾人命的传言甚嚣尘上,她对真相心知肚明,知道他是受了无妄之灾,可为她所图,严问晴不得不装聋作哑,此时面对毫无芥蒂的李青壑,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与怜爱。   可惜这份情愫尚未来得及蔓延,就被突然蹿过来的大耗子吓得灰飞烟灭。   那只耗子几乎贴着严问晴的鞋面逃奔生天。   再看牢房里,李青壑拎着耗子咬断的半截绳头,触到她惊魂未定的嗔视讪讪一笑:“下回我换个粗些的绳子。”   严问晴咽下突到喉咙口的惊呼。   见她面色不好,李青壑立马转移话题,闲聊片刻后,严问晴道:“家中一切都好,我请来一位履历丰富的刑名,昨日已抵达安平县,想来对此事大有所助。”   这话就是要走的意思。   李青壑有些舍不得,想找个由头留她,便问道:“那个赌场的东主到底如何?”   严问晴无言失笑。   “待你出来我再告诉你。”   李青壑怏怏应下,对这个故事没了多少执着,只遗憾晴娘不再多陪他一会儿。   却没想到当天李小爷就出狱了。   原来严问晴刚离开牢房,听闻那位老刑名已至义庄验尸,便改换行程赴义庄。   一到义庄外就听得里头高声争执。   正是老刑名看那具水淹的尸首有蹊跷,欲对其尸检,而看守义庄的收尸人却不许他乱碰。   守义庄的老头是个固执的糊涂蛋,偏老刑名也脾气暴躁,一来二去吵起来。   严问晴没想到这位老刑名有如此本事,甫一抵达便瞧出关键,遂客客气气地调停二人,自己作保请收尸人通融则个。   待老刑名仔细查看过那具浮肿的尸首后,声如洪钟道:“果真如老夫所想!”   耳聋眼花的收尸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老刑名拈起尸体泡白的手道:“且看这只手,老茧在虎口、指腹,掌心却无,这绝非农汉的手,显然常持小巧轻便的武器,此人恐怕干的是杀人越货的营生。”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联想到近日悬而未决的凶案。   李青壑也没想到自己晌午才见过严问晴,才过去几个时辰又看着她,还有爹娘兼李家亲族一干人,拿着艾草、新衣,庆贺他沉冤得雪。   见他还懵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   原来在发现那具尸体的不对后,老刑名仔细搜查,在尸体衣物的夹层里发现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因浸水已经模糊,依稀可辨其意,是这名杀手生前留字,自言罪行并表示若他身遭不测乃赌坊老板户自矜所为。   自述罪行之一便是趁夜杀人栽赃李青壑。   纸上所言种种细节与官府未曾披露的案件详情一一对应,找到了真正的凶手,李青壑自然无罪。   虽然无罪释放,李父还是备上一份厚礼,感谢高县令对狱中的李青壑多有照拂,于是高县令使人张贴告示,以明李家公子的清白。   李青壑心下不服。   他暗道:这姓高的就是想从爹身上捞钱,才故意扣下的我。   然而民不与官斗,能破财免灾便好。   一家人热热闹闹归去,杜夫人摆了几桌上好的席面庆祝,家里人来人往的,李青壑一个错眼不见严问晴踪影,他四处打量一圈,往栖云院寻去。   却说不久之前,门房来向严问晴请示。   一个不认得的小孩指明送给少夫人拜匣,该作何处理。   严问晴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黑漆描金貔貅纹拜匣,暗暗带凝春离席,此时正在栖云院中。 第27章 问晴深谙藏钩术,青壑笃信姐弟情 李二……   “看来他是冥顽不灵。”严问晴冷笑一声, 令凝春将拜匣藏好,恰逢杜夫人派来召她的仆从传话,她稍整衣着, 先至前院随杜夫人入席。   凝春刚从里间出来, 恰好撞见打外边进来的李青壑, 慌了一瞬。   “少夫人呢?”   凝春镇静道:“少夫人让夫人唤走了, 少爷来时没遇上吗?”   眼见着李青壑要转身去追, 凝春刚松了口气,又见他停下步子,转头盯着里间, 凝春的心再度提起。   “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李青壑稍一摆手, 道:“你去吧, 我在这坐会儿。”   凝春紧张地抿了抿唇, 却不敢逗留惹他怀疑, 缓步向外走去,临出门时余光扫了一眼,见李青壑还在朝里间张望。   无妨,东西我藏得紧。   就算李少爷真无礼地乱翻出来, 拜匣上又无标识,也做不得证。   凝春定定心神, 快步寻严问晴去。   她刚走远,李青壑便蹿到里间,将床上褥子一掀, 攀着床架就要把脑袋抻过去。   道他做什么?   原来李小爷知道自己往主屋硬赖是件反复无常的糗事,早为自己找好了理由——那香囊藏在床顶,晴娘日日住着,难保不会发现, 未免自己宵小之举被撞破,他想回主屋宿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只可怜这香囊。   被某个好色之徒握了大半年,再被虚伪做作的好色之徒丢到暗无天日的床顶,现在更是成了他出尔反尔的借口。   可乌黑的发顶已经冒出,偏又缩了回去。   李青壑跳下去,心道:若是现在将香囊取走,岂不是再无理由了?   不对。   他否认上一个念头,自忖:晴娘如此细心,难保不会发现某些细节,所以现在不能取。   估摸着是怕床帐上哪根褶皱与先前不同。   谨慎的李小爷放弃了这次危险的机会,将方才掀起褥子的折痕抹平,收手的时候嗅到一股淡香,又没忍住凑近枕头仔细闻了闻。   嗯,和晴娘用的香囊不大一样。   却说严问晴回到席上,却没瞧见今日的主角。   杜夫人也发现李青壑不见,她拍拍严问晴的手背,促狭道:“真是寻一个丢一个,你们俩真不叫我省心。我看他呀,就是去寻你了。”   严问晴向杜夫人羞涩一笑。   杜夫人又问:“方才门房拿了个什么东西给你?”   凝春正到她身边,严问晴扫上一眼,朝杜夫人露出疑惑的神情,纳罕道:“我也正奇怪呢。也不知是谁作乱,送了个空拜匣来,闹不懂是何意味。”   杜夫人皱眉道:“近来小人作祟,这等来历不明的物件还需谨慎处置。”   严问晴当即应下。   说话间李青壑快步向二人走来。   杜夫人调侃道:“扑了个空,没想到我占着你的妻子吧?”   眼见着众人纷纷笑起,李青壑急声道:“我非是寻人,不过是去瞧瞧他们将灰旋风安置何处。”   灰旋风便是李小爷自狱中抓住的那只耗子。   也就是李青壑,坐趟牢还能从牢里带回来个“狱友”,因出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将那只啃断绳子逃跑还吓了严问晴一跳的耗子抓回来,只带出一只同伙,盖因这几日狱中生活结下情谊,李小爷给它取了个灰旋风的诨名,丢给竹茵安置。   可李青壑此去瞧也未瞧“难弟”一眼。   他分明是去寻严问晴,这时候当着家里人的面却死活不肯承认。   听李青壑提那只肥耗子,杜夫人脸色一白,叱道:“成日净盘弄些脏东西,可清洗过?”   李青壑连灰旋风面都没见,更别提盘弄,这时含含糊糊应一声,又悄悄拿眼觑严问晴,见她神色淡然,不似心怀芥蒂,李青壑松了口气的同时,却莫名生出几分想不透的别扭。   ——她为什么不生气?   听我说不是去寻她,她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没等李青壑想明白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心结,一圈亲友举杯庆贺他逢凶化吉,他只得暂且搁置奇怪的想法。   本朝男女大防本就松泛,李家又是商贾家,席上热闹极了。   严问晴跟着杜夫人同李家姐妹嫂婶说话,因她与李青壑新婚,寒暄时不免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等吉利话,杜夫人听在耳中,勾起几分心事。   过了会儿,她借口更衣带着严问晴离席。   至内室,杜夫人稍整发髻,与严问晴闲话几句后,似随口问道:“壑儿这倔脾气,成日横眉竖眼的,晴娘,他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严问晴温声道:“壑郎对我敬重,儿媳心满意足。”   杜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夫妻之间只有敬重可不行。”   “除了洞房第一回 ,他这些日子都宿在侧房?”   严问晴腹诽:这第一回 都还是划破李青壑的手臂流下的血。   想到这儿,严问晴不免惦记这些天在狱中伤口不知是否恶化,杜夫人对这道外伤不知情,也没给他准备金疮药,只盼李青壑自己乖觉些,拿银钱贿请衙役给他换药包扎。   虽心事重重,严问晴面上只做害羞难言的垂眸。   杜夫人当李青壑心怀芥蒂,前些日子故意借打架留下的小伤躲在侧房不肯与严问晴同房,恼道:“我好好说他去。”   严问晴立刻挽住杜夫人,低头声如蚊蚋道:“这种事怎么好劳烦母亲?儿媳去请就是。”   杜夫人瞧儿媳妇羞得耳朵通红依旧坚持,觉得她是个能立起来的,心下又喜又愧,遂揽着严问晴亲昵说笑。   待到酒阑而散,严问晴与李青壑并肩往栖云院去。   夜色静谧,李青壑席上喝了几杯淡酒,此时微醺着,再扭头看着身边与他同行的严问晴,脚下更像踩着棉花般飘飘然。   只是干走着实在无趣。   李青壑在软绵绵的脑袋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个二人间未尽的话题:“……那个赌场东主最后到底如何了?”   严问晴:……   夜风轻拂,在这满园温柔的草木清香中,走路都在打飘的李青壑居然还在惦记那个赌场东家。   可见他很关心对方。   严问晴轻笑一声,终于不再辜负李青壑的念念不忘,道:“他向一位极擅养蟋蟀的高人求得一条真青勾镰刀,击败左小少爷的金甲将军,保住了家产。不过那位高人肯助他,也提了条件,不许他再设赌场害人。头一年东主确实偃旗息鼓。只是第二年他见促织大盛,终耐不住眼红,又开赌场,可左小爷睚眦必报,就盯着他呢,这回他再去请高人,却是人去楼空,最终落得家财散尽,灰溜溜滚出京兆。”   李青壑听完,怅然道:“也是报应不爽。”   严问晴笑而不语。   哪有什么报应,不过是设局的人给他一次机会,他却故态萌发,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故事说完,二人已至房门外。   李青壑暗暗瞥向严问晴。   他刚回来就里里外外清洗一通,头发都抹上了香露,绝对没有丁点儿牢里带出来的馊气,前阵子打架留下的伤也好大半,现在总有机会回主屋睡了吧?   虽然李青壑一言不发,但那颗心已然姓了司马,谁都能看透。   严问晴抬眸冲他柔柔一笑,道:“天色还早,壑郎愿陪我玩个游戏吗?”   李青壑满口应下,乐颠颠随她入主屋,见严问晴从妆奁里取出一枚玉骰子,他笑道:“好啊,叫娘知道你偷藏这个,定要罚你抄家法。”   严问晴歪头睨他一眼,淡声问:“那壑郎可会告密?”   李青壑到嘴边的“不会”忽然刹住,他带着几分狡黠问:“若我说会,你拿什么收买我?”   严问晴不答。   她素手握住骰子一翻,两手背于身后,约三息后将两个拳头送到李青壑面前:“来玩藏钩,我若赢了,你不许将此事透露给夫人;你若赢了,我悉听尊便。”   李青壑心念一动。   他垂眸仔细观察着两个紧握的拳头,距离近到能看清粉白的皮肤下细细的孙络,李青壑抿了下唇,撇开眼。   严问晴也不知他拿出什么神通,看了这么久。   但不管李青壑有没有找到什么端倪,以严问晴的快手,胜负只在她一念之间。   李青壑仰起头。   事实上,他什么端倪都没发现。   这时候李青壑满脑子都是——这手真好看,白白嫩嫩,有一点好闻,香气还挺熟悉的,握成拳的时候大小看起来他一伸手就能包住,摸上去应该软软的……   他仰起头,只是因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热。   “如何?”   严问晴在旁催促。   李青壑的脑子现在没地儿思索玉骰子可能在哪只手,胡乱指了一只。   手掌摊开,掌心当然是空的。   李青壑却只瞧见她手掌比手背更多几分粉,掌纹清晰利落,掌心比手背更有肉感,如果捏上去……   “还请壑郎信守承诺,莫要出卖了我。”   李青壑也没空再继续方才的玩笑话,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还玩吗?”   “……玩。”   严问晴纳闷地盯着李青壑看了几息,总觉得他的模样怪怪的,好像脑子里突然被其它没用的东西塞满,导致无力思考别的,所以变得有些呆滞。   不过傻点好。   就欺负傻子想不到她出千。   于是第二局李青壑理所当然地又输了。   严问晴笑得像只惑人心智的狐狸,悠悠道:“壑郎这一次要输给我什么呢?”   李青壑的喉结一滚,没吭声。   “为我折一枝晚梅吧。”严问晴指了指庭院里。   虽已开春,还有几枝梅花赖着春朝不肯走,不幸遭了这二人游戏的难,被急匆匆跑出来的李青壑薅下最艳丽的一枝,又三步并两步跑回屋,递到严问晴面前时,花瓣尚且巍巍颤抖着。   严问晴将这枝梅花插到瓶中。   她转身时,李青壑的目光便正大光明地落在她身上,云鬓、皓颈、削肩、细腰,梦境里柔软的怀抱悄然浮现,他的鼻尖似乎嗅到一缕发香。   待晴娘看向他时,李青壑立马若无其事的转头。   她只当这是李青壑行坐不定的蒙童之象,忽略过去,叫他伸出手,把玉骰子放在他的手心:“让我来猜猜看。”   事不过三。   欺负傻子也不能这么欺负。   玉骰子被严问晴握久了,沾染她的体温,落在李青壑的掌心,明明只是温热,倒像刚从火炉里拿出的栗子,直直灼到他的心口,叫这颗心似正放在小火上炙烤。   李青壑反而攥紧罪魁祸首。   他将两只手重新伸到严问晴面前,眼儿却紧盯着她不放,攥成拳的双手因严问晴俯身细看的靠近微微颤抖。   严问晴观察几眼,便胸有成竹地直起身。   “左手。”她淡然吐出答案。   李青壑看到她说话时有个难以察觉的挑眉动作,是因自信产生的一点儿得意,若非他的目光一直钉在严问晴身上,恐怕也很难发现这细微的变化。   因这个发现,李青壑有种拂开浮尘窥见一丝明珠辉光的感受。   他赶紧收敛神思。   手掌打开,玉骰子安静地卧在他的掌心。   “我又赢了。”严问晴笑着拈起骰子,又随口给李青壑递了个台阶,“壑郎是故意让着我吧?”   李青壑今儿转了性,也不嘴硬要强,收回手捏紧拳头道:“我猜不到。”   “输了就要受罚,”严问晴瞧他这副不服气的样子,又起了坏心,“不如……你叫我一声姐姐?”   李青壑猛地抬头。   严问晴本就长他三岁,只是因李小爷本就不喜这桩婚事,大家对这个事实心照不宣,平时甚至会刻意回避这件事,免得伤了小少爷素来膨胀的自尊心。   但现在严问晴偏要戳他心窝。   就是要逼这臭小子老老实实叫她一声“姐姐”,杀杀他的气焰。   见他冲自己怒目而视,唇瓣翕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严问晴心满意足,见好就收道:“若做不到,且饮一杯酒做罚。”   严问晴刚吩咐竹茵取一壶酒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些颤意的轻呼。   “姐姐。”   严问晴愕然转头望向李青壑。   虽认识的时间尚短,严问晴却是知道这家伙极好面子,心下纳闷:又不是不会喝酒,何必如此,莫非把我那句做台阶的话当作激将了?   殊不知李青壑方才半天说不出话,实是因为激动。   此时此刻,李青壑的胸膛被一种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莫名情绪塞满了,他想——我拿晴娘当姐姐,所以亲近她那不就是天经地义。   一定是因为这样。   他是家中独子,表亲在京兆,一年见不得几回面,堂亲仰仗李父鼻息,待他尊敬有余,亲近不足,是以他从来缺少兄弟姐妹相处。   甫一遇见严问晴,她沉稳温柔、细致体贴,自己拿她当姐姐,所以总想赖在她身边。   太正常不过了!   李青壑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一点就通,竟能将前些日子那番纠结的心绪看得如此透彻!   -----------------------   作者有话说:李二狗苦恼:为什么我会梦到抱抱晴娘呢?   作者:当然是因为你喜……   (“砰”一声被突然站起的李二狗撞飞)   李二狗恍然大悟:一定是因为我把晴娘当成姐姐了!弟弟想让姐姐抱抱那不是很正常吗?   作者趴在地上点头:行,我看你后头想亲晴娘的时候找什么借口。   为了合理化龌龊思想,连“姐姐”都叫得出口,臭不要脸!   另   晴娘讲的故事要划重点。   狗子敏锐抬头:难道说,晴娘在外头不止一条狗?   晴娘温柔微笑。   作者:关你什么事?你不是“弟弟”吗?   救命,疯狗咬人啦![爆哭]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第28章 避答两盏酒,晓意一厢心 反正我也不喜……   李青壑被严问晴惊诧的目光盯得赧然, 磕磕巴巴道:“我真心拿你当姐姐,日后……日后……”   一开始严问晴确有些诧异,但想起新婚夜里他那番“拜把子”的戏言, 倒与他今日这番话暗合, 莫非他真是把自己视作姐姐了?   再转念想, 做他的姐姐也没什么不好。   省得烦心他有没有在外头藏人。   于是严问晴笑道:“好, 那你可要敬重我这个姐姐。”   李青壑闻言突然闭上嘴, 不答话了。   这不是他自己求来的吗?严问晴应他的话他反而不做声,真是怪哉。   严问晴懒得琢磨他难以预料的心思,摩挲着手中的玉骰子问:“还玩吗?”   “玩。”   严问晴握紧骰子, 眸光闪烁。   李青壑又“猜错”。   她望着李青壑, 好一会儿才缓声问道:“壑郎, 你可有心上人?”   李青壑一怔, 下意识高声否认:“没、没有!”   见他眼神飘忽, 显然心虚得紧,严问晴看在眼中心下已经了然,依她所想递个台阶揭过此事便罢,今日也许是喝了几杯果酒, 头脑有些发涨,竟追道:“要说实话哦。”   李青壑犹豫半晌, 觉得脑子实在乱极,嘴巴里又像塞了一大块糍粑全出不了声,他拿严问晴当姐姐, 所以他是绝对没有心上人的,可当着严问晴的面,他又没法笃定的说下去,闹不懂、闹不懂, 最后实在耐不住,李青壑干脆不去想这事,抄起竹茵刚刚端进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没有便是没有,偏要以酒代罚,更是欲盖弥彰。   严问晴暗道:不过想借此堵我的话头,免得我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李青壑若是真的把自己当姐姐尊敬,那他的心在哪里她也不必去管,不过这个人一定得放到她眼皮子底下,以免节外生枝。   严问晴吐出一口浊气,笑道:“再来?”   一直叫他输那可太明显了。   严问晴放了一回水,叫李青壑“猜中”骰子在她哪只手里,李青壑好像没想到自己能赢,笑着要开口,忽然又把嘴闭上。   他犹犹豫豫半天,才试探着问:“你呢?你可有心上人?”   撒谎对严问晴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她也自信李青壑看不出来。   可当她望着李青壑明亮的眼睛,从他眼中看到某种炽烈的期待,有些熟悉,又非常陌生,他长了副好皮囊,带着少年人的专注,就这么静静盯着她,却像是在眼睛里燃起一把火星子。   严问晴伸手拿起另一杯酒仰头饮尽。   她丢开酒杯,扶着桌边歪头笑道:“我好像有些醉,不玩了。”   李青壑见她扶额蹙眉神色倦怠,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歇下纠缠的心思,预备回他冷冰冰的侧房。   “你身上的伤好了吗?”严问晴忽然开口,“近来睡得可好?”   “不好。”李青壑猛地转过头,“伤好了,睡得却不好,侧房久不住人,睡着总觉得缺了人气。”   在牢里睡得不好也就罢了。   后边的话搞得好像住在侧房的他不是人。   严问晴轻笑一声,顺势坐下靠着桌沿托腮望向他:“那你就搬回来嘛。”   李青壑心里还未及被喜悦塞满,先叫这懒懒的一眼扫空了所有的思绪,因严问晴仰头看他,下颌微抬,刚刚饮过酒的唇尚残留着水润的痕迹,言语时一张一合,隐约可见贝齿丁香。   这个姿势,只要俯身……   好像很适合亲……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李青壑下意识伸手抹了把,低头瞧见指腹上擦着抹殷红的血。   哪来的血?   还没等李青壑找回思绪,对面的严问晴已经悚然起身,招呼竹茵上前。   哦!原来是我流鼻血了。   反应过来的李青壑立马捂住鼻子,目光躲闪,瓮声瓮气道:“今日酒喝多了,有些燥。”   一通手忙脚乱的收拾。   李青壑敷着冷巾一口气喝完降火的桑叶水,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低头不吭声。   这也太丢脸了吧!   怎么会无缘无故流鼻血呢?   都怪今天席上那道清蒸王八,要不就是那碗羊肉汤惹的祸!   李青壑杂七杂八乱想着,逼自己忽略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他在流鼻血前,想的是什么。   我拿晴娘当姐姐的。   他对自己强调。   “鼻衄可大可小,明日还是请大夫看一看为好。”严问晴话这样说,其实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少年人生龙活虎,莫名流一两次鼻血不是多稀奇的事。   她道:“天已经很晚了,收拾收拾安歇吧。”   李青壑感觉鼻子又有点发痒,立马隔着冷巾未雨绸缪地摁上去。   严问晴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道:“我还是怕扰了你的好梦,不如你栖在外间?外间那方竹榻宽敞舒适,垫上厚厚的褥子,不比里间的床差。”   李青壑在她靠近的时候便捂着鼻子缓缓后仰。   明明已经屏住呼吸,却总觉得那股熟悉的淡香裹了上来,贴着他的肌肤往里渗。   李青壑隐约感觉冷巾濡湿。   他更不敢松开手。   结果李小爷在出狱的头天晚上,这样的大好日子里,险些把自己活活闷死,肺都快憋炸了才逼得他撒开手,甫一松开便侧着脑袋张嘴狠狠吸气。   这动静惊到正往里间走的严问晴。   她好奇地看过来。   李青壑立马捂住口鼻若无其事地坐好。   严问晴转过头继续朝里走,心想:他可能真的有病。   不是鼻衄这种病症。   而是脑子或许异于常人。   毕竟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闲着没事把自己憋死玩的。   如此想想,顿觉杜夫人辛苦。   能把这玩意养大成人,定是费了不少苦功夫,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等李青壑洗漱好,头脑已经彻底清醒下来。   他神清气爽的把自己丢到竹榻上,枕着软枕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回归时刻,仰头望着房梁上早该看腻的合和二仙图,只觉得两个小童眉开眼笑,憨态可掬的模样甚合他意。   李青壑又扭头看灯架上摆的烛台,顶槅下悬的纱灯,处处与从前无异,却处处比从前亮丽。   待熄了灯,李青壑强压心头的亢奋,闭上眼试图酝酿出睡意——再整宿不睡觉,明儿顶着两黑眼圈,晴娘指不定又依这个由头把他撵回侧房去。   平躺一会儿,不大舒服。   翻个身,还是不对劲。   李青壑在榻上反复煎蛋,被褥与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听得清清楚楚。   “壑郎。”   这声音近在咫尺。   李青壑扭头瞧见严问晴微倚屏风,单手抱肘,正对自己。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榻,凑到距严问晴两步内,又生生刹住,眸光清明地看着她:“怎么?”   “榻上不舒服吗?”严问晴柔声道。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全赖夜色朦胧为她盖了伪装。   任谁的困意被辗转反侧的动静频频打断,都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严问晴甚至后悔为在杜夫人面前做样子,把这家伙放了进来,她因忌惮李青壑晨起迷迷糊糊的孟浪之举,特意将他支使到外间,谁曾想还是扰得她不得好眠。   “没。”李青壑为掩盖心虚,压着声含含糊糊道,“就是有点头疼睡不着,兴许是今晚酒喝多了。”   骗人。   今夜席上在场谁敢当着李家夫妻二人的面,猛灌刚刚出狱的李青壑?他今夜喝的酒,恐怕还没打人那一次咽的闷酒多。   不过李青壑跟他那耗子兄弟同根,半夜精神抖擞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严问晴不与他计较这个,走到榻边侧身坐下,朝李青壑招招手:“过来,我替你揉揉。”   李青壑被天上突然掉下的馅饼砸昏了头,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一动不动,严问晴也没耐心等着,遂起身要走,李青壑见状立马回神,眨眼工夫扑到严问晴身边,三两下踹掉鞋履跪坐在榻上,而后把脑袋递到严问晴双手下。   李小爷干事一向干脆利落。   本来也不头疼,枕在软枕上,叫晴娘力道适中的摁一摁,李青壑顿时如泡在蜜酒般醺然,恨不得当时睡死过去。   今晚喝下肚的酒现在又将酒劲翻涌上来。   就在李青壑飘飘然之际,忽闻严问晴轻声问道:“壑郎,你会骗我吗?”   李青壑想说“不会”,但心突然被提起来,上下忐忑着,不许他说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于是他思考半天,想出个十全十美的回答:“嗯……我说不清。若是有些事,我也不知道真假,能算骗你吗?”   严问晴默然片刻。   她换了个话头,柔声道:“日后,你要是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带来给我瞧瞧。”   李青壑莫名笃定绝不会有那一天,他正要开口,又听严问晴道:“你拿我当姐姐,我也视你为亲人,若你有想要迎娶的人,一定要带来叫我长长眼。你若是想许她名分,我也愿让位于她,只求你……莫要感情用事,为我留几分颜面,好吗?”   那番近乎剖白的承诺被堵在了喉咙眼。   先时蜜一样缠在他心口的滋味,忽然化作尖刀,毫不留情地往下刺,带出血淋淋的痛,可他却茫然着,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刀,又为什么偏偏要刺他。   李青壑听见严问晴声音低沉地说:“壑郎,我孤身一人,已经无家可归了。”   他想起严问晴不久前饮下的那杯酒——也许,她不肯回答那个问题,不是羞于表达心中的喜爱,而是不喜欢他又想给他留几分面子。   晴娘很喜欢杜夫人,将她视作母亲。   她把这儿当成家。   所以晴娘这番话,是委婉地告诉他,希望他就算另有心上人,也给她留几分余地。   大约是因为他前头做的事太不着调。   晴娘不放心他。   李青壑突然厌恶自己脑子怎么转的这么快,为什么要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他感觉闷闷的。   好似有一片载着雨水的阴云独独笼罩住他,每一次呼吸都溢满叫人窒息的水汽。   他垂着眼,忽然抿唇微勾,挤出一声自嘲的笑,他想:我又有什么值得晴娘喜欢呢?   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她不喜欢我才好。   -----------------------   作者有话说:不负责小剧场:   李二狗:笑死,我又不喜欢她,有什么可在意的,呵呵,我一个人挺好的,根本没想和她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真搞笑,哈哈哈呜、呜呜呜,晴娘,晴娘你不能走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晴娘! 第29章 称君子却觅黄粱,疑鼠患欲请虎舅 奸狗……   “晴娘。”李青壑忽然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我这人天生失一情窍,长这么大还没见哪个娘子能叫我多看两眼,什么情情爱爱, 还不如盒里的促织叫人兴奋。你且放心, 我就是柳下惠再世, 绝不可能领个狐媚子回来碍你的眼!你就放心把这儿当成你家便是。”   放平日里, 严问晴绝不会信他的话。   但这静谧和谐的夜色实不忍负, 她道:“好,我信你坐怀不乱。”说话间点按着李青壑的百会穴,见这小子舒服得闭上眼, 指尖依中线划在他印堂上打转, 随后顺着挺拔的鼻梁点在立体的鼻尖上。   李青壑鼻翼翕动。   浓密的睫羽“唰”一下弹起, 瞪大的双眼定定望向严问晴。   因鼻尖上的这根手指作祟, 李青壑的眼珠子不可避免的有些对眼儿, 偏他还直眼盯着严问晴,看起来更是傻气。   严问晴轻笑一声,收回手起身:“好梦。”   说完,人已似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严问晴躺回床上, 许久不曾闭眼,脑海中始终重复着熄灯前同李青壑的那番交往, 方才藏钩避答时咽下去的酒顺着喉咙淌出刺痛,一直搅得她难以入眠。   外间已经没有辗转反侧的声音。   此时严问晴方知,不是他在榻上翻身的这点动静烦人, 是今夜她的心乱以致长夜难寐。   另一头的李青壑没有睡。   他是安分下来,却是忽然想到身下的竹榻晴娘刚刚坐过,脑袋晕乎乎的发热,浑浑噩噩的, 也不知自己几时睡着的。   睡着倒也罢。   可李青壑刚大言不惭,没想到一闭眼先是出尔反尔了。   他一抬头,见严问晴正垂眸望着他,不知打哪儿来一道朦胧的白光拢在她的面颊上,照得耳廓透亮,隐约可见血丝,她微微一笑,柔美又温婉。   颈下柔软的触感与视线的方向让李青壑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严问晴的腿上。   她伸手轻抚李青壑的鬓角。   指尖从面颊滑过,点在他的上唇处,轻轻揉了几下。   谁料李青壑突然张嘴,将她的手指含在口中吮吸,严问晴惊呼一声迅速抽手并抵着他的肩膀要将他推开。   李青壑想也没想,立马环住她的腰身。   二人齐齐跌进厚厚的床褥间。   晴娘衣着不再是那身绸缎寝衣,而是一条纱制的夏裙,清风一拂,似山岚般若隐若现,一头扎进去,便穿过飘渺云雾,陷进柔软的草甸里。   “哗啦”一场瓢泼大雨,将他浑身都淋得湿透了。   吸饱了水的衣物黏在背上,翻身间难受至极。   李青壑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定眼看了半晌房梁,神才堪堪归位。   他甫一清醒,立马直挺挺坐起,刚要掀开被子,就听见里间传来晴娘与凝春的说话声,又迅速把被子死死按回去。   明明是冰凉粘腻的触感,却有一股火辣辣的羞耻感席卷整个躯壳,叫李青壑立时恨不得化作灰旋风,“嗖”一声蹿得无影无踪,可他这样大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藏不住,只好拢着被子掩耳盗铃。   身上越是烧得厉害,被压着黏糊糊裹上的微凉的、肮脏的、可耻的、难以理喻的、恶心的附骨疽就越是如鲠在喉的突兀。   晴娘的声音渐渐清晰,好似有一条猎猎作响的鞭子破空向他逼近。   “壑郎?”   严问晴不解地看着僵坐在榻上的李青壑,他还拿被子绕着腰结结实实包了一圈,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我醒醒神。”   李青壑低头,任由散发从两侧滑出,遮住他通红的脸颊。   没见过坐起来说自己醒神的。   严问晴扫了眼层层被子重点压制的位置,婚前仔细学习过的知识在脑海中浮现,见他臊到要挖个地缝的模样,便疑心他恐怕是晨起自举难以见人。   她微微挑眉。   哦,柳下惠哈,天生缺一情窍啊。   或许,有没有情窍那是脑子的事儿,脑子以下的部分,自然不归它管。   严问晴想想又觉得好笑——昨夜她真是信了李青壑的鬼话,少年人肾气足得很,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气满则溢,直冲脑子?   李青壑不知道自己又被冤枉了。   不归脑子管的破东西已经把不该吐的都吐干净,他坐起来那会儿正耷拉着脑袋,只是他不小心抓住严问晴扫过来那一眼,如有实质的目光叫不听脑子话的东西又恢复起一点精神。   李青壑更窘迫了。   自从严问晴嫁进来,他只梦到过一次跌进她怀中,也只是不小心摔倒,稍微抱了一会儿,许久未有如此寡廉鲜耻的梦境。   都怪昨晚席上那道清蒸王八!   除了倒打一耙外,李小爷的算术大抵也不太好。   “许久未有”——指从去年梦到现在,只婚后一旬日子里没怎么做怪梦,这一旬里还有流落街头、被困监牢等等本就难得安眠的烦心事。   偏在这时,竹茵咋咋呼呼的声音先他一步冲进来:“爷!少爷!不好了!”   李青壑心下怒道:爷现在就不好!喊什么喊!   奈何晴娘在侧,李青壑更努力将自己收成一团,以期竹茵这小子放聪明点,快快滚出去。   然仆效其主。   竹茵瞧少爷这副搞鬼样早就习以为常,半点没犹豫扑到李青壑榻前,急声道:“爷!谷子不慎将灰旋风咬死啦!”   他倒没惊异李青壑宿在榻上。   “假成亲”一事,只有在场的四个人知道。   不过竹茵将李青壑种种表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假戏真做”是早晚的事,左不过现在别别扭扭着不承认,且孤衾寒夜晾着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将谷子与灰旋风犯冲的事儿报给小爷。   “什么?”   听闻此事,李青壑一把将长发薅到脑后,揪着竹茵的领子道:“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竹茵却磕巴起来:“小的、小的正遛着谷子,没留意灰旋风也拴在院里,不着神叫它俩撞上了,偏巧灰旋风胆小,一不小心冲到谷子嘴里,嘎嘣一下,就成半截了。”   他又连声道:“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谷子。”   “不怪你。”李青壑恨恨咬牙,“定是那奸狗作祟!”   他早看出那狗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可怜灰旋风。   本以为狱中遇着大造化,日后能跟着李小爷吃香喝辣,未曾想深宅大院里攻讦不休,它才刚刚进了李家的门,竟这般叫仗势欺人的恶狗害死!   偏这时竹茵还催促李青壑赶紧去瞧瞧。   他此番如何去得了?   果是奸狗!如何故意陷害于我!   严问晴瞧他捶胸顿足、愤愤不平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轻咳一声,打断这主仆二人间天怒人怨的氛围,又替李青壑解围,对竹茵道:“到底是我领回来的畜生,带我去看看吧。”   见严问晴要将责任揽到她自己身上,李青壑忙道:“灰旋风野性难除,也合该有此一劫。”   若灰旋风在天有灵,恐难以瞑目。   万幸此插曲将严问晴引出去,给李青壑留足毁尸灭迹的空间。   可这间屋子大半归了晴娘,李小爷再不好干些明目张胆的行径,他既没那个脸假手于人,又怕人多眼杂有闲话传到晴娘耳中,只好趁仆从不注意,抱着换下的裤子蹿进净房,吭哧吭哧搓洗半天,确认裤子上没再沾着泥泞似的浊物,再背着人把那一盆水倒进茅坑里,将证据彻底斩草除根。   等收拾好这些,已过巳初三刻。   他得知严问晴看过谷子,现正在花厅用餐。   藏好狐狸尾巴的李青壑遂一整衣袖,人模狗样往花厅去。   栖云院里有单独的小厨房,杜夫人也不是色厉内荏想在儿媳面前立威的婆母,除了新婚第二天依习俗认亲并同进早餐,严问晴这些日子都是在栖云院的小花厅用餐。   小厨房的麦饼确如李青壑所言,实为一绝。   能将街头小吃做出此等滋味,栖云院的大厨也非常人。   不过比起李青壑钟情的糖心麦饼,严问晴更爱吃雪菜肉丝馅的,咬破外边那层酥皮,融着猪肉的饼馅裹着热气冒出来,酸咸可口的雪菜恰到好处解腻,芝麻伴着油酥做最后一点儿香气的余韵。   她刚慢条斯理用完一碟切好的麦饼,抬头正撞上李青壑大摇大摆趟进来。   在自家屋里摆这架势,不知是什么毛病。   见严问晴看向自己,李青壑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佯装正大光明往里走,还压着心虚主动跟她打招呼,以表示问心无愧。   严问晴拿帕子擦了擦唇角,道:“昨夜我向母亲请示过,今夜在醉仙楼定一桌上等席面,请吴老吃上几盅,以谢他前来相助。”   吴老便是说那位老刑名。   他不与人说名,单自称老吴,严问晴只好尊称一声“吴老”。   吴老尝在青州随严御史左右,冒险取证送不少贪官污吏入狱,只是他并无功名、人微言轻,严御史恐自己离开后他遭当地豪绅报复,遂为其写信举荐到严御史的故乡理地方刑名,严老过身时,吴老前来吊唁,却悄悄留下个陶罐,后来严问晴发现此物,见里边装满了零散的铜钱与碎银,立刻使严家心腹将陶罐送还回去。   除此之外再无交际。   只因吴老多年在地方上的案子钻研,往往一晃眼就能瞧出关窍,又叫往日的同僚送了个“吴鬼眼”的诨号。   严问晴可见识过“鬼眼”的厉害处。   也是知道这位长辈常同三教九流打交道,严问晴这些年刻意未与他有过往来。   李青壑能这么快放出来,吴老占了大半功劳。   是以严问晴提出宴请贵人时,杜夫人一口应下。   李青壑闻说昨日之事,也对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刑名很感兴趣,巴不得赶紧见一面,叫他好好问问如何从一只手就能辨出旁人的跟脚。   他还多问几句吴老的脾气秉性,真心想结交人家。   说完正事,严问晴又道:“谷子不小心吃了你的伙伴,我已教训过它。你若觉得院子里寂寞,不如聘只狸奴,左右也不过两只灰旋风的大小,一样长须长尾、灵动善跑。”   话说的好听。   实则严问晴方才看谷子时,听得杂物房里似有异动,疑心李青壑带回来的那只耗子一夜之间召集不少旧部前来勤王,怕栖云院叫耗子占做鼠窝,便想招只虎舅恫吓一番。   从李青壑先时对着已经故去的灰旋风两面三刀来看,这厮待共同遭难的狱友也没几分真情,闻严问晴想养只猫儿,满口应下,自顾不得思量灰旋风的鼠子鼠孙如何过活。   用过餐,严问晴吩咐凝春提上花厢要出门去。   一眼便是女儿家的活动,李青壑却急急把麦饼从喉咙眼里攮进去,跟上严问晴朗声要随她一道出门。   在牢里关了好些日子,李青壑既恋外头的热闹,也贪赖在严问晴身边的时光。   严问晴却不觉。   在李青壑忽然出声要与她同行时,她下意识带着警惕望了眼凝春,凝春亦将手搭在花厢上,身形微微紧绷。   这花厢下层,正藏着那只黑漆拜匣。   -----------------------   作者有话说:李小爷对自己严防死守的行为毫不知情 第30章 郎君挥金如土,娘子居心叵测 买买买!……   万幸, 严问晴很快反应过来,李青壑不过想一出是一出,并未对她与凝春此次外出有什么怀疑, 于是改了态度笑盈盈与他同行, 免得露出马脚。   马车已经套好。   因李青壑突然横插过来, 此前吩咐准备的马车车厢小了些, 坐不下许多人, 李青壑干脆利落地抛下竹茵。   反正出门带上竹茵的习惯,也是他婚后莫名其妙得的。   车停在东市外。   严问晴下车后对紧随其后的李青壑道:“壑郎,烦请你帮我采买些东西可好?”   李青壑自无不可。   但他从严问晴这话里听出她不打算与自己同行:“那你呢?”   严问晴道:“我约了泉水巷一位制胭脂的娘子, 要去人家屋里调制, 你可不能跟去。这是人家私方, 哪里舍得到咱家去做?还是我请上许久, 才肯了这次。”   她又道:“先时说好为夫人制一丸婴香, 才想起来前几日落雨,不慎洇了几味香药已用不得,劳烦你替我跑一趟。”   如此,李青壑不好不从。   问及缺哪几味香药, 严问晴稍一思索,含笑曰:“甲香、麝香、丁香、楠木、龙脑、马牙硝、炼白蜜, 你各取个几两就是。还有甘松、零陵、茴香,你也买些,我闲时为你制一丸十里香。”   听得自己有份, 李青壑乐颠颠跑腿去也。   严问晴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记全那么多种香药,只将他支走要紧,随后嘱咐驾马的仆从在此等候,自己则携凝春往一条街外的泉水巷去。   及至一户悬着大红花灯的人家外, 凝春上前叩门。   衣着朴素的年轻娘子开门恭敬迎严问晴入内,绕过影壁,院子里正摆着一缸刚刚醋洗过的红蓝花。   不多时,穿着麻布衣裳,戴着眼纱的二人带上纸伞从后门乘一架不起眼的马车离开。   且说李青壑至店,竟将严问晴方才一口气说的八九种香药分毫不差的复述出来,他不懂香,遂将钱袋子往桌上一拍,大爷似的自报家门,而后近乎威胁道:“拿最好的出来,若是叫小爷我发现你们以次充好,小心你这门面。”   店家听得李小爷威名,忙不迭小心伺候。   又听李青壑问:“用这些香药配的十里香是个什么玩意?”   店家赔笑道:“许是荀令十里香。”   “荀令?”   店家解释道:“尝闻‘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后人附一风雅,创十里香以为名。”   提到这个李青壑精神了:“原是三国的荀彧?”   店家连连点头:“正是。”   李青壑正为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对此香感到亲切,又闻店家吹捧道:“时人以此香视作文人骚客气度非凡之征,可谓士人才子令人过而不忘的雅香。”   原是想借此赞美李小爷。   他却不知恰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李青壑撇开眼。   他对自己的不学无术尚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听得此香显劳什子文士风度,向来只甘居天王老子之下的李小爷,忽然生出几分怯懦,仔细思来竟是他心觉怕配不上此香。   奇谈!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奇谈!   区区碾作粉末烧成灰的香,搭一个牵强附会的名头,合该是它配不上顶天立地的李少。   李青壑恼羞成怒:“那什么零陵、甘松,不要了!”   店家唯唯诺诺。   岂料不过一时半刻,李少爷又咳嗽几声,道:“装一份。”   到底是晴娘叫他买的香料,晴娘还答应要制香给他,虽然这香是沽名钓誉的腐儒妄生穿凿的名号,但香是晴娘送的,那他也勉强认此香与他相配。   等会或可买个新的香炉。   再定新的樟木箱子,用来存放熏过香的衣物,使香气散得慢些。   还得制几套新衣,既是荀令十里香,应有大袖宽衫作配,长袍曳地,行走时飘然若仙,方能显出几分文人风流。   想着想着,李青壑一把推开店家奉上的茶汤,兴冲冲往集市采买去。   好一通丢金撒银,定下不知多少香炉、衣箱、样衣,李小爷花完钱神清气爽地走出店铺,眼一瞟,瞧见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饼店,叽叽喳喳吵得很。   李青壑就喜欢凑这热闹。   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又一身牛劲,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也不管谁在他的绸衣上摁出几个黑手印,只抻个脑袋往里瞅。   但见店家支着一口油锅,取裹满雪白蛋糊的豆沙肉油卷没入熟油中,炸得金黄脆壳后捞起,放油纸里递与客人。   做的是网油卷。   李青壑买了个先尝,脂香扑鼻、绵软适口,可见这家店火候掌握得不错,遂大手一挥:“再给爷做八个雪菜馅的!”   “客官,咱家这网油卷做不得咸口。”   也不是不能做,只是店里生意兴隆,早备得豆沙馅,若依这小公子所言改雪菜馅,还得重新备料,实在麻烦。   李青壑见店家不依,当即掏出两锭明煌煌的金元宝敲在桌面上。   “做不做得?”   周围吵着拿份网油卷的顾客齐齐一静,无数双眼睛都被这元宝黏住了。   店家也瞪大了眼,顾不得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网油卷,忙抹走这俩金坨子,朝李青壑赔笑道:“做得、做得!”   别说做两个雪菜馅的网油卷,就是这位小爷要他把桌腿子包进网油卷里,他也包得下。   不多时,李青壑一手拎着小吃点心,一手领着各色香料,回到马车处,等了半刻钟坐不住,又折回集市上四处巡视,看中的东西,大件着店家使人送到李家,小件则跟个力工似的一趟趟往马车上搬。   话分两头。   在李小爷勤勤恳恳帮集市商家清理库存的时候,乔装改扮后的严问晴已抵达老地方。   今儿的天一直阴着。   从院门外走来时落了场小雨,凝春收起伞放到严问晴右手边。   严问晴将拜匣丢到户自矜面前,扶案面覆寒霜道:“你意欲何为?”   户自矜挑眉:“不过想见你一面,你已不在严家,我只能将拜匣送至李家。”   严问晴冷笑一声:“我当日同你说的清楚明白。你既然将此物送到李家挑衅,休怪我不留情面!”   言罢,竟随手从伞柄中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向户自矜挥去。   户自矜大骇。   万万没想到严问晴竟如此凌厉,甫一见面就要动手伤人,他慌忙后仰躲避,却听得“咄”一声,削铁如泥的宝刀剁去红木桌角,严问晴提刀直指户自矜,冷声道:“这杯罚酒你可要饮?”   户自矜目光闪烁,道:“分明是你先设计我,何必假惺惺说这番话。”   “什么?”   严问晴皱着眉头盯着户自矜,又恍然大悟般气道:“好你个户自矜,原是无凭无据怀疑我做了什么,送这东西害我!”   她甩手将刀尖朝下落,径直没入桌面:“你且与我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户自矜哪里说得出来?   他没有任何证据,只凭对严问晴的了解,无故怀疑到她头上,想借此诈她一诈,可严问晴直接掏出兵刃来,惊得户自矜三魂六魄吓飞大半,此时气焰也虚了大半截。   户自矜道:“你既是李家妇,难道不知救你夫君出狱的溺亡尸首上藏着一份陷我于危难的自白?”   严问晴却质问道:“此事果是你所为?”   不待户自矜狡辩又听她厉声叱道:“因怕李老爷家大势大拿住你,急着杀人灭口,未曾想叫人反将一军!户自矜,你何时这般鲁莽行事?”   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又兼这番话颇有熟稔回护之意,户自矜心中微动,严厉的神色便慢慢化开,眼眶微红,显出几分不甘与委屈来:“晴娘,我缘何冲动,你难道不知吗?”   “我与你相识五载,其间和睦历历在目,而今却叫那百无一用的混小子横刀夺爱,晴娘,你叫我如何甘心?”   “说的好听。”严问晴抽出短刀,送回伞柄刀鞘中,嗤笑道,“你自己做事不干不净惹得一身腥,反过来怪我?”   “我的错。”   “而今姓高的拿糊烂的纸揪着我不放,实在烦人。”不见刀刃,户自矜也恢复几分从容,他起身拿出一只长条描金漆盒,放到严问晴面前,稍俯身压低了音调道,“求晴娘教我。”   指尖挑起盒盖。   一样累金丝镶八宝坠翡翠玉牌的软璎珞卧于盒中,红绸做底分不去丁点儿光泽,珠光宝气摄人心魄。   “瞧瞧,做了大户人家的少夫人,还这样素着。”   户自矜拿起饰品走到她身侧,在抬手要为严问晴戴上时,被她挥手截下,她稍一掂量,把璎珞丢回盒中,复冷哼道:“户老板主意大,何须我胡乱置喙?”   “原是我昏了头,还请严娘子不计前嫌,再救我这一回。”户自矜双手持漆盒奉于严问晴面前,竹节般的手指压着鲜红的漆面,似盒上的一道染血的装饰。   严问晴默然。   片刻后,她令凝春收下漆盒。   “我姑且点你一次。你不要再做这些恶心人的小手段,若叫李家察觉有异,你又能讨到什么好处?”严问晴道,“区区一纸遗书,户老板何必放在心上?”   “高县令不过是想着多吃几口鱼。”   户自矜略一思索,当即含笑颔首。   他确实自乱阵脚,一则疑严问晴从中作梗,二则怒偷鸡不成蚀把米,实际不过一张被水浸透的遗书罢了,除了此物,他的首尾处理的干净,便是与晴娘合作的时候,都不曾给出明证,本朝不禁赌,只要无人命官司、逼良为娼、贿赂官员的铁证,他这就是正经生意,又有何惧?   此番虽着了相,倒是看出几分晴娘待他藕断丝连,户自矜此时心下悠然。   他问:“曾听你说过,赵讼师娶了高县令的庶妹。”   严问晴眸光微闪,淡然道:“不过是攀附高县令的区区白身,不必在意。”   而后又指着桌上拜匣道:“休得再以此物威胁于我。”   接着甩袖离去。   凝春抱紧了伞刀紧随其后。   上了车,凝春才大喘一口气,后怕道:“娘子此招真是凶险。”   在户自矜的地盘,若是他惊惧之下唤人拿她们,或是娘子当真失手杀了户自矜,都是得不偿失。   严问晴肃然道:“他干的刀口舔血的营生,若非生死攸关之际,如何镇得住他?”   她一定要走这趟,一来为恫吓户自矜,二来用那些模糊的言辞误导他,而今严大处得到新的线索,若叫户自矜觉得他们彻底一刀两断,难保不会对她更生警惕,有碍后续暗查。   回到那户制胭脂的人家,严问晴将装着璎珞的漆盒交给年轻娘子:“叫严大查查此物来历,或可做一罪证。”   随后带上几盒新制的胭脂,同凝春出泉水巷。   她满脑子阴私勾当。   思索着下一步该从何处入手,如何能尽快解决掉户自矜这个后患。   抬眸时,但见如日明媚的少年笑着朝她挥手,精致的面庞上残着一抹不知从哪儿蹭上的黑灰,却叫这张脸更加生动可爱。   严问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李家的小少爷或许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至少他乖乖待在这儿,毫无怨言的等了她半晌。   这个念头,在她看到乘坐的马车变成货车后,立时烟消云散。   他……   把东市搬进马车了? 第31章 收蝶娘夫妻不睦,聘狸奴猫狗难和 组团……   李青壑兴冲冲地从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纸包里掏出一个捧到严问晴面前, 兴奋道:“这家店的网油卷好吃,得趁热,你快尝尝。”   严问晴不合时宜地想到——   上一个捧到她面前的, 是一条巧夺天工的精美璎珞。   虽然, 此时的严问晴尚且不知, 在败家少爷的努力下, 这八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雪菜馅网油卷, 说不定不比那条璎珞便宜。   她疑心这是甜口的点心。   李青壑口味偏甜,除了糖心的麦饼,他还喜欢吃做得齁甜的松花糕, 家中常备沾满糖霜的各种果脯。   严问晴误食过一次。   靠着自己二十年的教养, 才没有把吃进嘴的东西吐出来, 勉强将咬下来那一口直冲天灵盖的甜到发苦的点心咽下去, 剩下的一大块她本打算丢掉, 又被嗜甜如命的李青壑摸去吃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现在面对李青壑期待的目光,她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遂拈起一个网油卷,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 微笑着轻轻咬下一口。   咦?   严问晴本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一口下去, 丰润咸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爽脆的雪菜伴着那一点儿提鲜的甜味沁润心脾,倒叫她惊喜的瞳子微微睁大。   “好吃吧、好吃吧!”   分明已经从严问晴的神采中瞧出答案, 李青壑偏跟个聒噪的鹦鹉般在她身边追问。   或许是吃着合胃口的美食,严问晴的嘴角勾起,笑睇他一眼,却悠然咀嚼着, 不答他的话。   李青壑拿眼盯了严问晴半晌,等不到她开口,又不好在人家嚼东西的时候连番催促,只好失望地垂下眼,又挠了挠后脖颈,抿着唇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好吃。”   轻轻柔柔的声音,宛如云端落下来的天籁。   李青壑惊喜地望向她。   严问晴嫣然一笑,将手上的剩下的网油卷递还给他:“我吃不下这许多。”   李小爷莫名上赶着当起泔水桶,三两口吃完,咂摸会儿竟觉着这口新鲜的咸味比往日挂满糖霜的点心还要甜,真是怪哉。   他得意地摇头晃脑,目光一撇,落在严问晴的鞋上几息工夫。   鞋边沾着些湿润的红泥。   严问晴留意到李青壑一扫而过的视线,松懈的心立马提起,她故作未觉般皱眉小声抱怨:“泉水巷里的路真是磕绊,不过一场雨,青砖下铺的红泥都翻了上来。”   凝春亦搭声道:“到底偏了些。下回娘子还是叫马车驶进去吧。”   闻言,李青壑以为是自己占了马车,逼得晴娘不得不踩着雨后的烂泥行路,还未成型的几分疑惑立时烟消云散,他赔笑着冲严问晴奉上自己买来的大包小包,殷勤介绍。   不过严问晴拿起香药盒子,甫一凑近便蹙眉。   她仔细嗅半天,总觉得这香料里掺着一股……猪油味?   再看看尚余热气的油纸包,猪油味从何而来已是一目了然。   严问晴一言难尽地看着李青壑。   李青壑刚拿帕子擦净手,刚吃完网油卷,这会儿满腔都是猪油味,自不明白严问晴因何看他,但见严问晴手捧香药,李青壑又想到件于他而言顶要紧的事,开口问:“这世上有没有李逵十里香”   “……什么?”   严问晴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李青壑口中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失笑道:“李逵身上怎么会有香你不要无理取闹。”   李青壑却着急道:“我哪里无理取闹,怎只许读书人身上有香,就不许大字不识的莽汉身上也有香”   严问晴:……   人言否   严问晴欲言又止,终于把话头咽下去,只含笑敷衍道:“好,我试试制一丸这种香。”   她可没有对牛弹琴的好雅兴   也罢,反正是制给惦记着“李逵十里香”的李青壑用,便无需重备一份香料,就是“猪油十里香”更是相配。   本就不甚宽敞的车厢里叫李小爷塞满了东西。   严问晴上马车后,李青壑堵在车门外瞪着准备跟上去的凝春。   要搁主子刚拜堂成亲那会儿,凝春给姑爷几分薄面,不需他这般作态自会乖觉退让,但现在,凝春只怕这刚刚出狱的无礼色胚轻薄主子,哪怕被堵住去路,也假装一无所觉,手扶着车轼不肯让。   若是李家仆从,李小爷早呵她退下。   可凝春是严问晴的心腹。   李青壑只好与她大眼瞪小眼的斗鸡。   被各色纸包环绕的严问晴扶额长出一口气,终于道:“壑郎,你过来。”   获胜的李青壑忍不住拊掌大笑,喜滋滋转身钻进马车,若他身后有一条尾巴,此时定要得意地翘到天上去。   严问晴掀开车帘,瞧着外边游人如织的景致,一心二用答李青壑的闲聊,目光再转微微顿住,随后放下车帘,看向李青壑。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怎么?”   “壑郎。”严问晴皱着眉拿起那盒香料,“我怎么觉着这香药里一股子怪味?”   李青壑看不得她苦恼,忙拿过香料仔细嗅闻,终于从其中闻出一点儿油腥,立刻想到自己买的那堆小吃点心,心虚地觑看严问晴的面色,见她似乎没有察觉,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定是那商家以次充好,且等我找他换了去!”   言罢,急急叫停马车,一跃而下,奔向香铺。   人刚走远,严问晴便唤来凝春紧跟着下车。   行走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依旧不能驱散孟蝶心中的恐惧。   她疑神疑鬼地贴着墙根走。   自那日李小爷为她赎身却将她径直撇下后,孟蝶确实过了几天自由的日子,可她母亲亡故,父亲是个豺狼,听闻她脱离奴籍,张罗着把年轻貌美的她再卖一次,挣够后半生的养老钱,孟蝶岂能依他?遂逃出家去,可那所谓的父亲雇佣了一帮人,成日在街上闲逛,一瞧见她便要将她绑回去“成亲”。   她险之又险地脱身两回,如今已成惊弓之鸟。   余光里瞥见一道黑影向她逼近,孟蝶吓得扭头就跑,跑出好一段路才缓神四望,不见有可疑之人方松一口气。   待她攥紧手中米袋欲折身返回时,一只大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   米袋掉落,陈米撒了一地。   三四个汉子拿住不过十几岁的小娘子,堵住她的嘴趁乱在她身上揩油,孟蝶又气又急,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到自己恐怕要被父亲“嫁”给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做什么呢?”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如闪电般劈开混乱绝望的黑漆漆小巷。   掐着孟蝶细腰的手立马抽回,规规矩矩地控住她。   “这小娘子跟她爹闹脾气逃婚,咱们都是一个村头的,带她回去成婚,不慎污了贵人眼,请贵人恕罪。”   孟蝶闻声,更死命挣扎起来。   她奋力抬头,试图向来者求救,可在看清站在明光处如仙子一般的人是何模样后,绝望再度涌来。   是严娘子、竟是严娘子。   孟蝶一想到前不久还在她归宁的大好日子捣乱,她岂会救自己?   可她实在是别无他法。   只能听户老板给指的那条明路,在严家门口蹲守归宁日必然会到的李小爷。   报应,这都是报应。   孟蝶没了精气,颓然地低下头,默默垂泪。   可她却听见冷厉的声音道:“本朝律法有言,将亲女典卖为妻妾者,杖五十。我今日恰好得闲,不如随你们一道瞧瞧,这是什么样的金玉良缘,能叫新娘子拼死挣扎。”   这帮人不认得严问晴,也看得出她绝非寻常人,见她铁了心要插手这件事不敢冒犯,只好讪笑着松开桎梏。   得了自由,孟蝶却不知何去何从。   她瞧见严娘子朝她招了招手,轻声道:“过来。”   孟蝶微顿,随后飞一般扑向严问晴,方才拼了命的挣扎,已不剩多少力气,脚下一软,便跌到严问晴怀中。   “没事了,走吧。”   孟蝶感受到一只柔软的手抚上她的后脑。   她忽然想起,自己闹事的那一日,也是严娘子一句“快去快回”一锤定音,才让她得归自由身。   孟蝶一头扎进严问晴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哗”一声,车帘被掀开,阳光流淌进车厢,而后又瞬间消失——车帘被人猛地拉了回去。   李青壑再度掀开车帘。   终于确认,车里边坐在晴娘身边的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伶不是他的幻觉。   “你怎么在这儿?”   李青壑不耐烦。   语气冲了些,便见孟蝶瑟缩一下,默默往晴娘怀里躲,晴娘还顺势揽住她的肩头,微微侧首轻挨着她的额顶。   李青壑看得眼睛都直了。   什么情况?!   “……少夫人听孟娘子会弹月琴,想聘孟娘子为她奏乐,来回车马劳顿,不如就在栖云院住下。”   凝春解释着。   李青壑却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他很想表现得非常大度,不就是请个乐师在家弹琴吗……   这厮手往哪放呢!   还蹬鼻子上脸了!   晴娘的腰是你能搂的吗!   李青壑瞪大的眼睛里直喷出火,可他越是凶神恶煞,孟蝶就靠晴娘越近,偏晴娘就是纵着她!   李小爷气到实木的香料盒子都快被他捏碎。   严问晴方才特意将李青壑支走,是仍有几分怀疑他和孟蝶的关系,而今见他得知她将孟蝶安置在栖云院,只有憋不住的愤怒,心下才彻底相信他与孟蝶并无私情。   不过……   只是未经他同意聘一位女乐至家,至于气成这样吗?   李青壑逼着自己把手指从香药盒子上抠下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喏,我买回来了,一等一的好香料,绝对没有怪味。”   严问晴接过盒子温声道谢。   旁边的孟蝶闻言耸了耸鼻子,捕捉到车厢里参与的网油卷味,细声道:“奴家方才听市上说今儿有个财主丢出两锭金要了八个咸口的网油卷,原是李小爷,难怪有这般一掷千金的财力。”   严问晴一听得李青壑的撒币行径便蹙眉,再看李青壑那副对家资丰厚颇以为荣的神情,丝毫没察觉出孟蝶话中挤兑之意,更是深吸一口气,她抱着试试看还有没有救的心态开口:“你这八个网油卷,花了两锭金子?”   “是啊!”   严问晴挤出个笑,道:“卖网油卷真赚钱。”   李青壑点点头:“却是赚得幸苦钱。”   心也很苦的严问晴不想说话,拧着滴血的心往后重重一靠闭眼假寐。   孟蝶朝李青壑笑了下,贴着严问晴靠在她的肩头。   “你下去。”严问晴睁也没睁眼,对李青壑道,“车上没地儿坐。”   李小爷就这样稀里糊涂被赶下马车。   他却不知自己刚下车,严问晴便睁眼看向孟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帮你,可不是由你阴阳怪气我夫君的。”   孟蝶小心翼翼抬眼觑她,见她不似生气后乖巧地点点头。   归家后,李青壑到了自己的地盘,昂首阔步预备挤走鸠占鹊巢的孟蝶——虽然晴娘身边一直是个“空巢”——但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竹茵抱着雪白的小猫崽奉到严问晴面前。   便是今日出门前,晴娘吩咐人聘来的小狸奴,才断奶半个月,瞧着与灰旋风大不了多少,怯生生的“喵喵”叫。   严问晴实想聘个直接走马上任的虎舅。   谁料竹茵想错她的心思,当她和李青壑一般好玩,请回来个“小学徒”。   一圈绒绒胎毛炸着,风一吹,似整个小身躯都在颤抖。   严问晴忙捧住她的小狸奴。   小猫儿也看人下菜碟,往严问晴怀中一倒就“呼噜呼噜”起来,逗得她莞尔一笑。   东来一个、西来一个。   晴娘的目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往某人身上放。   可瞧她正高兴,某人脑子里翻涌的那些煞风景的主意一个也做不出来。   严问晴为它取名“照夜”。   安置照夜的时候却出了点岔子,原是猫窝叫谷子发现,它生出脾气,嗷嗷狂吠不休,若将照夜安家于此,定是没有一个安生日子可过。   于是严问晴干脆把照夜的家安在了主屋里间。   就在卧房大床的脚踏旁。   -----------------------   作者有话说:李二狗:我都没在这地方睡过!!! 第32章 孟蝶娘殷勤侍候,李小爷求抱无门 晴娘……   刚到栖云院, 传讯的侍从来报。   吴老拒绝了他们的邀约。   说是正经吃席太没意思,他老人家恰得了十几斤鹿肉,便张罗着再购置几斤猪羊肉, 一筐活鱼, 趁明儿风和日丽, 约三五好友到仙子湖畔野去。   吴老与严问晴的祖父同辈, 竟还似年轻人般好玩乐。   他既相约, 严问晴自无不可。   原本李青壑听到吴老先生否了今晚的宴席,还有些失落,再听这位老前辈竟要领头带他们出去烤肉, 顿时惊喜万分, 绕着严问晴一个劲说自己以前炙肉得多么娴熟, 库房里还摆着一应物件。   说着, 他招呼声, 又兴冲冲跑去库房拾掇自己的旧物。   没了他聒噪,严问晴自逗弄照夜,也是乐在其中。   别看照夜耗子般大小,胆儿却肥得很, 在屋里上蹿下跳,来回扑严问晴腰间垂下的宫绦, 用劲大了,反自个儿仰倒在地,两只小爪子依旧挥个不停。   严问晴瞧着有趣, 拈起缀着环佩的宫绦俯身逗它。   不多时,凝春领着孟蝶进来。   严问晴看她换了身半新的衣裳,窄袖衫显得人高挑利落,头发尽数扎好, 乍一瞧与屋里干活的小丫鬟没什么两样,严问晴道:“只请你陪我顽乐,倒不必拘谨,来坐。”   又细问她今后的打算,说了些安慰的话。   严问晴道:“上回听蝶娘言与我夫君有旧,他也愿出金为你赎身,这些日子怎么没来寻助?”   孟蝶羞愧地低头,怕严问晴误会,急声道:“奴家与李小爷只见过几面,他确实连我模样都不记得。上次贸然求救,实乃走投无路出此下策,小爷迫于情势才出手相助。”   “这么说来,那两个拿你的奴仆也是假?”   孟蝶更是惭愧,低声道:“是。”   “蝶娘,你照实同我讲。”严问晴将调皮的照夜抱到膝上,轻抚它的脑袋,又抬眼望向孟蝶柔声道,“这主意是谁为你出的,陪你唱这出戏的又是谁的手下。”   孟蝶惊诧地睁大双眼,滑下椅子跪在地上:“是、是赌坊的户老板。”   户自矜买凶杀人栽赃李小爷的传言她早听说过,不论真假,二人间定有嫌隙,李家素不耻赌博也是闻名本县,孟蝶一向聪明,想通里头的关窍,见严问晴已十拿九稳,忙向她告罪,将事情和盘托出。   严问晴早猜到始末。   也着严大仔细调查过孟蝶。   此时听孟蝶老老实实讲明情况,并未含糊其辞将自己择出去,严问晴心下对这小娘子审时度势的乖觉很是满意。   她抚弄着照夜的绒毛,令凝春扶起孟蝶,温声道:“事急从权,我不怪你,是户自矜惑乱人心。困兽犹斗,实乃常情,只是为人者,除却本能需有切忌罔顾他人之心。”   孟蝶想到严问晴不计前嫌出手助她,听这番话愧疚的落下泪来,朝她重重点头。   严问晴持一方丝帕为她拭去泪水,笑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人来闹,我自替你挡出去。不过你要多加注意,外出时最好带上旁人同行,莫要叫那些恶人强行掳你而去。”   听得严娘子殷殷叮嘱,孟蝶心下一片暖意。   她郑重道:“少夫人,蝶娘哪儿也不去,就跟在您身侧,为您当牛做马以谢您的恩情。”   “眼都要哭肿了。”严问晴对她表忠心的话不置可否,只吩咐人为她取用冰窖中的冰块冷敷,又道,“快些换身鲜亮的衣裳,陪我奏乐歌舞!”   孟蝶走后,严问晴呷一口茶,叹道:“是个聪明人,若为我所用也好。”   她又问凝春:“前些日子有个陌生小娘子常在严家附近徘徊,严大可查出眉目了?”   “正要说呢。”凝春答,“那小娘子名王禄,邻舍唤她禄娘,十七的年纪,母亲重病,父亲是个烂赌的,在户自矜的赌坊欠下高额债务,前两年被催债的地痞剁了两根手指,仍管不住,没钱便向禄娘要。”   “瞧这经历,明面上与咱们并无干系。”   “只怕她是因着父亲的赌债,背地里受户自矜指使……”   “晴娘!”   正说着,外边传来一声欢快的高呼,凝春急忙收声。   严问晴将照夜放去,起身迎这人还未见声先至的讨债鬼。   他端着个木箱递到严问晴面前,乐呵呵道:“你快瞧瞧,我刚寻到的!”   严问晴还当是什么宝贝,打开看却是一箱子带土的红皮番薯。   李青壑巴巴道:“这叫香流金,里肉细腻,香气扑鼻,是顶好的香薯,一直放窖里藏着,不慎过了冬,也不知还有没有原来的风味……”   说着,他又朗声道:“且等我煨两个尝尝味道,好吃再拿来与你。对了,明日野炊也可带上些番薯放炭火里煨熟。”   原是翻出来就慌着向晴娘献宝。   严问晴叫他闹得啼笑皆非,只好点头道:“那你快去,我等着吃你亲手煨的番薯。”   她咬了重音,李青壑招风的耳朵也抓住了“亲手”二字,兴高采烈地抱着箱子往小厨房去,一时半会大抵是难回来继续打搅。   不过今日的晚饭,尽是李小爷亲手煨的番薯。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番薯端上桌,严问晴抬眼看向旁边闪亮着两只大招子的李青壑,确认这厮是真打算啃一晚上番薯。   再好吃的东西也经不住这样吃啊!   她只端起一盘,道:“剩下的撤了,换平常的菜肴。”   又道:“给母亲送些去。”   见左右仆从要将他辛苦劳作的成果清走,李青壑忙上前拦她,却是换了一盘递到严问晴面前,殷切地说:“这个更好吃。”   严问晴从善如流。   她微笑着,下颌微抬:“我才染的蔻丹,劳烦壑郎帮我剥一个。”   李青壑也没得受人使唤的气性,乐颠颠掰开一个。   外皮烤得有些焦,深色的外皮刚用力就裂开,露出里头黄澄澄的瓤,黏糊糊的糖浆沾在李青壑的手上,蒸出番薯独有的诱人香气。   他捡了个勺,一勺热腾腾的肉径直喂到严问晴嘴边。   不知是何意味。   严问晴也不客气,朱唇轻启,就着他的手含下这一口冒着热气的瓤肉,抽身时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叫李青壑捏着勺柄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严问晴朝他伸出手。   李青壑茫然的把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搭上她的掌心。   严问晴的手已算是修长,小她三岁的少年手掌却大了她一圈,成日在外头野混,肤色也比她深了好些,掌心还覆着一层薄茧,实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他将手放上来,便差不多盖拢了严问晴的手,只从指缝里窥见一点细腻白皙的颜色。   李青壑想:果然我一只手就能包住。   “啪!”   一声脆响。   手背上立时浮起稍深的肤色也掩不住的鲜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唤回李小爷的神思。   他却没收回手。   还愣愣地看着刚刚反手给了他手背一巴掌的晴娘。   严问晴嗔道:“叫你把番薯给我呢,你递个手过来做什么?”   李青壑终于回神,连着勺子与番薯一并交到严问晴手中,看她垂眸将软糯的瓤剐下来,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不愧是“主厨”的推荐,这番薯饱含窖藏一冬的醇甜,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一件琐事,她却做得认真。   没注意到李青壑的目光渐渐从她浓密的睫羽滑落到张合的唇上。   他发现严问晴会咬一下勺沿。   丁香舌卷着香喷喷的瓤,只眨眼的工夫便抿到口中。   看得李青壑口齿生津,也拾起一个番薯剥开食如嚼蜡般心不在焉地吃起来。   他忽然没了声,严问晴倒有些不适应。   抬头瞧一眼,正巧看见李青壑把烤焦的番薯皮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一些细微的“咔咔”声,他却仿若未觉。   严问晴:……   她纳闷地看着手中已经快被掏空的番薯皮,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淡淡的烟熏味混着一股带着苦涩的焦甜,扎嘴又难以下咽。   严问晴失笑:我真是傻了,竟学这家伙试一试。   因吃了个番薯,严问晴正餐时寥寥数口便觉饱腹,李青壑倒是食指大动,见晴娘停筷,更是风卷残云般赶菜,动作倒是干脆利落,夹菜时又快又稳,瞧漂亮的少年狼吞虎咽,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老实说,若李家这位小少爷生来是个哑巴,严问晴觉得自己将会对这桩婚事更满意。   李小爷昨儿已经荣归主屋。   侧屋的铺盖他今早就使人撤去,甚至在房门上了把斤重的锁,看样子打定主意不会再回去。   严问晴往耳房洗漱。   李青壑便以“消食”为由杵着,两眼直往耳房瞅。   余光抓到另一头端着木盆往耳房进的孟蝶,她今日丁点儿不往李青壑跟前现,李青壑差点忘了栖云院里还多了这号人。   李青壑叫住她,头回尝试敲打:“晴娘温柔善良才被你蒙蔽,我却是火眼金睛,一眼便瞧出你肚子里全是坏水。我警告你,不要打量什么歪主意,辜负晴娘的一片好意。”   孟蝶低头道:“明白。少爷,可以让让吗?”   李青壑叫她害过一回,对她手里端着的东西疑神疑鬼:“你这是什么?”   看着就不是清水。   孟蝶答:“这是艾草红花汤,泡脚暖身用的。少夫人双手冰凉,许是有些体寒。”   李青壑先是担忧,思量着体寒该怎么调理,接着意识到另一件也非常要紧的事——孟蝶摸过晴娘的手——不然她哪里晓得晴娘双手冰凉?   马车里的画面再一次从脑海中闪过。   不仅摸过,还抱过。   心头的酸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他都没仔细摸过晴娘的手!   只是放一下就挨了次打!   不行。   他怎么能甘居人后? 第33章 遂愿仍不足,获礼更贪心 抱抱~……   等严问晴泡得暖烘烘, 懒洋洋往屋里回,就看到李青壑支着下巴坐门槛上,眼眸微垂, 面色沉着,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东西。   直到严问晴近前, 他才反应过来, 仰头看向晴娘。   一抬头, 露出干净澄澈的眸,刚刚那点带着精明气的沉思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坐在这儿?”   她越过李青壑往里走。   衣摆随走动轻轻擦过他的肩头,李青壑险些没忍住伸手抓住。   他空捏了捏掌, 起身跟上。   “晴娘……”   严问晴转头看他, 发现他又止住了话头, 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苦恼什么。   李青壑本来想问晴娘能不能抱一下他。   话到嘴边, 又觉得太过直抒胸臆, 显得人很是脑子有病,立马把话咽了下去。   他重新思量一遍,望向晴娘迂回着说:“晴娘,我真心拿你当姐姐。”   所以你能不能别管男女大防, 抱一抱“弟弟”?   显然,这种迂回法,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听不明白。   严问晴心道:这话你昨天就已经说过了。   这是什么值得每天强调一遍的重要内容吗?   “嗯。”严问晴只得微笑,“我也拿你当弟弟。”   说完继续往里走。   没得到想要的,李小爷心里有些急, 他快步越过严问晴,拦到她面前,又犹犹豫豫着说:“我是家中独子,从来没有兄弟姐妹。”   所以晴娘你是不是该同我表现一下“姐弟情深”?   比如抱一抱弟弟。   严问晴还是没能领悟到李青壑的意思。   她被拦了路, 也无法继续走,只好道:“我明白的,我也是父母唯一的孩子。”   李青壑心里急得沸反盈天。   “我……”他支支吾吾,终于豁出一张脸,目光闪烁地说,“都没有人抱一抱我。”   严问晴:?   她不信。   至少他三岁以前,杜夫人肯定得经常抱着他,更别说照顾他的乳母、侍女。   但这时候,严问晴已经隐隐意识到,李青壑的话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来理解,于是她思索着道:“那……我抱抱你?”   李青壑心头鼎沸喧嚣终于安静了。   他一个熊抱囫囵抱住严问晴,将她紧紧锁在怀中,少年人尚且青涩单薄的身形还不足以完全包裹晴娘,但已经有成年人骨架的长手长脚足够如藤蔓般纠缠住她。   像被一条大蟒死死缠住的严问晴有些无奈——这小子一身翻天作地的本事,倒瞧不出他还缺爱。   这样毫无保留的热烈拥抱叫她新奇。   严问晴将手拊在李青壑后心口,这具炽热的身躯像一簇被风拂过的火,猛地颤了一下,接着更加用力地裹紧她。   只要微微侧首,李青壑就能闻到掺杂在发香里的温热甜香。   梦里竭尽一切幻想出来叫他无数次回味的香气顿时变得寡淡而虚假,又比枕头上嗅到的残香更加浓烈。   他的心里像是长出一只饥肠辘辘的饕餮,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着吃掉什么,可被这副人模人样的躯壳束缚着,唯有无尽的焦躁与渴望在不断蔓延,贪婪的眸子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食物的动向。   现在,它暂时安静了一点儿。   不过李青壑暂时还没有意识到,它的胃口会变得越来越大,想要喂饱它也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只沉溺怀里温热的身躯,心随着耳捕捉到的跳动声震动,鼻竭力舀取近在咫尺的气息存入胸膛,唇悄然抚过光滑细腻的侧颈……   严问晴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伸手扣住那张往她脖子上蹭的脸,用力把他抵开。   “你在干什么?”她板着脸问。   “我……”李青壑不敢撒谎惹她生气,“我就蹭蹭。”   不舔。   虽然他刚刚真的很想张嘴咬上去,但他忍住了。   还好忍住了。   不然晴娘可就不是把他脑袋推开这样简单。   “晴娘身上好香。”李青壑耸了耸鼻尖,“我有点饿了。”   严问晴:……   她头一次遇见形容女子身上香气,是用“闻饿了”这种方式形容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不久前还就着一桌子菜干了五碗饭。   白日里也没短他哪顿饭。   还好,李家家大业大,且养得起这家伙。   “抱够了吗?”   李青壑很想说“不够”,但他知道这显然不是晴娘想要的答案,只好闷闷“嗯”上一声,磨磨蹭蹭地松开手。   他心道:来日方长。   以后还能抱的。   而后,扭头瞧见严问晴抱起从里间跑出来后伸着两只爪扒她衣摆的照夜,并凑到面前拿脸蹭了蹭它的额头,笑盈盈地走到里间。   李青壑瞪大了眼。   它凭什么?   小畜生!   短短一日,李小爷的心腹大患就已经从那只奸狗变成了这条坏猫,洗漱时一捧捧水都浇不灭他心里的愤愤不平。   李青壑揣着一肚子恼火,并着各样杂念勉强入睡。   柔软的手抚上后颈,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摸,一把抓住他的尾巴把玩,李青壑打了个激灵,迅速睁开眼,仰望着笑眼弯弯的严问晴。   “乖猫儿。”严问晴亲了亲他的鼻尖。   熟悉的香气在梦中完美复现。   李青壑蹭了下近在咫尺的面颊,高高兴兴的卧在严问晴怀中,平日都不怎么爱动脑子,在梦里更不会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温暖的手掌用轻柔的力道揉弄耳根,轻搔下巴。   李青壑舒服地翻了个身,将柔软的腹部交到严问晴手中。   肚子被温柔的抚摸,猫儿越发放松,放松着放松着,雪白的毛发底下就冒出一根小小的红刺儿。   “这是什么?”严问晴奇怪地说,伸手拨弄了一下。   李青壑猛地蹦起来,口中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汪”。   严问晴惊诧地看着他。   “你不是猫儿吗?”   是啊!我是猫!   李青壑急着向严问晴解释,可叫出来的动静还是一串的“汪”。   不对!不对!我是猫!   可以被晴娘抱进屋里的那种!   他急切地围在晴娘脚边转,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是条猫,身后的尾巴却因为紧张不受控的快速摆弄起来,呼呼搅出风声。   晴娘冷冷地看着他。   他听到晴娘吩咐竹茵将他牵回狗窝去,更是怒不可遏。   我就住这个屋里!   谁敢动我!   小爷我才不是狗,我是……哎?我是……人?   梦里的李青壑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缠住晴娘的腰身,将她扣在怀中,说什么也不愿被她撵出去。   李青壑睁开眼时,严问晴就在他榻边。   他手指动了动。   万幸刚睡醒还没恢复多少力气,否则定要复现一番新婚第二日早的场景,丢死个人。   李青壑撑着榻慢慢坐起来。   他心虚地瞄了眼严问晴,梦里的感受还没完全褪去,叫他实在不敢直面晴娘。   梦到姐姐,应该算正常吧?   他又没做什么,只是不想被姐姐赶出去罢了。   是正常的。   李青壑说服了自己,腰杆又挺直起来。   严问晴不管他大清早跟个虾子样一伸一屈的折腾腰是想做什么,单对他吩咐道:“早些起来,我有些话同你说。”   有些话要说?   说什么?   总不能是气他不是猫,要把他赶出去吧?   不,不对,这是梦里的事,晴娘并不知道,所以绝不会是要撵他走。   李青壑放心许多。   他随便捯饬捯饬后,便去小花厅同严问晴一道进餐。   二人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只要说话时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口齿清晰,在清晨里对坐用餐闲聊,倒是家常。   严问晴昨夜就在琢磨一件事。   本打算当晚与李青壑说说,却被他一个熊抱撞掉,歇了一宿,梳妆时瞧见妆奁旁的匣子,才想起昨晚要说的话,遂去吩咐李青壑快些起。   不过用餐时她没拿出匣子,只与李青壑聊些今日行动的绸缪,又道:“既是长辈相约,咱们不好带全然陌生的朋友同行,但吴老吩咐带三五好友,想来是位爱热闹的,不如请上高公子与其夫人,吴老替你伸冤时同他有过交往,不算唐突。”   李青壑一口应下,又道:“叫他带两壶好酒,我馋他的玉楼春好久了。”   用完餐,严问晴将手边的匣子递给他。   李青壑拿着匣子摇了摇,没听见什么动静,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你要的香囊。”严问晴道。   李青壑先是一怔——因着昨夜还在拿那拾回来的香囊当借口,严问晴甫一提香囊,心虚先冒出头——接着他才反应过来,是归宁那天早上,他向晴娘要的小物件。   他以为归宁日闹成那样,晴娘不会再为他制香囊。   何况李小爷本就是只知道要,全不惦记人家给没给的,所得兑现的承诺全赖许诺者的良心愿不愿意践诺。   碰巧严问晴因将他丢在狱中的事儿生出一点儿愧疚,遂制了这件香囊赠他。   不过她却有坏心。   李青壑惊喜的神色在打开匣子后肉眼可见的凝固了几息——匣子里躺着个方胜纹的缃色香囊,除了其下绣着的“壑”字,这个香囊与他私藏的那个一模一样!   心虚的李小爷下意识瞄了眼严问晴。   但见晴娘笑得温柔和善,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露出破绽。   都是出自晴娘的香囊,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了?   不过李青壑伸手拿的时候,严问晴忽阖上匣子,道:“昨儿才买好香药,待我制好香丸填上,再将此物予你。”   李青壑实在心痒。   他两手掌着匣子不撒开,只道:“我先佩着,待晴娘制好香丸,再拿来与你填装。”   严问晴暗道:真是猴急的性子。   她想到后头要说的话,遂允了李青壑这个要求,又道:“我用的香清雅通透,与男子用也无不可,佩个空香囊实在不像样子,且用着我的。”   李青壑本是很喜欢晴娘用的香。   只是昨儿紧抱着晴娘,嗅到她肌理里散发出的幽香,便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香都庸俗刺鼻,远不及那阵萦绕在鼻尖的甜香。   可他又不能把晴娘装香囊里。   -----------------------   作者有话说:晴娘:? 第34章 围炉生畅意,失言惹疑惑 如果他是个哑……   李青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选择晴娘用过的香,这样他与她身上的香气就是一样的了。   他又暗道:至于什么荀令十三香,我也不用, 既是晴娘赠我, 我找个漂亮匣子装起来, 继续向晴娘讨要她香囊里的残香就是。   严问晴不知他打什么鬼主意。   她“礼”完, 自是打算动“兵”, 道:“你请我回来那日,许诺将所有财物全部赠我,现在可还作数?”   “自然。”   “那好, 从今日起, 你每日只可取用十两银, 如另有所需, 再行支取。”   经昨日一事, 严问晴觉得自己实在低估了李青壑的败家能耐,他虽不赌不嫖,却是手指缝比运河还宽,多少钱都能漏下去, 在此之前,她实在是想不到, 世上能有人拿两锭金到街头小摊上买八个网油卷的。   还是得将栖云院的财物收管起来。   李青壑连十两银子够他买些什么都没估一估,晴娘说完,他就满口应下。   二人收拾齐整后, 向主院同杜夫人别过再出门。   瞧见严问晴,杜夫人立马取笑道:“托晴娘的福,我还能吃上这混小子亲手煨的番薯。”   昨儿晴娘着人送了一份到主院。   李青壑道:“娘要是喜欢,我天天煨番薯送你。”   “免了。”杜夫人摆摆手, 又促狭着对他道,“娘为你挑选的妻子如何?是不是喜欢极了,这般殷勤的鞍前马后。”   李青壑强调:“我那是因为敬重晴娘。”   他又心道:我将晴娘当姐姐一般敬重,遇着好吃的好玩的想分享与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杜夫人听他语气像是反驳,说的话却不是这个意思,她闹不懂这孩子的怪念头,但只要小两口和和美美,她也不与李青壑争论这些。   早上就已经使人邀请高元夫妻。   及至高家,四人说笑着往仙子湖畔约好汇合的亭子处去。   未曾想吴老竟已在亭中。   见长辈已至,他们纷纷快步上去拜见,吴老哈哈大笑着令他们免去这些俗礼,又玩笑道:“好啊,你们这些家伙,欺负我老头子孤身一人,各个成双成对的。”   氛围便松快得多。   他又拿蒲扇似的大手拍了拍李青壑的肩膀,冲严问晴道:“身板薄了些。”   李青壑没留心,差点被吴老一掌推出去。   他茫然地看向严问晴。   严问晴笑道:“他才十七,还有得长呢。”   “十七不小了。”吴老摇了摇头,“一团孩子气的。”   李青壑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张嘴欲言,又抿住,把反唇相讥的话咽了回去。   这老头帮过他,爷且容他一次。   后头预备支起炉子的时候,李青壑屏退帮忙搬运的仆从,一力扛起所有的装备,步履昂然的从严问晴面前走过去,稳稳放下。   只是摆错了方向。   又搬起来重新放了一回。   严问晴瞧着好笑,却不开口解局,由着他频频显摆。   高元比李青壑大两岁,但已经成婚三年,妻子邹氏与他门当户对,在家行二,唤作邹二娘子,虽未有子嗣,因两人都还年轻,并不着急。   几人围炉烹茶。   炉边摆了一圈瓜果点心。   李青壑叼着晶莹剔透的柿饼,抄着木炭准备生火。   只是待他准备拿下柿饼时,一低头,瞧见自个儿两只黑黢黢的手。   这事原也不必非要他来,可李青壑觉得昨儿向严问晴夸下海口,今日定要亲历亲为,必不能叫人看轻了。   于是他拿肩轻撞了下身边的晴娘,又抬起下颌,咬着柿饼轻轻“呜呜”两声。   严问晴竟能心领神会。   她拈住柿饼边缘,帮他拿下来,便瞧见眼前沾着白霜的嘴角高高扬起。   “多谢娘、娘子。”   李青壑掏出燧石打火的时候,有他牙印的柿饼又递到他嘴边。   “吃了。”严问晴道,“你叫我往哪儿放?”   沾了他的口水,放哪儿都不合适,严问晴又不能一直拿着等他干完手头的活。   李青壑垂眼看着香甜的柿饼,浓密的睫毛轻颤下,绕着柿蒂几口啃干净。   火绒里冒出零星的红光。   木炭燃烧时,呛鼻的烟熏味中掺杂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当切好的鹿肉放上去后,随着“滋滋”油水冒出来,野蛮醇厚的焦香瞬间覆盖一切气味,气势汹汹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李青壑擦干净手,转了下刀,开始片其它食材。   吴老多看了几眼他的动作,道:“看着倒是练家子。”   李青壑立马抬头。   不用人问,他积极倒话:“那是,小爷我五岁习武,耍个小刀不是手拿把掐。”   “既然习武,”吴老泼他冷水,“身板没道理这么脆。”   李青壑没声了。   他是五岁开始习武,但十五岁就开始惰懒,现在闲着没事才耍几下刀枪棍棒,全赖好口吃的,手头的刀工才没废。   “我才十七,还会长的。”不服气的李小爷小声嘟囔。   吴老这人嘴毒的很。   你乖乖认输也就罢了,若是胆敢嘴硬,他能用一万种法子刺回去。   但闻他道:“当朝穆相十六岁中举,二十岁高中;程将军十五岁上阵,十八岁斩敌头目,你还要几年?”   这些例子就是欺负人。   像他们一般的人物,百年不定出上一个,如何能与这些人做比?   可李小爷心比天高,听吴老这般说,他竟当真与素未谋面的二人暗暗较起劲来,发现自己确实一事无成,立马闷出一肚子火气。   一旁的严问晴忽然笑道:“这二位是天上神仙,可不会为我亲手片肉炙烤。”   李青壑猛地抬头,紧紧盯住晴娘。   比仙子湖还要透亮的眸子里满满全是晴娘的身影。   严问晴又解围道:“壑郎,你瞧这块肉是不是要糊了?”   李青壑马上转过去照看火候。   此话暂歇。   后吴老同严问晴往湖边闲步时,他道:“你该催那小子上进的。我瞧他是块璞玉,若仔细雕琢,未必不能成才。”   严问晴默然。   片刻,她开口:“晚辈一介弱质女流,只怕‘悔教夫婿觅封侯’。他待我好,我便心满意足,不求其它许多。”   “你与五年前大不一样了。”吴老看着她,锐利的眼神像刀子试图剖开这层温婉的皮囊。   严问晴叹道:“任谁经历那些事,都会变的。”   吴老不免想到旧事,目光也柔和许多,他声音放缓许多:“也罢。你平安顺遂就好。”   一切筹备妥当,几人围着火炉烤肉。   因烤肉之事由李青壑大包大揽,炉上的肉片熟一块他就递一块给严问晴,大约是前头吴老出言刺他,开罪了李小爷,他连尊老的人情都不顾,除了晴娘谁也别想吃上他烤的肉。   邹二娘子见状,也上手为丈夫炙烤几片。   高元看着李青壑护食样儿好笑,对妻子道:“我就说他去年是待嫁身,瞧瞧,这不是洗手做羹汤了。”   李青壑回嘴道:“我这是有担当,哪像你,只叫妻子辛苦。”   两个人惯拌嘴,互相嘲讽着谁都不会恼。   “我这是有福分。”高元一展折扇,帮妻子轻散烟尘,只是他这边扇风,呛人的烟雾全往李青壑头上扑,眼见着李小爷马上拍案而起,高元又冲严问晴道,“严娘子也是有福。”   李青壑觉得这烟也不怎么呛人。   本来大厨就干得热火朝天,这会儿更是将一把蒲扇扇得虎虎生威,严问晴面前的碟子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吴老笑道:“这么说,倒是我最可怜。”   严问晴将去岁泥藏的马蹄削了皮,递到他面前,道:“您一个甩手掌柜,应当是咱们中最有福气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已是金乌西沉。   红霞与蓝天交汇的地方,掺出一抹柔软的粉色云层。   将东西收拾好后,吃饱喝足的几人分道扬镳,李青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听吴老聊了几桩陈年旧案,便将先前的“过节”抛之脑后返程的路上同严问晴聊着吴老那些叫人拍案称奇的神通。   待回到李家,天色快完全暗下来,正是用晚餐的时候。   严问晴使人将食盒装好的炙肉送去主院。   回家后才感觉到累。   身上还沾着一股油烟的味道。   她立刻着人备水洗漱,绞着湿漉漉的头发不见李青壑的踪迹,问竹茵方知他刚回来就去了小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这么久不见人影。   若说饿了寻些夜宵也不无可能。   毕竟他卖了一天的力,大部分成果却进了严问晴的肚,她到现在都有些撑。   依着李青壑的胃口,上灶头寻吃的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这一去,少说有小半个时辰,严问晴又有些纳闷,也未见小厨房开火,怎生这般久?   道李青壑做什么?   原是正在药炉上看火呢。   今早出门前,李青壑就着人吩咐孟蝶不许她给晴娘熬泡脚热汤。   ——他要来熬。   拿艾草、红花、生姜切碎了放进砂锅里,细细熬煮小半个时辰,滤出药液后再加入冷水,兑到微微烫手的温度,李青壑便端着一大盆热汤寻晴娘献殷勤去了。   只是走在廊下,不知怎的,他的脑子突然拐到这水是给晴娘泡脚用的上。   泡脚……   晴娘的脚……   白嫩的,精致的,细腻的像羊脂玉一样,没入热汤里,蒸腾的热气萦绕在脚踝边,水珠从流畅的脚背弯曲上滑落,滴滴答答……   李青壑又感觉鼻子有点痒痒。   他赶紧甩甩脑袋,将羞人的画面丢出去,但脑子也被甩成了一团浆糊,以致他端着热汤踏进里间,看到严问晴时嘴一秃噜,说:“晴娘,趁热喝。”   严问晴:?   她看向李青壑端着的泡脚桶,脸上除了疑惑摆不出任何神情。 第35章 春暖逢吉日,花开遇故人 管我媳妇叫姐……   在那一瞬间, 李青壑只恨自己竟不是个哑巴。   他磕巴了几声,好容易找回声音,慌张地解释道:“不是, 我的意思是, 炉上还温着枸杞红枣茶, 你泡完脚趁热喝。”   严问晴不信他刚刚是这个意思。   但她善解人意地顺着李青壑这道台阶下去。   毕竟再僵持一会, 李小爷羞愧的往下沉的脑袋就要塞进手中端着的热汤盆里了。   晴娘着凝春接过汤盆。   她对李青壑温声道:“多谢。这些事令仆从去做便好。”   若说今日亲手炙烤是为着野趣, 大晚上费那些工夫熬药烧水给她泡脚,未免有些奇怪。   总不能被骄纵养大的李小爷,实际上是个把干活当玩乐的人吧?   他这么殷勤, 严问晴虽闹不明白是何意味, 也对反常之举暗生警惕。   李青壑倒也不是多勤快、不干活就浑身难受, 只是一想到是为晴娘做事, 便热血上头, 一身的牛劲,恨不得面面俱到,但求能让晴娘高兴。   更何况。   他亲手烤的肉被晴娘咀嚼吞咽入腹,他伸手试过水温的热汤浸没晴娘的双脚……   李青壑觉得鼻子又痒痒了。   这回该怪白日里的鹿肉吃得太多。   可惜晴娘泡脚的时候他不能在侧。   等他洗漱回来后, 里间的灯已经熄了,李青壑今儿累了一天, 见晴娘用不着他,困倦便一股一股往上涌,沾枕头就睡去, 一夜无梦。   严问晴虽说了那些琐碎的杂事不必他亲自做,耐不住李青壑摆少爷架子,整个栖云院哪个人能拦着不让他熬泡脚水?   直到天慢慢转暖,严问晴手脚发凉的顽症也好上不少。   不知何时, 外头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可杜夫人却不懂是何缘故,总觉得冷,冬衣迟迟不曾收起,主院里还烧着炭盆,人也乏力得紧,大夫看过只说气虚,开方温补,李青壑跑去将这些日子搜罗来的暖身汤方送上,也不见好。   杜夫人也是悠然,借机时时将严问晴唤去,着她帮自己理事,或是在主院理账,或是上柜台巡视。   渐渐的,严问晴对李家的生意得心应手。   就是苦了李青壑,想帮晴娘出一份力,瞧眼账本立马头疼,退而求其次想赖在晴娘身边,又因她常往主院去,往往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要去凑这个热闹,定会叫杜夫人戏弄一番。   李小爷自觉清者自清,可解释得多了,他总觉得有那么些底气不足。   他只好留在栖云院里逗狗盘猫。   玩倒是出去玩过两回。   只是有一回高元等人邀他去城外跑马,他赶着夕阳归家,结果听说今儿晴娘中午就已经回来了,白白错过半日的李青壑心下大呼:高元误我!   就是晴娘在栖云院的时候,大半也是约孟蝶几人调香弹琴,主屋里时时传出欢快的琴音,娘子们一面打着拍子一面唱和。   李青壑一不懂音律,二不好往女儿堆里扎。   只好在院里竖着个耳朵等她们意兴阑珊,好一时间抢占晴娘身边的位置,否则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要赖在她身边。   从上次得逞抱住晴娘后,李青壑时不时装可怜央她抱一抱。   严问晴甚少理会。   实在叫他缠怕,才搭在他肩头虚挨一下,趁着他未来得及得寸进尺前就推开了他。   李青壑愈发欲求不满。   某日,李青壑往狗窝逗谷子时,无意听到竹茵与凝春闲话。   “一个叫照夜,一个却叫谷子,这也太不公平了!”竹茵日日为谷子梳毛喂饭,终于得它几分好脸色,是整个栖云院除严问晴外唯一一个得谷子青眼的人,自要为它仗义执言。   凝春嗤笑道:“一个是正经聘进来的家人,一个是自己粘上来的赔钱货,岂能相提并论?”   李青壑听他们言语,顿时觉得悲从中来。   他与谷子莫名感同身受。   于是李小爷当即给谷子加了餐,大鱼大肉往它窝里送,惊得谷子一双狗眼里满是肉眼可见的疑惑。   不过一人一狗间的关系倒是和缓不少。   天转暖,李父也预备着今年跑商,待清明后,陆续装上绸缎、瓷器、今年的新茶往北贩运,这是一笔笔大买卖,李父不敢假于人手,年年要亲自往分号跑,也是了解当地行情,与从前建立的人脉再行联络。   好在李青壑十八岁的生辰在清明前。   安平县当地有个习俗,十八、三十六、七十二乃是逢吉的大日子,那一年的生辰必要大操大办,依其它地方的观念,年轻人是不宜大肆庆贺的,倒不明白本地怎么有这样的旧例。   头前半个月李家就开始筹办。   因李家的商行联通南北,办三天满是山珍海味的流水席全不是难事。   及至李青壑生辰那日,李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天李青壑起了个大早,由人打扮隆装,他平日皮惯了,穿得都是窄袖缺胯的衣裳,今日套上色彩明艳的宽袍大袖,虽看着一表人才,他却不怎么适应。   虽然不大适应,人却是要往严问晴面前凑,一个劲问“你瞧我这身如何”。   “美得很。”严问晴正梳妆,瞟他眼笑眯眯说道。   转头着凝春拿与李青壑这身颜色相近的衣裳。   李青壑心满意足。   竹茵本是取了块玉要为他佩上。   李青壑拦他,自取那枚绣着“壑”字的缃色香囊戴好,里头的香药本该早换了,但李青壑不许,依旧与晴娘用相同的香。   至于晴娘手制的荀令十里香他也来者不拒,拿匣子妥善装好存在架子上。   又拿犀角簪束发,用锦绣丝带系紧发髻,两端缀着拇指大的珍珠,丝带自然从少年两侧耳后垂下,珍珠搭在他的肩头,随着大步流星的走动微微晃动,煌煌生辉。   李青壑蛮喜欢用金冠的。   只是他还未及冠,私下里戴着玩也罢,生辰宴这样的日子不及显眼。   十八声炮响后,正式开席。   一名骑着宝马赶至安平县城的少年听到这么热闹的动静,好奇地问道:“这是哪家在摆宴?”   过路人道:“是李家的小少爷过十八。”   少年更加纳闷,从没听说过还有十八岁生辰摆宴做寿的。   许是地方习俗,他并不深究,又问:“劳驾,敢问严御史的故居怎么走?”   过路人指了个方向,见少年衣着光鲜,奇怪道:“严家没人,你寻去做什么?”   “没人?”少年惊疑,“严家不是还有一位大娘吗?”   过路人明白了,这是与严家有旧,但久不来往,于是好心解释道:“严娘子今年年初已经出嫁了。”   “嫁给谁了?”   “喏,就是今儿过生的李小爷。”   李父正举酒待客,忽闻门房来禀,外头一个气宇不凡的少年来访,自称是时任京兆执金吾的左将军幺子,唤左明钰。   这等人物,自然与李家素无来往。   且不论真假,先将人请进来才要紧,席上人多杂乱,他不及先同家人们说,只道且去试试来者的真假。   见到左明钰后,李父走南闯北识人无数,自然一眼瞧出他通身贵气,绝非常人,对他自述的身份又信了几分。   左明钰不以身份倨傲。   他对李父又自报一遍家门,拜见这位面善的长辈:“匆忙来见于礼不周,还望伯父海涵。”   李父说了些“蓬荜生辉”的客套话,问他因何而来。   左明钰暗暗咬了下腮。   他道:“家中长辈与严御史尝有旧故,听闻严家明珠出嫁,碍于关山阻隔无法及时赴宴,今我途径此地,见贵府正摆生辰宴,贸然至此,也是弥补一份未尽之心。”   言罢取出一个朱漆描金方匣递奉。   李父自不肯收,见他坚持便道:“既是予我儿我媳,且等他们来,你们同辈间好作交谈。”   说着,吩咐身边仆从到席上唤少爷少夫人。   可席上不见二人。   暂寻不得人,李父遂邀左明钰入席,他自言来前用过餐推拒,李父只好令人带他往园子里逛一逛。   道严问晴、李青壑二人去了何处?   却说先头李青壑更衣出来,不想再回应酬的酒席上,听那些父亲的市井利交拿着些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儿吹捧他。   晴娘就在隔壁桌,听着他臊得慌。   他换了身利落常服,又招来竹茵,小声嘀咕几句。   竹茵为难地看他。   “快去!”李青壑板起脸催促。   竹茵无法,只得摆手往前头去,照着少爷出的好主意,悄悄找到凝春道:“少爷说,照夜和谷子打起来了,叫少夫人快去拉架。”   凝春瞪了他一眼。   “这叫什么话!”   哪有用这种画蛇添足的借口唤走人家的。   竹茵求道:“好姐姐,你将话传给少夫人就是,是去是留给我个准话,我也好向少爷交差。”   凝春撇了撇嘴。   她向严问晴说这由头的时候,都为离谱的理由觉着尴尬。   严问晴倒是面不改色。   她向杜夫人轻声说了几句,杜夫人笑着摆摆手,许她离席。   竹茵没想到少夫人竟真的由着少爷的性子胡闹,这借口说出去不得笑掉旁人的大牙?   他忙在前引路,领着严问晴往李青壑指定“猫狗打架”的地方去。   行至半路,突然听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高呼。   “严姐姐!”   严问晴停下步子,这熟悉的称呼叫她转头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李家?   刚转过身,左明钰已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开怀道:“许久不见,严姐姐,可真叫我好找,你何时成的婚?怎么没同我来信?”   严问晴猝见故人,看从前玩伴现在已经长成,心下一时怅惘。   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山高路远的,怎么好劳你牵挂?去信倒显得我向你讨要礼金呢。”   一句玩笑话,八年未见的隔阂立时少了许多。   左明钰将手中礼匣递与她:“瞧,我这不还是追来送礼。”   他的声音又低沉些,垂眸道:“我当严姐姐已经把我忘了,快一年不曾与我致信。”   “我忙着筹备婚事……”   “晴娘!”   正说着,另一头又传来声呼唤。   原来李青壑等了会儿,耐不住性子出来寻人,瞧见晴娘在同旁人说话,立马横插进来。   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个唇红齿白的陌生小子。   “这位是李公子吧?”左明钰先一步向李青壑禀明身份,又道,“你我都未及冠,尚无字号,听闻今日是你生辰,我长你几个月,若不嫌弃,你我以兄弟相称便是。”   李青壑:?   他心道:你管我媳妇叫严姐姐,让我冲你叫哥,这是几个意思?   李青壑较真的时候直觉异常敏锐。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胆子肥了拿手往严问晴腰上一搭,当着左明钰的面凑到她耳边亲昵低语。 第36章 错语生嫌隙,夫妻各枉屈 吵架,但狗子……   他们夫妻私语说了什么, 左明钰自然听不清。   他暗暗捏紧拳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青壑搭在严问晴腰间的手。   一个不学无术的小白脸,站也没个站相, 怎配他的严姐姐?   但见李青壑说完, 严问晴抬眸盯了他几息, 由着他揽住自己的腰身, 向左明钰致歉道:“我还有桩要事, 麻烦你在园子里稍候片刻。这园子风景雅致,前头有个望波亭,临水而立, 清风徐徐, 可停步留赏。”   说完, 她拿下李青壑的爪子, 牵着他往外走。   竹茵欲跟上, 又疑惑地扭头张望。   虽说照夜年纪小还未上任,但有猫叫恫吓,早吓得家中老鼠四散而逃。   怎么青天白日里,隐隐听到些磨牙的动静?   刚甩脱左明钰, 李青壑便壮着胆子反握住严问晴的手,将她的手拉到身前, 盯着她拖长了音唤道:“严姐姐——”   严问晴笑了:“你做什么学舌?”   “怎么?”李青壑一贯直来直去,今儿竟带上些阴阳怪气,“就他叫得, 我叫不得?”   严问晴瞧着好笑,随口解释道:“我与明钰自幼相识,从十二岁随祖父回乡,已八九年不曾见过他, 故人重逢,难免高兴失言,我只拿他当弟弟的。”   “哦。”李青壑攥紧了严问晴的手,嘴上依旧怪里怪气,“原是早就认识的。难怪要我叫他哥哥呢。”   严问晴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笑,但见李青壑横眉竖眼,又怕笑出声惹出李小爷的脾气,真恼了可不好,便正色道:“是他欠妥当了,既唤我姐姐,该称你姐夫才对。”   李小爷心满意足。   他偏心口不一,故作随意道:“这倒也没什么,咱们是假成亲,我也视晴娘做姐姐。可咱们好歹担了夫妻的虚名,他明知故犯,方才那番话显然不怀好意,我瞧他定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能叫胸无点墨的李小爷连用三个成语攻讦,也是屈指可数。   只是严问晴听他说完前半句话,笑意便浅了些,将手从李青壑掌中抽出,淡声道:“把我从席上唤出来做什么?”   李青壑扫了眼空下来的掌心。   他自然察觉到晴娘态度有变化,琢磨了遍自己方才的话,当她是对那番冲左明钰无故挑剔的话不满,李青壑心下也泌出层层的酸。   不过说那小子几句不是,晴娘手也不给自己握了。   ——虽说平日里他都没机会抓晴娘的手,可方才是晴娘先拉得他,他反握回去晴娘并未挣脱,怎么说几句怀疑左明钰的话,她就把手抽走?   李青壑揣着几分气,语气生硬地说:“当然是来问罪的。”   “问什么罪?”   “今儿是我生辰,怎不见我的礼物?”   严问晴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礼物,却故意道:“库房里尽是为李小爷庆生所赠大礼,你想要什么自去取便是,问我作甚?”   李青壑怒道:“那你给姓左的庆过生否?又送了什么礼?”   他忽然又似恍然大悟般瞪眼:“我想起来了。那个整得斗蛐蛐开赌场的东主家破人亡的,是不是就是左明钰?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这故事也是你从他那儿听来的不是?”   严问晴不知他怎么突然炸了锅。   也不知他从哪翻出陈年烂谷子的事。   更觉得李青壑实在无理取闹,不过是她总角时玩得好的朋友特意前来庆贺,不知他吃得哪门子飞醋。   况且,那桩旧事实则是幼时的严问晴与左明钰联手做局,赌场东主欺左明钰年纪小,使小伎俩坑骗他,左明钰找回场子的金甲将军便是严问晴舍给他的,破金甲将军的真青勾镰刀也是东主从她手中购得,若是这东主说话算数不再摆赌场行伎俩害人,他们自然放他一马,对方自作自受,怎么在李青壑口中变成了他们“歹毒”?   严问晴气极。   满腔怒火里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纵使知道此事她是当故事说给李青壑听,讲的时候就半遮半掩,他并不清楚内情,可心头火起,难免为他这番话感到心寒。   “是,我与明钰一丘之貉。”严问晴丢下他往栖云院去,怒火中烧下没忍住道,“你倒是光明磊落,也不知是谁为了推拒这桩婚事使人往官道上……”   她气急下,险些将压在心口的那桩事揭出来。   那可真是要闹不休了。   严问晴忙闭了口,却似往心头闷火上加了一把柴,猎猎灼烧着五脏六腑,更胀得心酸。   这话听得李青壑一头雾水。   只是严问晴未将话说得明白,李青壑又被她为左明钰说话的决然态度吓住,惊怒交加,眼儿一圈立时酸胀得厉害,也顾不得思索这话什么意思,紧追过去质问道:“你一定要与他站一块吗?”   “我合该与你站一块。”严问晴步子不停,“可你也说了,不过是假夫妻做不得数。我同他自幼相识,情分较你当然更深厚。”   “哪里不作数!”李青壑急到不择言,“白纸黑字,婚书尚在爹娘处,我向他们讨来给你瞧。”   “是极,是极。”严问晴点头,“谁不知道口说无凭?今儿你说拿我当姐姐,明儿又说咱们是夫妻,后儿瞧我不顺眼了,逼着把我撵出去,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是、你这是对我妄加揣度!”李青壑也委屈了。   严问晴冷着脸道:“不过是有样学样。”   “你就是!”李青壑气得声都抖了起来,“你就是向着他!”   “我谁也不向着。”严问晴道,“只看不惯有的人朝三暮四、口是心非。”   李青壑穷追不舍:“谁朝三暮四了?”   他急到要剖心般说道:“我一门心思在哪儿,你真是瞧不出来吗!”   “那我究竟是你的谁?”   已至栖云院门前,严问晴终于扭头正眼瞧他。   “我、我……”李青壑喉结不住滚动着,两手紧紧攥住胯衣,奋力将那话往外。   呼之欲出。   严问晴却没耐心等他费力挤出一个不知真假的答案,好似她一步步紧逼出来似的,恁没个意思。   她转头往院里去。   也是奇怪,今日栖云院外头竟多了两个衣着喜庆的小童等候,原本瞧见他们往这儿来,是要堆着笑上前的,但见少爷少夫人正吵着,立马噤若寒蝉,立在两侧不语。   严问晴虽有些纳闷,不过正在气头上,无暇思索许多。   待她推开门去,却见花团锦簇映入眼帘。   道旁摆着一列郁郁葱葱的蔷薇灌木,开着粉的、黄的小花,一蓬蓬小巧可爱,廊下间杂着各色牡丹,似绒绒花塔,更有春兰舒展其间,齐齐在严问晴面前盛放。   早上出门时,院里不过几树垂丝海棠。   这些带着盆的花儿从何而来是显而易见的。   李青壑在她身后轻声道:“我教你出来,是有好东西给你瞧。”   美景在前,严问晴心里软了几分,可吵了一路的嘴,软下的心肠又被怒火炙烤得刺痛,挤不出丁点儿软话。   “你已给了我好瞧。”严问晴心头火烧得厉害,只能冷着声,“我不想再看到你。”   言罢,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花海。   李青壑眼周涨红了一圈,泪珠子勒在睫羽前,强忍着不想往下掉,奈何一波一波的酸意不断挤出咸涩的眼睛水,不住把蓄在眶里的眼泪往外推。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道边的花盆,盛开的棠棣花儿轰然倒地,缀着朵朵可爱黄花的枝桠折断,落得到处都是。   李青壑蹲在横倒的花盆边静默埋头,像个石雕。   许久才没忍住溢出两声哽咽。   好似在哭他精心侍弄的花儿被不懂怜香惜玉的恶人践踏了。   这翻天的架势,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哪个晓得好面儿的少爷会不会觉得叫人看了笑话从而迁怒。   直到前头热闹暂歇,竹茵才跑去请杜夫人。   “你是说,晴娘把青壑骂哭了?”杜夫人愕然地看着竹茵,没忍住笑了起来,“倒是出了什么事,能把这小子气哭?”   她也没胡乱偏心。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杜夫人向来视之如珍如宝,只是她更清楚李青壑的脾气秉性,一不留神真能将人气个半死,偏还犟得很,轻易不肯低头。   杜夫人至今仍猜不到他新婚当时如何将晴娘哄回来的。   只推测是晴娘脾气好,见不得他流落街头。   从这孩子学会上房揭瓦后,杜夫人就没再见过他流下泪,最近的一次还是去岁他以死相逼不肯娶晴娘,当时也不过是蓄了泡水在眼眶里,怎么也不肯滴下去,今日听说他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便忍不住想瞧瞧是什么样的光景。   半途杜夫人听得传讯晴娘儿时伙伴左将军的幼子前来拜访,她感慨多年老友重逢,着实情深意重,又吩咐仆从好生招待。   及至栖云院,棠棣还连着花盆倒在地上。   李青壑却不知去了何处。   寻摸一圈,竟在用餐的小花厅找到他,眼皮处贴着两块从水壶上吸饱热气的棉布,听到脚步声掀开一角,扫了眼,发现是亲娘,又怏怏把棉布贴了回去。   杜夫人踱步到他身侧,笑道:“这是个什么讲究?”   李青壑早猜到亲娘是来看他笑话的,特意盖住眼皮,来个眼不见心为净,闷声道:“今儿日头太晒,晃了眼,敷一下眼睛舒服。”   杜夫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道:“说说看,怎么和晴娘吵起来的?”   李青壑默然。   就在杜夫人以为还需费点功夫才能撬开他这张嘴的时候,李青壑瓮声瓮气道:“不是有个、那什么左将军的儿子来了吗,我瞧见他与晴娘说话,就提醒了几句,晴娘帮着他说我的不是……”   杜夫人皱起眉头:“你这是怀疑……”   “当然不是!”李青壑猛地掀翻眼皮上的两块棉布,瞪着眼道,“只是那小子一眼居心叵测,分明是司马昭之心!”   杜夫人惊诧地看着他。   李青壑抿了抿唇,有点心虚的撇开眼。   但听杜夫人诧异道:“我儿何时学会用典了?”   “娘!”   杜夫人连声大笑:“好了好了,不闹你。”   她又正色道:“我只问你是个什么盘算?你若想同晴娘好好的,就不该这样胡思乱想,再好的夫妻俩,总疑神疑鬼的,到头来也得劳燕分飞。退一万步说,那位左小郎真属意晴娘这样的好娘子也是正常,你若同晴娘闹,岂不是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李青壑犹如醍醐灌顶,立时坐直,人也精神不少。   杜夫人端水道:“人家的老朋友来为你庆贺,你却胡乱猜忌客人,难怪晴娘会生气。只是夫妻之间,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晴娘锐气太盛,我去替你说她一说。”   李青壑急忙拉住杜夫人:“晴娘无错。她说的都是实话,是儿子听不得实话,和她闹起来的。”   杜夫人这时才叫真开了眼。   何时能听得李青壑将错处大包大揽?   她忍着笑:“好,我不过问你们夫妻俩的事,只是若生了‘隔夜仇’,那我明儿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才能‘家和万事兴’了。”   杜夫人走后,李青壑越想越觉得左明钰真是阴险狡诈,一面整理着皱巴巴的衣袖,一面快步往主屋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听来,却是他正琢磨着要如何与晴娘和解。   另一头的严问晴且疑惑不解着。   她饮下一杯凝春奉的清茶,火气暂减后,迷惑渐渐浮上心头。   严问晴不明白的是,前段时间归宁日李青壑如此丢脸,她也能体面地关上门在家里骂,再见时依旧面不改色,将人好声好气送上马车丢回李家。   今日怎么在路上就同他吵了起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   细究起来,自己并非为着李青壑对左明钰无缘无故的敌意,倒是因为他一句“歹毒”而恼羞成怒。   竟是如此吗?   想通关窍的严问晴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她轻叹口气。   只怪这些日子叫李青壑成日纠缠着,天天泡在一个俊俏少年无时无刻不关注着自己的目光里,难免被他侵染着渐渐习惯那道毫无杂质的炽热目光。   严问晴从来是个喜欢暖阳明光的人。   她闭了闭眼,手指摩挲着身侧箭囊上新绣的纹样,犹豫片刻后起身。   礼物还是得当日送出去。   若是过了生辰再补送礼物可就不吉利了。 第37章 互赠礼花好月圆,陪远客别有用心 牵个……   却说李青壑来到门外, 脚下稍顿,就预备着一鼓作气冲进去,先拉着晴娘一通剖白,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硬赖在她身边。   待他笼络晴娘的心, 再好好同那姓左的斗!   结果李青壑正起着范儿呢,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刚刚思量好的一长串话嘎嘣下断个干净。   他对上严问晴的眼眸, 从她神情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你……”   “我……”   又赶巧同时开了口。   二人面上浮现出相似的局促,还是晴娘先笑了一声,打破僵局。   “我方才听着外边‘咚’一声, 不知是什么摔了?”   李青壑偏头挠了挠侧脸。   “刚突然起了阵风, 把一盆花刮倒了。”他睁眼说瞎话。   严问晴却不肯放过他:“前些日子你还说绝不会骗我。”   “好吧。”李青壑放弃挣扎, 低着声老实承认, “我踹的。”   严问晴下颌微扬:“去扶起来。”   李青壑立马快步跑到躺倒在地的棠棣旁, 将这一丛可怜的花儿扶起来,转身时,差点撞到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的严问晴。   但见严问晴俯身拾起一支折断的黄花儿。   “低头。”   李青壑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忍着羞意俯首。   玉一样的手指拈着花枝, 抚过他的滚烫的耳廓,将这枝花儿别在他的耳朵上。   “太奇怪了……”李青壑小声嘟囔。   他伸手借着试探的动作抚弄自己酥酥痒痒的耳朵。   “漂亮的。”   也不知是说人还是说花。   李小爷觉得晴娘这话指定是说人, 区区一朵小黄花,哪里能有他好看?   “晴娘……”   “你……”   又是异口同声,齐齐将对方的话堵了回去。   “我先说!”李青壑实在心焦, “晴娘我错了。那个姓左的、公子,来送礼的,又是你的老朋友,我不该胡乱猜忌人家, 更不该与你吵,惹你生气。晴娘,请你莫要气我……”   严问晴抬手,食指贴在他的唇上。   “今日是你的生辰,没有这么多‘不该’。”   李青壑没声了。   他的喉结紧张的滚动,眼皮低垂,心也跳的厉害,清晰的律动将个响亮的念头一遍遍送到他脑海中——他能不能……   张嘴,含住。   像梦里那样。   可惜不待他天人交战出个结果,严问晴已经抽手,李青壑的眼皮立马掀起,目光随着她的手指飘走。   严问晴笑道:“不是要生辰礼物吗?过来。”   不待她反应过来,李青壑一把攥住眼前的纤纤手指,红着脸说道:“走吧。”   严问晴惊了下,倒没有推拒,反拽着他往屋里引。   李青壑的掌心越来越热,泌出一层薄汗,沾染到紧紧相握的另一只手上,像在二者相贴的地方涂了一层粘腻的胶,他有些拘谨的动了动手指,却更像是捏着严问晴的手摩挲。   严问晴瞟了他一眼。   面上看着如此羞涩,手上的小动作倒一个不停,真是个小衣冠禽兽。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李青壑哪里知道他在晴娘心中得如此殊荣。   不过他一开始确实是自个儿紧张,后头越摸越觉着晴娘的手柔软光滑,就……也是没忍住,不停地轻捏着,手上的薄茧间或擦过柔软的掌心,他揉着揉着,摸到晴娘手指的缝隙,指腹试探着往里进,又飞快地瞄了眼严问晴的神情,见她并无不满,咽了口唾沫压下发紧的喉咙,随后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冲了进去,同晴娘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欢欣鼓舞地飘扬。   严问晴知道他在做什么。   就是十指交错相握而已,他愣是戳戳摸摸试探不知道多少回,还频频窥看她的脸色,恁得有病。   只是他当真用这种榫卯一般严丝合缝的法子缠住严问晴后,她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像蚌肉一般藏匿在指缝间的软肉敏锐又娇气,偏李青壑的指节上覆着一层突起的硬茧,时不时擦过去,平日倒不觉得怎样,可对这块软肉而言,却是异常粗粝。   严问晴忍着心中异样。   她拉着李青壑转过半透的云母屏风,向里间走去。   这儿从前是李青壑的地盘,自婚后他甚少踏足,大致摆设虽变化不大,但桌上的小镜、架上的披帛、案上的针线篓、窗边的月琴、若有若无的香气,甚至地毯上不易察觉的一缕发丝,都叫他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一位娘子的闺阁绣房。   李青壑这时忽然想起,晴娘方才说要给他生辰礼物来着。   晴娘将我往里屋带,难道礼物是……   不行不行!   真的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   其实也可以……   不行不行,李青壑,你可是正人君子,柳下惠啊!你得坐怀不乱啊!   当然,如果晴娘愿意嗯、嘿嘿。   严问晴自然不知某个家伙正想入非非,她一扭头,就瞧见李青壑在她身后傻笑。   她欲从樟木箱子里取出刚放进去的箭囊,先时没料到李青壑就在门口候着,本打算寻到人哄上一哄,不曾想他如此乖觉,倒省心不少。   严问晴抽手——没抽成。   回头看,李青壑还紧扣着她的五指不放,这倒好,卡得死死的,轻易挣脱不掉。   看来没那么省心。   严问晴见他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的神色,手指头却一动不动,看来是打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老虎”却纵容了他一回。   严问晴单手拿出箭囊递给他,如愿从那双明亮的眸中瞧见动人的喜悦光芒。   她心道:该松手了吧。   可李青壑也单手抱住箭囊,另一只手跟突然和晴娘的手长一块了似的,怎么也不肯撒开。   他正低头兴冲冲翻来覆去赏着新得的礼物。   晴娘便觉不好叱他将手松开。   李青壑抚着箭囊,外层是上好的牛皮,结实厚重,里衬是麂皮,柔软轻便,入口一圈缝了层羊皮,用铜片包边,黄铜的搭扣在光下璀璨夺目,精致的螭纹刺绣威风大气。   崭新的箭囊抱在怀中,李青壑爱不释手。   他拉住晴娘的手雀跃道:“我也有好东西给你瞧。”   说着,将严问晴往外引。   把晴娘拉到廊下,却又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只将宝贝的箭囊放到严问晴怀中,又把耳朵上别着的小黄花捋下来放在严问晴掌心,随后依依不舍的松开手,钻进一间厢房里。   一去小几刻钟。   严问晴百无聊赖地伸手,拈下一瓣晚桃的花瓣,忽闻阵阵鼓声。   她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   而下一瞬,穿着身月白衣袍的少年持剑从层层华茂间杀出,动作凌厉矫健,剑风挑起一树桃花腾转挪移,衣袂震得猎猎作响。   不像舞剑,倒像是要砍人。   好在鼓点在侧,他伴着鼓声足尖轻踏,更兼腰间的丝纱系带盈盈飘渺,随着他舞动时卷着落花似流风回雪,这刚猛的动作便被柔软的丝带绕住,如流水伴着磐石。   随着一声罄响切断鼓声,李青壑也挽了最后一个剑花,收剑背于身后。   他额上泌出薄汗,微微喘着气,面颊也泛着红,期待地望向严问晴,那一瞬间,潋滟的眸子比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更要惊艳。   严问晴向他招了招手。   待他快步走近后,持丝帕为他擦去鬓边汗渍,含笑道:“步伐轻灵,动作利落,这是什么舞?我从未见过。”   “我自创的!”李青壑一口答道。   偷偷练了好久!   先时叫吴老嘲讽一通,李青壑就暗暗拾起往日学来的本事,练了数日,又总听孟蝶伴着晴娘奏乐歌唱,他便想为晴娘舞一曲,将她的目光抢过来。   不过那些扭来扭去的舞姿他实在拗不出来。   遂想到剑舞。   耍剑李青壑在行,只是他五音不全,舞剑时总踩不准拍子,舞得咋咋呼呼,力度有余,韵律却一塌糊涂。   于是李青壑换了曲子,改成节奏更加明快的鼓点,舞剑时踩着鼓点变换身形。   又因动作上的杀气腾腾实在改不去,他改用更加轻盈的纱做腰带,这样飘带就会随着他的动作翩翩舞动,掩盖动作的僵硬,再加上一园子春色陪衬,看着才像那么回事。   做了这么多准备,只晴娘一句“满意”,所有的费心安排都化作无边的喜悦。   飘带随风晃动,引得院里晒太阳的照夜来扑。   李小爷今儿高兴,连这只谄媚的猫儿也看顺眼不少,由得它乱玩。   一只白玉似的手勾上飘带。   李青壑呼吸一滞。   严问晴似乎只是拈着他的腰带逗猫,可李青壑的心就跟照夜似的上蹿下跳。   她松开手,李青壑的心又似踩空了般狠狠跌回胸口。   严问晴抬眼睇他,轻声道:“好细腰。”   李青壑愣了下,忙开口解释:“是腰带系得。”   确是腰带束出这截劲瘦窄腰,扭转时似柔韧竹节,回身后又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每每挥剑,腰身便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将周身力量直直送到剑端,气势如虹。   可惜李青壑不知道这意思,还以为晴娘跟吴老一样嫌他身板瘦。   他道:“这些日子我顿顿吃五碗饭,很快就不瘦了。”   严问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清秀的小胖子模样,再旖旎的心情也被他这话煞没了,她拿手背轻拍了一下李青壑的肚子,嗔道:“你少吃些吧!”   正嬉闹着,那头李父着人前来传话,已为左明钰安排好了住处。   既是晴娘旧友,待客自然由晴娘做主。   今日天色已晚,左明钰不着急赶路,遂在李家暂歇一晚。   严问晴琢磨着明日该如何招待他。   眼儿往李青壑身上一放,晴娘笑盈盈道:“明儿你带明钰去马场玩如何?”   “我带他去马场玩?”李青壑有点不乐意。   “是呀,骑马射箭,岂不畅意?”严问晴说着,“顺手”将箭囊递还给李青壑。   “我不带……”李青壑话说一半,目光落在崭新的箭囊上,立马拐了个弯,“好!我明儿带他好好玩一通!”   严问晴笑而不语。   且由着他俩闹去吧。 第38章 作情敌争锋犹不服,视姐弟沟通咽心声 ……   歇过一夜。   未等严问晴着人去请, 左明钰已先拜过李家长辈,至栖云院请见。   严问晴邀他至客厅小坐,二人聊了些旧事。   “昨日不及问, 明钰你怎么到安平县来了?”   左明钰言他是应左将军要求, 赴隔壁海平县随程大将军历练, 一人一马走得快, 途经安平县想到严家祖地在此, 遂前来拜访,预备暂歇个两三日。   海平县因临海常有海寇侵扰,这些年愈发频繁。   程大将军前些日子才从西北调任此地, 依左明钰所言, 恐怕朝廷是准备些大动作, 一举肃清海患。   不过这些事离他们太遥远。   正说着, 打外头进来的李青壑听到程大将军的名号立马起了兴味。   这位大将军的赫赫威名可谓无人不晓。   上次吴老拿本朝前无古人的名宿激他, 里头便有程大将军。   闻说左家与程大将军亲近,他没忍住细问起关于程大将军的种种传言——少年执锐、孤身破敌,十数年坚守北塞使外敌无敢再犯、闻之丧胆。   这些事迹实在叫十七八岁的郎君高山仰止,单提起来便觉心潮澎湃。   左明钰也乐得与他分享。   一来, 程大将军同样是他敬佩的武将楷模,二来, 和李青壑说这些,叫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根本配不上严姐姐。   谁料李小爷根本没长自惭形秽的心, 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他激动道:“有程大将军在,海寇定不日将平,届时海上安定,咱们就能放心出海游玩了!”   说到口干舌燥的左明钰沉默。   左明钰视程大将军为榜样, 已是竭力追随,可见拍马不及犹时时自卑,只卯足了劲想离榜样更近一步,结果这吊儿郎当的小子只想躲在人家的羽翼庇护下,满脑子都是玩玩玩!   真是胸无大志!   李青壑这会儿因他的讲述且激动着,顺口提了往马场跑马的邀约。   左明钰目光一闪:“李公子也懂骑射”   李青壑不乐意,朗声道:“叫姐夫。”   左明钰:……   他不理李青壑,扭头对严问晴笑道:“严姐姐可记得?小时候我还未长成,修习马术时,还是你帮我上的马。”   旁边的李青壑已非昨日的吴下阿蒙,此时遭他无视也没闹,只闻言后,看了眼他的头顶。   心道:与我差一寸。   他又扫了眼左明钰的鞋。   左明钰穿着用于赶路的厚底靴子。   心再道:差三寸。   最后李青壑暗暗盖棺定论:矮冬瓜。   左明钰留意到他上下打量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莫名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严问晴道:“我也有段时候没出去走动,便一道去附近耍耍。”   虽是由他俩闹,可万一没人调停动真格了可不好。   既是出去跑马撒野,人少了没劲,李青壑着仆从邀来一帮子朋友同行,自上回交友不慎后,他谨慎许多,现在来往的都是有正经营生的踏实人   ——他倒成了这帮人里唯一一个游手好闲的。   听晴娘也打算去,李青壑又吩咐小厮与朋友说,带些姊妹亲眷大家一块玩。   于是当他们抵达马场庄子时,便见乌压压几十号人,正聚着说笑,见东主来了纷纷与他们寒暄。   严问晴觉得他这不是唤几个朋友一块玩,是唤一伙人向左明钰找场子来的。   不过左明钰不怕这个。   他只一门心思和李青壑较劲。   李青壑也不虚他,换好带来的骑装,选了一匹枣红的骏马翻身而上,朝他一扬下颌:“跑两圈?”   左明钰不甘落于他后。   他想与李青壑较个高低,遂道:“十五圈为定如何?”   “好!”   眨眼功夫,两道闪电般的驭马身影前后脚从众人面前掠过。   “好俊的马术!”   众人围上来高声喝彩。   一直跑到第八圈,难分伯仲的两个人终于逐渐拉开距离,却是左明钰领先。   左明钰看着李青壑渐渐被他落在身后,轻笑一声,愈发紧促的催着马儿加速,扩大自己的优势。   观者此前互通姓名时已知左明钰身份。   这会儿见李青壑落后,他们虽有些遗憾,但也并不失望气馁,只道不愧是京城来的小公子,骑术着实精湛。   后头近五圈,二人始终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   “严娘子,你瞧他们谁能赢?”宁家三娘子笑问。   严问晴答:“若问我,我自然觉得壑郎能赢。”   环着她的小娘子们纷纷笑起来,都道:“果然夫妻一心,不论何等局势,一定要支持李小爷的。”   五圈的工夫,李青壑都未能拉近与左明钰间的身距。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左明钰出于礼节,刻意和李青壑这位东道主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严问晴笑而不语。   此时的左明钰已经紧张的手心冒汗。   只有他知道,在这么长时间里,他不断加速试图甩开身后的李青壑,可李青壑就是死死咬在他身后,而现在,左明钰明显觉察到身下的马儿开始后继无力。   原本认为左明钰已胜券在握的众人,眼睁睁看着在最后两圈里李青壑渐渐超过左明钰,最后以半个身位的优势胜过了他!   围观的众人纷纷惊声喝彩。   李青壑驭马踱步到严问晴面前,一跃而下,借势揽住她的肩头,亲昵的靠在晴娘身边。   “怎么样?”他抬着亮晶晶的眸子望向晴娘。   “英姿飒爽。”严问晴将帕子递给他擦汗。   另一边左明钰也牵马走来,他面色有些发白,明显还不服气。   李青壑笑嘻嘻冲他道:“也不必灰心。”   严问晴正纳闷,李青壑何时变得谦逊有礼起来?又听他道:“我是你姐夫,你输给长辈不丢人。”   左明钰被气得险些拔剑,严问晴倒在一边忍俊不禁。   闹了一句,李青壑又拍拍他牵着的这匹马儿,随口道:“你冲得太猛,这马不是你那汗血宝马,撑不了那么久。”   左明钰气恼的神情一滞。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青壑。   李青壑靠着聪明才智险胜一招,得意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就这副嘴脸,左明钰刚刚歇下去的恼怒又蹭蹭往上冒。   他指着一旁的箭垛,皮笑肉不笑地说:“试试?”   “走!”   严问晴没跟着去看热闹。   这小子昨儿得了个新箭囊,等会儿不知道还要怎么炫耀呢,她要站在一旁得臊死。   几位没兴致凑热闹的小娘子随晴娘聚在亭子里,茶饮闲聊。   宁家三娘子带来一盒牛乳酥酪,上边撒着各色干果蜜饯碎,与诸位分食。   严问晴要了份尝一口,味道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奶香,这牛乳酥酪的甜度于她而言刚刚好。   这时李青壑突然从她侧面探出个脑袋:“吃什么呢?”   她笑着往上淋了一勺蜂蜜,递给李青壑:“酥酪,尝一尝。”   李青壑也不另取勺,就着严问晴方才用过的勺子挖着吃,一面吃一面不住点头:“这不错,是哪里来的?”   “宁家娘子带来的。”   李青壑遂三两口吃完,兴冲冲跑去找宁家大郎索要这酥酪的来源,最好是将做酥酪的厨子直接拐走。   严问晴远望一眼。   但见左明钰板着脸死死盯着李青壑随身携带的箭囊。   看来不论比射输赢,李青壑都是功成身退。   众人玩得尽兴。   分道扬镳时,严问晴问起左明钰后头的行程安排。   左明钰道明早启程。   严问晴遂邀他往李家再住一晚。   左明钰这时却有些犹豫。   今儿大获全胜的李小爷也不记仇,大方的邀他一块回李家去,晚上吃酒。   他见李青壑堂堂正正的洒脱,那股子不服气的阴霾倒散去不少,他露出个笑:“好,晚上吃酒不醉不休。”   只是望向严问晴时,眼里还缠着不甘的期望。   李青壑今晚将父亲窖藏十几年的好酒都偷出来,拉着左明钰喝酒,三杯两盏下肚,话也渐渐放开了些。   他搭着左明钰的肩头道:“兄弟,说句实话,小爷我确实不如你。”   “你家世好,有学问,是那什么世家大族出来的贵公子,和晴娘又是从小就认识,情分不比常人。但是……”   左明钰抬头盯着他。   李青壑“嘿嘿”笑道:“但是昨儿晴娘送我个箭囊。你今儿比射的时候瞧清了吗?要不我再拿过来给你仔细瞧瞧?”   左明钰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被到一边的李青壑也不恼,反哈哈大笑起来。   左明钰见他笑得恣意,莫名也笑了。   待酒尽意阑珊时,李青壑好似醉得路都走不稳,左明钰踌躇片刻,扶着他回栖云院,也是想再见见严姐姐。   他揣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念头,倒是没察觉扶着的“醉鬼”轻“啧”了一声。   及至栖云院,晴娘已吩咐人备好醒酒汤。   左明钰也得了一份,喝下醒酒汤后踟蹰着不走,几分不可言说的心思在嘴边焦急的打转。   正要开口,李青壑又探出头来。   “晴娘,我渴。”   他拿毛茸茸的脑袋往晴娘面上蹭,把左明钰结结实实挡住。   严问晴轻笑一声揽住他,拿醒酒汤递给竹茵,令竹茵将他主子扶到屋里醒醒酒。   李青壑有点不情愿,但见她态度坚定,只好怏怏往里走。   待李青壑走远些,严问晴方开口对左明钰道:“明钰,你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往日的情谊我都记着,我一直拿你当弟弟,而今你也见过我的新婚丈夫,我们琴瑟和鸣,我厚颜以姐姐自居,希望你能祝福姐姐这桩婚事。”   怪不得要支走李青壑。   若是李小爷在此,哪怕真喝醉了,他听到这番话也要得意到姓什么都不知道。   左明钰想说,他这一趟若有所成,爹娘便许他向严姐姐求亲。   可此时太晚了。   他咽下涩然心绪,笑道:“嗯,姐姐满意就好。” 第39章 融融酒意浓,暧暧春夜昧 亲亲~   那头竹茵正端着醒酒汤喂给李青壑, 却被李青壑一把推开。   “那点酒,姓左的臭小子都没醉,小爷哪可能醉?”他压着声道, “懂事的你就快躲出去, 甭管叫你什么, 都别理。”   竹茵且怔神着, 就瞧见李青壑晃悠悠钻进里间, 一头栽到卧房的大床上。   惊得脚踏旁安眠的照夜蹦着飞了出去。   原来李青壑喝酒时便想:我叫晴娘的好弟弟挤兑了一天,这不趁此机会撒酒疯向晴娘要些好处?   遂借机装醉,直直往里屋赖。   严问晴将左明钰送出栖云院, 转身回到房内, 但见那张属于李青壑的榻上被褥整齐半点褶皱也无, 醒酒汤搁置在桌一口未动, 竹茵却不知去向。   她皱了皱眉, 正待吩咐凝春使人去寻,忽听得里间传来些哼唧声。   绕过屏风,便瞧见李青壑趴在大床锦被上,侧着脸, 面颊泛着醺醉的酡红,双眼紧闭, 乌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又哼哼两声,眉头微皱, 似醉酒后难受得紧。   凝春欲上前唤醒他,却叫严问晴拦住。   她示意凝春暂且退下。   待凝春出去后,严问晴走到床边,往搭在床边的笔直细长的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 肃着声问:“我的照夜呢?”   李青壑闭着眼咬了咬腮帮子。   虽未醉,可饮了酒总有些放情,冷不丁听到严问晴单冲着他这个醉死过去的人只问那只小畜生的下落,却不管他的死活,心里便一阵阵泛着委屈。   忍一时越想越气。   在严问晴又往他小腿肚踹一脚后,李青壑睁开眼猛地坐起,大声道:“你方才同姓左的说些什么,缘何偏要将我撵走?”   接着不依不饶质询道:“我都要醉死过去,你却不管,只惦记那猫!”   “没良心的。”严问晴笑道,“是哪个为你准备了醒酒汤?你不喝也罢,在这儿装醉,一身酒气的赖在我的床上,吓得我的照夜不见踪影,还在这儿反咬一口,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青壑被揭穿也不认,一口咬定:“谁说我装醉?我是真的醉了,醉得路也走不稳,哪晓得你的猫野到什么地方去。”   没见过喝醉的人大声嚷嚷自己快醉死过去的。   严问晴失笑。   她道:“既然醉了,快去洗洗休息。”   李青壑“砰”一下倒了回去,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道:“我醉得走不动路,就在这儿睡。”   严问晴佯作恼怒:“你在这儿睡,我上哪儿睡去?”   鼓鼓囊囊的被子蛄蛹了下,两只喝了酒显得迷蒙湿润的眼睛探出来期待地望向严问晴。   怎么个意思,一目了然。   严问晴笑着俯身:“倒是长本事啦,敢来爬我的床?”   领口与修长的脖颈相交处,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落下一片令人遐想的暗影,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李青壑的眼不由自主地粘了上去。   “看什么看!”严问晴抄起软枕盖到他脑袋上。   李青壑慌忙抱紧枕头。   “这本就是我的床。”他嘟囔了声,话出口后,觉得底气足了许多,遂大言不惭道,“更何况,小爷本事大着呢。”   严问晴直起身,似笑非笑道:“那你是打算在我床上施什么本事?”   这话带着些歧义,偏巧李小爷满脑子绮念,于是李青壑张口,却结结巴巴吐不出一句囫囵话,这时候他才隐约发现,自己竟说不过晴娘,支吾了半天,只红着脸躲道:“我有点困,先睡了。”   接着将枕头往脑袋上一蒙,人又倒进被子里死不挪窝。   严问晴拿他无法。   她垂眸思索几息后,露出个狡黠的笑,遂和衣坐在床沿,也直直躺了下去,就隔着一层被子,压在李青壑身上。   被压住的李青壑一惊,忙要掀开被子起身,又怕力气大了伤到上头的晴娘。   挣扎半天,他才寻摸到一个空隙把脑袋伸出来。   眼前乍一恢复光明,正对晴娘笑盈盈的目光,与他咫尺之距。   呼吸的香风落在面上。   她手肘隔着被子压在李青壑的心口,另一只手拈起一缕李青壑挣扎时从发带里散出的乌黑发丝,拿发尾轻轻搔过他的鼻尖。   痒得他想打喷嚏。   李青壑忙捂住口鼻,闷闷咳嗽几声,将痒意憋了回去。   他听见严问晴带着笑意说:“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但见晴娘伏在他身上,分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却无所畏惧的笑望着他,似乎笃定他绝不会做什么。   于是酒壮怂人胆,恶向胆边生。   李青壑趁其不备劲腰一弹,猛地支起身,往这张嘴角弯弯的唇上挨了一下。   严问晴没料到他当真敢偷香,像照夜被踩到尾巴般从床上跳了起来,警惕地盯着李青壑。   李青壑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敢亲上去。   他怔怔的摸了下唇,尚处于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里,还在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钻研刚刚落在唇上的柔软触感是什么。   见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严问晴先恢复几分从容,站在一旁嗤笑道:“怎么?猪八戒吃人参果,琢磨不出味儿来?”   李青壑闻言,一掀被子坐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猴哥再许我尝一口?”   他腆着脸求道。   “别贫嘴。”严问晴立马收起玩闹的心思,正色道,“好好洗漱去,一身的酒气,熏得我这儿香都闻不出了。”   李青壑得寸进尺,仗着“酒疯”不肯走。   他求道:“不给我吃嘴,啃啃其它地方行不?”   李青壑自觉从未有过奇怪的癖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咬晴娘,想在她雪缎一样的肌肤上留下齿痕,用唇舌一寸一寸品尝她的味道,他从未有过如此饥肠辘辘的感受,任再多美味佳肴也填不满这道宛如深渊的欲求。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满足他。   但严问晴现在只想把他嘴巴缝上。   “色坯!”严问晴终于恼了,指着他嗔道,“快滚!”   李青壑却盯上她的手,讨价还价道:“实在不行叫我咬咬手指,我只轻轻咬两下。”   “你是三岁小儿吗?还总想咬什么东西。”   “我只想咬你,”他接着又睁眼说瞎话道,“求晴娘可怜可怜我,我要饿死了,给我尝一口吧。”   严问晴背手而立。   她戏谑道:“不是拿我当姐姐吗?哪有咬姐姐的弟弟?”   李青壑干脆眼一闭,由着性子喊道:“好姐姐!就让我咬一口,你只当被狗咬了,别计较那些!”   接着什么“晴娘”、“严姐姐”、“晴姐姐”、“心肝姐姐”一通乱叫。   眼见他越叫越离谱,严问晴忙捂住他的嘴,这倒遂了李青壑的愿,一口叼住晴娘的食指,犬齿含着指尖轻轻研磨两下,眸子却抬起来紧紧盯着严问晴。   严问晴立马把手抽出来,唾液沾到他的唇上。   似染着亮晶晶的欲色。   严问晴一顿,鬼使神差般伸手按住他的唇瓣,将指尖沾染的那点水迹抹匀在其上,少年气血足,本就色胜春桃,这时候更红润似抹了层胭脂。   他只盯紧晴娘,慢慢往前凑着。   像一只初出茅庐的猛兽,正小心翼翼的试图完成第一次捕猎。   严问晴对上这道势在必得的目光,反而没有生出半分躲闪的念头,她指尖下移,抵着李青壑的喉结,最脆弱的地方感受到危险的压迫,李青壑专注的目光一顿,乖乖停下逼近的动作。   “牙也磨了,滚出去。”   指尖下滑,严问晴揪出他柔软里衣领子擦干净手,毫不留情的将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李小爷向外撵。   “好姐姐,我还想……”   严问晴打断他:“那你想去吧!”   言罢,她高声唤凝春进来,绝了李青壑想趁着孤男寡女再讨要些好处的念头。   李青壑得便宜犹嫌不足,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   他也不整整仪容,就这么副仿佛刚被蹂躏过的模样,偏偏趾高气扬的打凝春面前走过。   凝春一头雾水。   屋里残存着些许酒气,她开了条窗缝透气,扭头却见主子正在出神。   严问晴收敛神思,问凝春:“你瞧他是醉了吗?”   凝春笑道:“我看少爷是在装醉。”   严问晴却觉得他其实醉了。   否则没那个胆子把寡廉鲜耻的模样放出来,脸都不要。   严问晴轻笑一声,不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转头吩咐凝春打水来,拿湿帕子擦了好几遍,才觉得手指上濡湿的触感消散去,本就不显的咬痕早就失去形迹。   只是她摩挲着指节,眼前便浮现出臭小子叼着她的手指,眼儿却恶狼似的紧盯着她的唇。   她轻抚唇瓣。   那厮在被子下闷久了,嘴唇闷得又热又软,贴上来时,就像他亲手煨出来的番薯,软绵绵的烫。   倒瞧不出,这样一张气人的嘴,亲起来却软得一塌糊涂。   李青壑舒舒服服睡了一宿,睁开眼,便瞧见刚刚梦里相会的美人儿就在他枕边立着,残存的旖旎画面尚且萦绕在脑海中,他望着美人儿,嘴角笑容还没扯出来,便听似笑非笑的美人开口道:“好弟弟,打算什么时候起?”   羞耻感瞬间随着回忆一块涌上来。   酒劲过了,又是光天化日下,李小爷重新拾回人模狗样的礼义廉耻,听着严问晴促狭的声音,默默将被子盖到头顶,自创了个地洞钻进去。   又听严问晴道:“今日明钰启程,咱们多少得送他一程。”   李青壑闻言,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不害羞的,立马翻身而起,火速套上衣衫,扎好头发,匆匆洗漱一番,随晴娘一道出门。   怎么着也不能叫晴娘单独去送那姓左的!   -----------------------   作者有话说:是的,口欲期到了,总想咬点什么东西,得整个大骨头棒给李二狗磨牙(bushi 第40章 别父母前途未卜,任公职事事不顺 “我……   行在路上, 李青壑情不自禁的往严问晴唇上瞟。   他昨晚称不上醉。   只是睡了一宿,那触感就似隔了层雾,品不清具体是个什么滋味。   李青壑直勾勾盯着晴娘的唇, 想要“温习”一下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严问晴看在眼中, 忽开口道:“好弟弟, 又在想什么呢?”   听到这个称谓, 李青壑心里漏跳一下。   也说不清是羞是怕。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到底是曾被他反复驳回的渴望压过了躲闪的心思,强忍着羞意开口:“晴娘, 我们……”   李青壑顿住, 深吸口气, 想想自己食言而肥的丢脸行径, 更豁出去般一口气挖出藏了许久的念头:“我们不做假夫妻好不好”   他自觉埋藏良久。   殊不知压根没藏住。   身边的竹茵、凝春听到这话半点反应都无。   ——他们甚至早半个月前就悄悄在讨论, 猜测李小爷何时忍不住说话不算话。   严问晴也一早瞧出他的心思。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严问晴并不质疑他的动情,只怀疑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的“唯一”。   说白了,她对李青壑不定的少年心性根本没多少信任, 所以面对他的殷勤示好从不打算主动戳破窗户纸,虽然严问晴要坐稳李家少夫人的位置, 但也担心叫这厮轻易得手后,扭头另寻所爱。   逼他先开口,才好与他谈条件。   是以严问晴听他说完, 面不改色道:“你的话我可不敢信,一会儿假成亲,一会儿姐姐弟弟,一会儿又都不做数。”   李青壑见她不信, 真是恨不得在心上深刻“我说的是真的”,再将心掏出来给她看个究竟。   可惜他做不到。   心掏出来人就死了。   他还想跟晴娘长长久久在一起呢。   于是李青壑委委屈屈地问:“你如何肯信我”   严问晴不为所动,冷酷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昨晚才拿指尖抹人嘴唇过,淡声道:“我且看着,你何时做到我满意了,我何时信你。”   李青壑得到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叫晴娘满意。   及至见到左明钰,他立马笑脸相迎,与昨日斗鸡一样的神采大不相同,惊得左明钰露出一瞬“见鬼了”般的神色。   李青壑摆足了正房的气度,对左明钰这个远道而来即将启程的“弟弟”好一通迟来的嘘寒问暖,但他只张嘴说,其它的,就似铁公鸡般一毛不拔,也不知李小爷的手指缝何时紧成这样。   稍作寒暄后,左明钰前去拜别李家长辈。   刚踏足主院时,他就感受到一股热气。   左明钰依礼见过杜夫人,打量番她的面色,又望向一旁烧得正旺的火盆,略迟疑后,神色严肃道:“晚辈有一言,斗胆相问。”   见状,杜夫人亦正色,示意他但说无妨。   左明钰问道:“夫人畏寒体虚的症状可是素来有之”   “是今岁新添的毛病。”   左明钰沉吟片刻:“晚辈此话非危言耸听。前年家中一位长辈,罹患与您相似的症状,幸得已致仕的太医院院判诊治,言实乃心力衰竭之症,若听之任之恐有性命忧虑,那位长辈也是调养数年方才见好。”   不待杜夫人有何反应,李父已急着开口:“不知那位院判现在何处如何请得”   左明钰道:“那位杏林泰斗长居京兆,与杜翰林交情甚笃。夫人乃翰林掌上明珠,不如去信一封以问。”   杜夫人按住丈夫的手,道:“多谢左公子提醒。”   待送走左明钰后,一家人环绕杜夫人左右,面色焦急。   “我这就向岳丈去信。”李父握紧妻子冰凉的手,皱眉道,“不,我亲跑一趟,定将那位院判请回来。”   杜夫人倒不见心焦,只道:“今岁的商物已清点完毕,你要丢下商队吗?”   李父道:“都是走惯的路,没由得我一定看着。”   杜夫人见他态度坚决,遂道:“那位院判年岁已长,又是德高望重,如何肯随你至此左右我许久未见父亲,不如同你一道回京兆。”   虽因她下嫁李父,当年曾与父亲杜翰林闹得不可开交,然到底是亲父女,多年来嫌隙渐解,也时有书信往来,只是山高水长不好相见,其实这么些年总思念着对方。   听妻子这般说,尽管仍担心她的身体,李父却知这是最好的法子,立刻吩咐人准备赶赴京兆的行囊。   杜夫人又将儿媳儿子招到近前:“你们父亲是一定要随我赴京求医的。家中无长辈理事,所幸晴娘同我学过一段时日,这些账目、流程已是熟知,管的也是井井有条。我不担心这些,只怕你们又闹出脾气,无人在其中调停。”   晴娘轻易不与人闹红脸,点的是谁一目了然。   李青壑此时已顾不得丢脸,他伏在亲娘膝头,愧疚道:“都怪我,叫娘操心了。”   他还当这是去年杜夫人病症加重。   杜夫人叹道:“这哪里怪你,是我犯了谶忌。有些谎话说多了总要成真的。”   因父亲年年要行远商,只有母亲日日陪在身边,母子二人从未有过久别,自然不舍。   但见母亲眼中泛着泪光,李青壑不敢再叫她伤心,挤出个笑:“谎话就是假的。说不准到了京兆,老太医一把脉,发现您就是衣裳穿得单薄冻的,身体哪哪都没问题,这一趟白往外祖家蹭吃蹭喝去。”   杜夫人被他逗笑,心下也轻快许多。   她也玩笑道:“我这一趟少说去个半年,也不知回来的时候,家里是否有将要添丁进口的喜讯。”   严问晴羞涩垂眸。   杜夫人跟前的李青壑脸竟比她还要红,脑袋上都快蒸出热气   瞧这一幕,杜夫人更开心了。   严问晴心下担忧着杜夫人的身体,同时又思量起另一桩事。   李家两位长辈远行,将家中事务尽数交与自己打理,她可以放开手做许多事。   在此之前,却有一个大麻烦。   李青壑。   无他,这家伙实在是太粘人了。   也是讨厌。   自李青壑遭一场牢狱之灾后,他越发殷勤地赖在严问晴身边,出去飞鹰走狗、吃喝玩乐也少,他形影不离跟着自己,严问晴原先还疑心他是不是从上次的案件中瞧出什么首尾,在行监视。   但见他成日毫无阴霾的傻乐,又觉得自己实在高估了他。   后头琢磨透他的心思,本不当回事,可今日出此意外,偏又许了他“考察”之事,恐怕后头他更要挨得紧,这叫严问晴如何安心联络外头的人?   更何况李青壑又不是真傻子。   若不慎叫他察觉,该如何是好?   思索许久,严问晴后借不明了的账目由头单独见上杜夫人,聊了些柜面的事后,她才道:“人言成家立业,壑郎虽未及冠,也已年满十八,父亲母亲此去良久,不如临行前为他寻个活计,稍作历练。”   杜夫人笑道:“你是怕我们不在,管束不住这小子吧?”   严问晴故作尴尬地笑了笑。   杜夫人心里也揣着类似的惦记,正色道:“此事我与你们父亲商议商议。”   于是在夫妻俩临行前几日,李父将李青壑叫去,言为他寻了桩差事。   李家生意上的事,他是绝不敢交给李青壑的,思来想去,借着这些年与高县令的往来,将李青壑塞到县衙寻个闲职,也好过在家无所事事。   李青壑本不欲去那喂不饱的狗县令底下仰人鼻息。   只是他回到栖云院“偶然”听晴娘闲聊,说起县衙里当差的人都是干为国为民正经事的靠谱人。   想做靠谱人的李小爷当即跑去找李父应下县衙的差事。   不过李小爷自有主意,不肯做躺在虫蛀霉变的旧档书架里跟着一块长蘑菇的耗子,高县令收过李父不少礼,也大方得很,随手一挥,给他一个县城捕头的小官职,由着他带若干捕快出去混。   李青壑上县衙任职前一天,杜夫人同李父启程往京兆去。   他骑马送行,跟着马车后头跟了快十里路,终于被哭笑不得的杜夫人撵了回去。   送别母亲后的李青壑蔫了一大截。   “母亲定会安然无恙,”严问晴劝慰着,又道,“你现在是护佑一方百姓的捕头大人了,提起精神来,可要尽忠职守啊!”   李青壑想到现在他是家里最大的,感受到肩上重担,立刻扫去愁绪,暗暗下定决心。   第二天他起了大早,换上身干练的衣裳,趁晴娘未反应过来,火速抱了她一下,瞧着晴娘刚睡醒还有些懵然的神态嘿嘿一笑,随后风风火火往县衙去。   结果晚间,他却垂头丧气,憋着一肚子闷火回来。   严问晴心里对这结果早有所料,佯装不解的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闷闷不乐的李青壑将捕头的腰牌摘下,随手砸到地上:“去他鸟个捕头,小爷我不干了!”   见严问晴准备弯腰替他拾起丢开的腰牌,李青壑又赶忙先她一步捡起,不想晴娘为他这点破事折腰。   “给我瞧瞧。”严问晴朝他伸出手。   李青壑将腰牌递去,臊眉耷眼地说:“一块破木头牌子,用的料子也差,做工也烂,没什么好瞧的。”   严问晴道:“可这破牌子却是系着一县百姓的安定。”   这个道理李青壑如何不懂?   但要提起这个,李青壑更是委屈伤心:“但所有人都拿它当破牌子,哪里有人当回事!”   “不是还有你吗?”严问晴沉静又坚定的眸子望向他。   落在这双眼眸里,一切因不顺升起的焦躁与憋屈皆被抚平,李青壑咬咬牙,接过腰牌将它重新挂回身上。   严问晴走到他身边,温声道:“与我说说吧。” 第41章 表衷心暂避锋芒,献殷勤暗行鬼蜮 真是……   原来李青壑费尽心思做足准备, 想要带着县衙的捕快一整城中风气,先抓两个蟊贼杀鸡儆猴,可就连去城中巡逻都叫不动人, 李小爷平日里一呼百应惯了, 头回受此冷落, 同那些老油条们大吵一架, 最后说他们不过, 自个儿一个人巡了一城的逻。   直走到脚都没了痛的滋味。   他又是势单力薄,即便瞧见小偷小摸的家伙,也冲不动将其抓捕归案。   回到县衙后, 那伙捕快已吃完伙食, 倒在树下懒洋洋睡觉。   李青壑真是用上毕生的克制, 才没有和这些人动起手, 只憋着满肚子火扭头散职归家。   他越说越恼, 骂道:“那个姓周的,不知道在抄些什么玩意,理都不理我,还有个姓郑的,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小爷真想一拳把他打烂!还有、还有……”   跟点兵似的将县衙那三瓜俩枣挨个大骂一通后, 李青壑方觉心中怒火疏解。   严问晴静静的听着,专注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甚至还为他倒了一杯凉茶供他润嗓子, 不过在瞧见他唇珠残着一抹水亮的痕迹时,严问晴的指尖不易察觉的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青壑泄完火,捏着腰牌道:“小爷我明儿带家里仆从去,他们不干正事, 有人帮我干!”   严问晴却道:“他们领着工食银,却什么事也不干,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李青壑一听确实是这么回事,沉思道:“那就使人撵着他们出去巡街,或是停了他们的工食银,发给我的手下们做补偿。”   这时严问晴拿起旁边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李青壑茫然地望向她。   严问晴道:“这位周捕快原是捕头,他家有个体弱的娘子,需每月用药温补,捕头的工食银是捕快的一倍有余,你占了他的差事,他自然怨你。你既然不差这三五银两,不如将每月的工食银给他,也算挣个人情。”   “还有那个姓郑的,他在窠子有个相好,你使家里仆从在他休息的时候盯着,只要他一去,你就抓他个现行,届时是拿住把柄用他,还是借此将他踢出县衙,都由你说了算。”   “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笼络。”   “只要处理几个刺头,其他人不会不听你的。”   李青壑在听她开口的时候,便意识到手中册子里记了什么内容,忙翻阅起来,口中连声喜道:“晴娘好生厉害,你何时查的这些?”   “知道你要做捕头,我使人调查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瞧,这不就用上了。”   李青壑真是爱死了晴娘的未雨绸缪。   他也不顾脚上的疼痛,冲过去抱起严问晴高兴地转了好几圈。   严问晴被他一吓,牢牢掌住他的臂膊,一低头,瞧见那双近乎崇拜的明亮眼眸,心又渐渐落回实处。   李青壑将她稳稳放下。   他得了晴娘为他准备的大宝贝,忙不迭一头扎进去,持炭笔在册子的记载旁写小字,预备着如何对症下药。   直到饭菜香气飘来,他才觉察出饿。   严问晴令仆从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对李青壑道:“方才你说那些捕快吃饱了饭,你却气得径直回家,想来还未用过餐。灶上刚热的饭菜,且先吃着,晚些再看。”   劳累了一天,一事无成。   回来后却有娘子在家温声告慰,为他出谋划策,还瞧出他饿了一日着人准备饭菜。   李青壑感动到险些落下泪来。   他狼吞虎咽,三两口将饭菜从喉咙眼里倒进去,胃里填满了食物,李小爷也重振了旗鼓,他嗅着一身的汗臭味惭愧红脸,道:“我先去洗漱。”   严问晴应下。   说来也怪,李青壑方才抱住自己转圈的时候,严问晴并不觉得他身上如何难闻,只暗道他的手臂实在强健有力。   李青壑泡了个澡,拿香胰子把浑身上下搓了个遍,轻松快活的回到主屋,见竹茵拿着药粉对他道:“少夫人吩咐小的为少爷上药,脚上磨破了皮不料理好,明儿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闻言,李青壑更是心都飞出去,直往晴娘身上绕。   严问晴洗漱好回来时,他累得撑不住,已经沉沉睡去,只是身体虽然躺在榻上,脑袋却搭在边缘,底下枕着手臂,想来睡着前那一瞬,他还支着头期待地等着严问晴进来。   她将李青壑的脑袋摆回枕头上。   李青壑无意识的偏头,往她手腕处蹭了蹭,又耸耸鼻子,贴着她皓腕肌肤嗅上几口,嘴里发出些心满意足的模糊呓语,带着笑继续安眠。   严问晴的心也似他现在妥帖的头发一样,软绵绵贴在他身上。   她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精致的鼻尖。   真是漂亮的小郎君啊。   严问晴起身,目光移向丢在桌上的腰牌。   翌日李青壑起个大早,更衣后,溜到里间飞速抱了下坐在镜前梳妆的晴娘,小声道:“我去啦。”   严问晴也不恼他毛手毛脚的小动作。   待他走后,严问晴唤来凝春,将一张昨夜绘出的图纸交给她道:“前两日严大传讯,说找着那条璎珞来历,是出自滨县的天工楼。你替我跑一趟,令他照着这个样式仿造一块腰牌,假称缴获赃物的安平县捕暗中寻查,威胁受查者若谁胆敢走漏风声,视作贼伙一并拿下。”   凝春应着立刻去办。   却说李青壑来到县衙班房,已近卯时,只有姓周的在里头,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头也不抬,手上一刻不停的写着东西。   李青壑踱步到他身侧。   观望片刻,见他抄的是《千字文》,旁边还摆着《史记》、《心经》、农书、话本,跨度极大,显然并非出于兴趣闲抄。   他再想到晴娘告知自己的讯息,遂推测周捕快因奉银减半,不得不抄书补贴家用。   “周大哥。”李青壑压在一摞书上,“我初来乍到,县衙里的事情还不清楚,你是老前辈,还得仰仗你多指点指点。”   周捕快不理他。   他又道:“我顶个虚名,凡事累你指教,这捕头的工食银也该你来领。”   周捕快笔下一顿,终于抬头看他。   李青壑盯着他咧嘴笑道:“怎么说?周大哥可愿意教教小弟?”   嘴上喊着“周大哥”,动作神态里却没多少敬意,他就是这般性子,肯冲着外人客气两声已是难得,更别说他的话正解周捕快燃眉之急。   过了卯时三刻,才陆续有人至班房上值。   李青壑也不见恼色。   他盘腿坐上桌,看着这些人在名册处随手点个卯,等人来齐后,才笑嘻嘻道:“我卯时正寻了高县令,他说年情不好,这个月胥吏的工食银且先欠着,下个月再发。”   闻言,几乎所有人脸色一变。   哪里来的年情不好?恐怕是这商贾出身的小少爷想贪墨这笔钱,下个月还不定会发!   立刻有人坐不住,急声道:“不发钱,我们还干什么?”   李青壑纳罕道:“昨儿也不见你们干活,发不发钱有什么要紧?不都是在县衙吃了睡?”   那人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紧跟着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未先同我们说,反由你做了决定才告知我们?莫不是你私吞了这笔钱!”   李青壑两手一摊,笑容愈发灿烂:“我原是想带你们和县令说个明白的,哪想点卯时刻却不见人,现在高县令正在前头待客,咱们要么就过去好好问问,这钱做怎么个章程?”   一时无人再开口。   好些人暗暗瞟向周捕快,想来他在这些人里威望颇深。   但他一心抄书,屋里闹成这样头抬也不抬。   李青壑为自己早早搞定周捕快的明智之举暗中得意,由底下的慌乱发酵一阵后,方慢悠悠道:“诸位倒也不用担忧,人所周知,小爷我家中有些闲钱,又是个乐善好施的性格,平日对跟我办事的朋友一向仗义,官衙里暂且发不出工食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意思很明白。   沉默了一阵儿,终于有个人耐不住,上前堆笑道:“昨儿李少爷不是想巡逻来着?县城地方我熟,今儿我跟少爷一块去。”   有人领头,其他人也附和起来。   “哎,叫什么少爷,我是你们的捕头。”李青壑从桌子上蹦下来,“且放心,既是你们的头儿,必不可能亏待了你们。”   “咱们先排个班,定好规矩。”   嘴上这般说,行动也是得意忘形的,只是李青壑心里明镜,知道这伙人不过碍于钱财依附于他,实则心里还是不服,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在背后使绊子。   没有谁比成亲后的李青壑更深刻明白,仅靠金钱换来的关系有多么不牢靠。   且走着瞧吧。   李青壑连轴转了好几天,虽没空常常缠着严问晴,每日早起却雷打不动抱她一抱,晚间再温一盅鲜奶红枣汤奉给晴娘,如何都不肯假于人手。   又几日,严问晴往几个李家好地段的柜上查账。   还未来得及同掌柜说几句话,恰遇上神采飞扬的李青壑带队巡逻而过,他瞧见李家的马车,立马掀开帘子进来,一瞧见严问晴两眼便放光。   朝晴娘快步走来时,眼中还带着几分得色。   见状,严问晴便知他这些日子一切顺利。   他只来得及与晴娘闲话几句,就要去忙自己的公务,临走前李小爷扫了眼店面掌柜,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里竟多了几分威严。   严问晴看完账目,又抽查新进的货物。   她拈起一朵色白轻韧的银耳,凑到鼻尖轻嗅,一旁的掌柜已自发开口道:“这是今岁新从蜀地收来的银耳,耳片厚实,就是干品也油润漂亮。”   严问晴并未言语。   她放下银耳,接过凝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随口说些劝勉的漂亮话,便领人离开了。   待人走后,一个伙计凑到掌柜跟前问:“怎样?”   掌柜捻须笑道:“左不过一个闺阁小娘子,接触生意才几天,哪里瞧得出好坏?” 第42章 赠礼浑水摸鱼,理账明察秋毫 哟,还有……   严问晴刚回到栖云院便有客上门。   李家的二婶拿着新拟的礼单来同严问晴商议。   李青壑虽是父母独子, 李父却有几个兄弟,当年李老太爷败家,几个兄弟眼见门庭败落, 立刻收拾东西分了家。   这些人无李父那般本事, 只想守好自己本应有的一亩三分地, 也是情有可原。   后见李父重振门楣, 又上来交往。   更有甚者, 趁着李父外出跑商,打量侵占好处,被守家的杜夫人狠狠整治后终于老实做人。   后面十几年才相安无事。   虽然分了家, 但皆以李父这一门马首是瞻, 一家人便于平时互通生意, 人情往来也是跟着这一门来做。   赵讼师的妻子高氏不久前诞下千金, 要做满月。   严问晴同二婶对过礼, 二婶皱着眉头道:“晴娘,你拟的礼单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高氏是高县令的妹妹,这礼不算重。”严问晴笑道。   二婶犹犹豫豫地说:“你婆婆在时,叮嘱过不必看重与赵讼师来往。”   严问晴道:“时过境迁, 今时不同往日。”   这话听着不大好,婆婆刚出门寻医问药, 就将她从前的交代抛之脑后,不过这到底是她们家的事,二婶不好置喙, 只得捏着礼单心事重重的离开。   晚间二婶同丈夫聊起这事,忧虑地说:“我不知是该循她的意思加礼,还是按旧例送。”   二叔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侄媳心野了, 咱们不必管,照从前往来。高氏虽然是县令妹妹,但到底是个庶妹,前阵子高县令还骂了赵讼师一通,对这个妹夫并不器重,咱们依着弟妹的交代行事就好。”   及至赵讼师女儿的满月酒,严问晴吩咐可信的人,一定将礼物送到高氏手中,不过赵讼师的眼。   这样的细节除了当事者没人知道。   只道李家这位少夫人违反婆母在时的惯例,给赵家送上一份大礼,稍有些议论。   李青壑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不管晴娘做了什么决断,都一股脑支持,但凡有在他面前唧唧歪歪的,李小爷可不论长辈不长辈,统统骂一顿喝跑,他如今领了捕头的职,手底下七八个拿刀带棍的捕快,又时时在街上巡逻,招惹谁也不敢招惹他。   倒是暗处有双一直盯着严问晴动向的眼,此时见她讨好上赵讼师,露出了然的精光。   晴娘,你果真藏私。   没过多久,有人瞧见赌坊老板户自矜与赵讼师同进酒楼,二人来往密切。   “少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严问晴翻阅手中账目,随口道:“户自矜生性多疑,上回听我说高县令与赵讼师关系尔尔一定不信,后见我主动送礼,更会笃信此人重要,反而要与赵讼师迎来送往。”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讼师原是个阴阳生,因替高县令作古的老祖宗寻了处好阴宅,保佑其时正行科举的县令高中,又长了一张伶俐嘴,哄得高县令将庶妹嫁给他,摇身一变成了县衙专点的讼师。”   “二人先时亲厚,然而去岁,赵讼师与高县令一房妾室苟合,碍于亲妹怀有身孕高县令隐忍未发,虽然并未多言,却与他离心,这两人关系早也不复从前,此等私房秘事,户自矜一个并未婚娶的男人无从得知也是正常。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知道,恐怕也觉得狎玩妾室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他要与赵讼师过从甚密,反容易招高县令不快。”   凝春连连点头:“想来,夫人大约是从平日女眷间的闲谈闻风,觉得赵讼师持身不正,才不欲与之来往。”   严问晴阖上封面空白的账本,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唤人去请李家的二叔到前厅。”   李氏商贾之家,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李家在安平县的生意又尽数交到严问晴手中,李家的其他分支与本家的生意往来要经由她,请各家做主的往前厅商议已不是一次两次。   李二叔到后,却感觉今日有些不一样。   只唤他一个客不说,前厅站着好些个布衣短打的人,皆低头局促,也看不清形貌,只叫人觉得气氛很是凝重。   他心下微沉,面上不显,含笑唤了声“侄媳”。   严问晴甚至未吩咐仆从看茶,只将手中的账本抛到他面前,冷声道:“好二叔,你做的如此大事,侄媳怎么能不将你请来,好好向你请教一番。”   李二叔飞快地扫了眼摔在地上的账本,做震惊状:“侄媳,这是何意?”   “二叔既然记性不好,就由参茸行的伙计同你好作回忆。”   被点到名的伙计猛地一颤,急忙跪下来表衷心:“小的只是替李二爷取了几批货,其它一概不知啊。”   李二叔皱眉道:“取什么货?”   他冲严问晴疾声辩解:“侄媳休听旁人胡言乱语,我虽与你家的参茸行经纪,却从来由掌柜亲自验收,也一向紧着最好的货牵给你,二叔我年近五旬,还年年辛苦往南方跑,就是为你家这生意牵线搭桥,你如何能怀疑二叔?”   “那就让掌柜来说说看?”   李二叔愣住。   只见严问晴稍挥手,一个披头散发、大腹便便的男人便被押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处,浑身的肉坨子却不住颤抖着,甫一见严问晴,立马跪着求饶,连声道:“少夫人、少夫人,求您饶了我吧,我知道全说了,账本也交给您了,您将我送官去吧!求您了!”   李二叔愕然地盯着他。   要知道,他先时之所以能气定神闲,就是笃定参茸行掌柜与他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将他供出来,对方一定与他同样遭牢狱之灾。   可如今这掌柜竟然求着严问晴将他送官!   李二叔难以置信地瞪向温柔娴静的严问晴,正对上她平淡抬眸的一眼,心底顿时生出阵阵寒意,似正与披着美人皮的恶鬼对视。   “你、你……”他指向严问晴的手不住发颤,“你这是滥用私刑!”   严问晴对他此番指控不予置评。   “参茸行的掌柜已将与你之间的勾当和盘托出,二叔若是觉得遭人陷害,不如将你的账本名目交出来,我们好好盘算盘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早十几年前就分了家,你一个晚辈,无权盘查我家的账!”   李二叔强打几分底气,冷笑道:“好侄媳,有本事你对二叔也上一套刑讯的手段!”   “父亲器重你,将一些采买珍品的要务交给你,却不曾想你为着一点私利,竟不顾咱们李家的名声信誉。”严问晴不吃他这一套,只淡声道,“二叔既不肯明明白白,为着咱家的声誉着想,只好暂止与你的生意合作。”   李二叔那副仗着身为长辈有恃无恐的神气终于彻底撕碎。   他指着严问晴正要破口大骂、撒泼打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李青壑奔着严问晴而来:“晴娘!真叫我好找。这都快酉时了,明儿再忙活吧!”   李二叔遭他无视,忙高声唤他:“壑儿!”   李青壑这才扭头看他:“二叔什么事?”   李二叔急声道:“你的好妻子,硬说二叔干了徇私的事,要查二叔的账!你父亲母亲才离开多久,她就要想法子把我们这些李家人从生意里赶出去……”   李青壑打断他长篇大论的控诉:“二叔你真没有徇私?”   “当然没有!”   李青壑耸了耸肩:“那你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尽管让晴娘查好了。”   李二叔更急了:“李青壑!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妻子想做什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咱们家的生意全落她手里?”   “二叔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李青壑面色一沉,“我不懂咱家的生意,不过我知道是爹娘临走前特意交代晴娘管事的,落她手里才是正常吧?你都说了没干过徇私的事情,怕查账干嘛?”   “晴娘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不待他开口,李青壑又肃声道,“但我知道这些日子栖云院的灯每晚都要亮到深更半夜,大事小事都拿来让晴娘给主意的人来来往往,一张张人脸我看得眼睛都花了,晴娘一天写的字,比我十八年写的字都要多。这样忙的情况,哪里有闲工夫构陷你呀!”   李二叔被亲侄子一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气到嘴唇发抖,只冲着严问晴道:“好本事啊,将我侄儿变成你的一条狗,六亲也不认了!”   “二叔你这怎么道理说不过就开始骂人了呢?”李青壑横步到他面前,阴着脸将他指向严问晴的手压下去,“你若真不服气,咱们往县衙评评理。侄子我如今在县衙当差,你且安心,没人敢冤了你。”   他哪里敢和严问晴对簿公堂?   李二叔叫李青壑堵住气口,又忖度着利害关系,担心纠缠下去真叫没轻没重的李青壑将他拉去县衙,终于不情不愿地放一句狠话:“我且看着你家何时改姓严!”   随后他扭头就跑。   丢了李家参茸行经纪的生意也罢,免得叫李青壑这蠢货真把他亲二叔送进牢里!   李二叔走后,李青壑一改方才直肠子的模样,小心翼翼抬眼觑严问晴的脸色,见晴娘并不同他说话,只吩咐人将参茸行掌柜及作证的伙计带下去,李青壑的心更是七上八下。   等厅里人走得差不多,李青壑两手搭在严问晴身前案上,暗戳戳挡住她的去路。   严问晴由得他将自己堵在原处,只平静地抬起眼盯着他。   李青壑更觉心虚,犹豫道:“刚刚人多,有些话我才没说。”   “怎么?要替你二叔求情?”严问晴的声音平淡极了,似乎早就在心里对他要说的话做足了准备。   “这倒不是,”李青壑没察觉晴娘话中冷意,“我想说晴娘你手中若有实证,不如使个不相干的人去县衙检举。他到底担了个长辈的虚名,若是由我们当众把他送进监牢,会被外人议论,有损名誉。”   他方才怕晴娘一怒之下和李二叔撕破脸,身为晚辈,他们就算有理也弱三分,不如将事情丢到家外边讲。   严问晴闻言有刹那失神。   她没想到李青壑说的竟和自己的打算一模一样。   这种事若是在严家,她根本不会有今日这般打草惊蛇的举动,李二叔早锒铛入狱了。   今日这出戏实际是排给李青壑看的。   严问晴想试一试李青壑对他某些蛀虫亲戚的态度。   却获得意外之喜。   她转念想,前段时间一直是自己为李青壑出谋划策,他照样学样,现在行事作风上与她相似再正常不过。   严问晴轻笑一声:“这倒是我失策了。”   她又道:“我不懂里头的弯弯道道,壑郎而今在县衙任职,且麻烦你寻人办好这件事,行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顺道再瞧瞧李青壑现在做事干不干净。   见晴娘不怪他擅作主张,李青壑终于放下心来。   他满口应下,又紧着严问晴道:“对了,我今儿遇着桩怪案!”   -----------------------   作者有话说:恭喜狗子在期中考获得满分!鼓掌! 第43章 星夜奔求教,故交过不识 李小爷在外边……   李青壑一面同严问晴往栖云院去, 一面急冲冲道:“昨儿夜里沟头村有个打井的老井匠死了,尸体在他新打的井坑里找着,肚子被剖开, 血淋淋的肠子流了一地……”   他说着, 声音一停。   瞧瞧看了眼严问晴的面色, 见她无恶心反感, 才继续说:“那伤口不像刀刃割开的, 参差不平,倒像是爪子什么的撕开。”   “赶巧前阵子有个走江湖的鹰把式到咱们县卖艺,他的金雕翼展九尺有余, 羽毛油亮, 展翅高飞的时候遮天蔽日。不知道是谁跟高县令说, 许是这只金雕半夜捕猎, 错将井匠识成猎物, 抓了他开膛破肚丢进井坑里,高县令便叫人拿了鹰把式的金雕,要处死杀人的金雕。”   严问晴听出他的不服之意,问:“你怎么看?”   李青壑许是对自己的判断并不大自信, 迟疑着说:“我见那只金雕爪上有干泥、喙上有死皮,却不见血迹, 不会是事后叫人清理过。更何况,若是飞禽杀了人后丢进坑中,附近总会遗留血迹, 这也没有;若是那只金雕将人压在坑里杀害,直上直下的井坑,它也飞不出去。更别说金雕习惯在白日捕猎,所以我觉着这案子不是金雕犯的。”   “很有道理。”严问晴点了点头, 又问,“那你待如何?”   李青壑道:“我虽觉得这案子不是金雕干的,一时却也找不着其它线索。”   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案子,不消说,高县令一定希望尽快推出一个“真凶”息事宁人,金雕又不会说话,以畜生行凶结案再好不过。   李青壑要横加阻拦,高县令八成不喜。   不过李小爷又不是仰他鼻息过活的,他硬是要彻查,高县令也拿他没办法,但李青壑一定得有个章程,能将案件的真相调查出来。   严问晴想:他倒是成长不少。   因为李青壑只有怀疑,对这桩案子完全没有头绪,所以他在县衙不曾由着性子反驳高县令,而是先回来同严问晴商议。   严问晴沉吟道:“我对这样的案件也是知之甚少,不如你问问吴老?”   李青壑拊掌喜道:“是极!吴老定有主意!”   他又念叨:“去信太慢,我驱马去隔壁县问他,若能将他老人家请来就更好了!”   严问晴瞧他这副积极样,心道:那金雕定是威猛漂亮。   未曾想外头第一个勾走李青壑魂儿的,竟是只被冤枉的金雕,真是好一出精彩绝伦的“英雄救雕”。   李青壑没忘记向严问晴讨要李二叔的罪证。   其中勾结参茸行掌柜对银耳以次充好只是这段时间趁杜夫人不在干的好事,他们早些年就已经狼狈为奸,参茸行掌柜遇到外地人前来兜售珍贵药材时,偶尔刻意压价不收,一面记下卖家的形容住处,一面将人逼走,随后告知李二叔,由他以李家的名义,出面威逼豪夺将珍品低价收走。   因外地人不清楚安平县世道,往往打掉牙往肚里咽。   也有难缠的,一定要讨个说法,李二叔又假借李父的名义,使衙门里几个与他说得上话的胥吏出面将人撵出安平县地界。   事情做得并不张扬,苦主又尽是人生地不熟,这么些年竟也叫他捞了不少钱。   李青壑扫看参茸行掌柜的口供,他只知李二叔在衙门有人帮忙,具体是谁却不清楚,想来这些人也清楚李二叔是狐假虎威,装聋作哑不过是想叫李父顶着,这样的事情从未向李青壑透露口风。   他想到班房里那些捕快谄媚的嘴脸,暗暗冷笑一声。   “晴娘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李青壑将证据揣到怀中,又道,“只是咱们刚与这厮撇清干系,现在动手也怕叫人揣度,我先找可信的人看管住他,待我从邻县回来再行定夺。”   说完,他吩咐人备马,戴好捕头的腰牌便准备连夜赶去邻县。   临出发前还不忘将温好的红枣牛乳汤放在桌上,叮嘱晴娘趁热喝、留神眼睛、晚间早些休息。   殷切的模样瞧着严问晴不禁莞尔。   两县距离不远,李青壑走官道,三更时分便已抵达,但见夜色浓重,不想深夜叨扰,遂以腰牌为凭证,到驿站宿了一宿,第二天赶个大早去拜访吴老。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吴老正早起晨练,听见叩门声还当是邻居,一开门瞧见李青壑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他打量着李青壑,不过短短两三个月未见,这小子却是变化极大,虽然风尘仆仆,但漆黑的瞳子坚定又明亮,气质显然沉稳不少,肩膀也比先时宽阔厚实了些,穿着一身寻常短打,乍一看像个只是长得漂亮些的寻常踏实后生,那股富家子弟的轻浪劲儿已是荡然无存。   “来向吴老请教!”李青壑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他将发生在安平县的那桩案子向吴老原原本本描述一通。   吴老闻言沉吟片刻,问:“除了类似爪子撕扯的伤痕,可有啃食的痕迹?”   李青壑仔细回想一番,摇头。   “那就不可能是猛兽所害。”   吴老又道:“不是兽,就只能是人。”   李青壑神情一正。   “既然是人,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为财帛、为情仇,甚至只为满足心中暴虐?”吴老一针见血,句句皆是要害,“凶手为什么一定要用疑似利爪的东西剖开他的肚子?是为了满足某种怪癖?还是为了干扰办案方向?又到底是什么凶器,能创造出类似利爪一样的伤口?”   李青壑如醍醐灌顶。   他忙拉住吴老:“还请您多说两句,为我指点方向!”   吴老却摆了摆手:“查案,必须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抽丝剥茧,寻得最终的真相。你只叫我听你说,我指不出什么方向,甚至会适得其反,干扰了你的判断。”   李青壑想将吴老带回安平县去,又被他横眉叱道:“你是捕快还是我是捕快!”   他指着李青壑腰间的木牌道:“领着工食银不干活,只来扰我这老骨头!”   李青壑心道:我这一分钱没领着,还往里头贴了不少。   但他也清楚吴老说的话在理,心下有几分惭愧,不与对方犟声,只闷闷点头,知道吴老不想跟他去安平县,也不再强逼着对方帮忙。   吴老不肯随他去,一来是因为上次帮忙替李青壑洗清冤屈,显然开罪了高县令。   尽管李父后头又送了厚礼,但吴老找出杀人案的真凶就在县衙眼皮子底下,百姓间难免有高县令尸位素餐、冤枉好人的微词,高县令收了李父的礼,又没收到吴老的礼,受百姓指责的怨气自然落在他头上,所幸吴老不在安平县地界过活,又有严御史余荫庇佑,方得相安无事,而今为另一桩案子再撞上去,可不讨嫌?   二来,吴老早已从李青壑方才的叙述中听明白,此案受冤的是一只金雕,高县令拿了金雕,鹰把式并未受到牵连,既然没有无辜之人冤屈,吴老觉得不如任由李青壑全权调查此案,免得他不动脑子,净倚仗外人出谋划策。   不过……   吴老看向李青壑,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他:“你是想为死者伸冤,还是看不得一只优秀的金雕枉死?”   李青壑怔了下。   他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犹豫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垂眸不语,已经明白吴老意思的心里蔓延开无尽愧疚,比方才吴老骂他“拿钱不干活”时的羞惭更甚。   吴老长叹一口气。   “后生,别嫌老头子多嘴。”吴老语重心长道,“你既然戴上这块腰牌,就该知道自己肩负的是什么责任,孰轻孰重,心里得有一杆秤,不能由着喜好来。”   李青壑郑重地点头:“我省得了。”   吴老又教给他些审讯调查的法子,叮嘱些观察细节的要点。   李青壑一一记下,拜别吴老后准备往安平县回,先去案发现场再好好勘察一通,再问询一遍死者的人际往来。   他思索着牵马行过长街,一个错眼,瞥见个蓬头垢面的人叫两侧壮汉架着往牛车上送。   这人腿脚似乎有些毛病走不得路,只能由人扶着。   李青壑只随意瞟了眼,光天化日的,他们行为举止大大方方,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又不像失去意识,李青壑也没放在心上。   待走过一段路,他又回头看了眼。   牛车已经不见踪影。   李青壑总觉得方才瞧见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   严问晴听见孟蝶的声音,阖上账本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蝶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孟蝶不解地上前。   “参茸行原掌柜行事不端,我预备辞了他。不知蝶娘可愿替我分忧?”   孟蝶愕然地望着严问晴:“我、我年纪轻,恐怕难当此任。”   严问晴道:“这批鱼目混珠的次品账目就是你替我理出来的。我的蝶娘聪明极了,一双巧手不止弹得好乐器,拨起算盘来也是头头是道,如何担不起这个职务?”   听得她如此赞誉,孟蝶眼圈一红。   严问晴又皱眉:“蝶娘,你也知道我娘家败落,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如今老爷夫人不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糊弄过我大赚一笔。像参茸行这样的珍品生意,我实在放心不下交给外人打理。”   孟蝶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肯见她蹙眉。   “少夫人信我,蝶娘愿意一试,只请少夫人派遣正经掌柜,蝶娘在旁监督,也好学习一二。”   严问晴道:“何须再请个旁人,你且放心做掌柜,不懂的就来问我。”   闻言孟蝶更是感激涕零。   孟蝶走后严问晴正打算歇一歇,这时凝春急匆匆跑进来。   她凑近严问晴,压低音量急声道:“少夫人,卜世友叫人劫走了。” 第44章 心乱如麻为谁知,断案有神唯心痴 “我……   严问晴猛地抬眸, 眼中倦意一扫而空。   “怎么回事?”她冷声问道。   凝春紧张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前日一伙人趁着夜色将那瘫子劫走,咱们的人追踪到邻县断了线索, 劫他的人在这附近恐怕势力不小, 才能甩脱追查。”   要么是户自矜又想生事, 要么是严家主家那些人回过味来。   严问晴难得有些心乱如麻, 想的却不是哪些人要针对她布局, 而是……   “凝春,你说我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凝春感受到她心中不宁,伏在严问晴肩头温声道:“请少夫人不要纠结。您想啊, 咱们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还是叫人发现端倪, 甚至将此人劫走, 若是当时杀了他, 尸首如何解决?这要被发现可是重罪。”   “前阵子,户自矜以为他杀人灭口做得天衣无缝,结果被反将一军找不着头绪,还给我们提供了绝佳的线索与把柄, 他这般势大,也扛不住要命的罪名。”   “咱们现在手上捏着卜世友的卖身契, 纵使打上门来也是咱们合情合理发卖奴仆,他们有何理由怪罪咱们?”   这些严问晴如何不知道?   她诓卜世友签下卖身契就是为着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可是……   严问晴闭眼喃喃:“当初该将他的脸一并毁去的。”   如此,凝春便知道主子的心结所在。   她轻声劝慰道:“李家的小少爷不似从前, 未必信旁人胡言乱语。”   凝春又犹豫着提议:“不如……少夫人先发制人,与少爷好好聊聊官道上那桩事,先辩个孰是孰非。”   “我考虑考虑。”   严问晴眉头紧锁,不知怎么, 脑海中忽然划过前段时间李青壑因着左明钰发那通脾气时说的“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又莫名想起这小子逢人便说妻子如何温柔善良。   温柔善良……   严问晴嗤笑一声,抬手盖住发胀的双眼,竭力放空思绪,以便自己后续能冷静处事。   却说李青壑赶回安平县衙的班房,歇也不及一歇,拉上周捕快立刻赶到凶案现场的井坑仔细查验。   路上还向周捕快许诺十两银子的外勤钱。   李青壑先在周围查看一圈,因死者死状惨烈,尸首被发现时这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哪怕有遗漏的线索,也早早叫凌乱的脚印踩得一干二净,掘井的工具散乱一地,井口一圈松软的泥土高低起伏。   他叫周捕快拉着辘轳将自己放下去。   这口井快打通,底下渗水搅着一层泥泞,因无人清理,水面已经没过他的鞋面,作为凶案的现场,显然遭到了严重破坏,水里还杂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井底光线昏暗,又因潮湿火折子也燃不起,他只好俯下身在坑底小心翼翼的摸索。   这是一个细致又沉闷的活。   李青壑压下心中急躁,用了全部的耐心仔细搜寻,渐渐的,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浮现死者躺在冰凉的泥泞中那一幕,四肢蜷曲在窄窄的井底,尸首瞪着眼望向头顶井口那方天空,死不瞑目。   所有的浮躁皆沉下。   李青壑的指尖忽然停住。   他从泥水里举起手,指尖夹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珠子,其上泥水被指腹抹去,在从井口落下的那一点天光里熠熠生辉。   .   “查过了,老井匠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徒弟,从小养在身边,预备为他送终的。”   “这颗翡翠珠子光彩明亮,绝非凡品,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   “那口井是旁边一座小庙和尚请井匠来打的小土井,因选错了址,迟迟不见出水,又快到交工的日子,老井匠这些天一直带着徒弟连夜凿井。”   “头儿,老井匠的徒弟带来了!”   李青壑刚到班房,就听见里头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   井匠徒弟三十岁上下,瘦杆一样的人,趴在桌子上哀嚎恸哭,扯着嗓子不住唤“师父”。   李青壑咳嗽两声,井匠徒弟收了声,使劲揉揉眼睛,赔笑着望向李青壑,谄媚道:“李小爷,您唤小的来有什么事吗?”   “问几句话。”李青壑不冷不热地说,“你是死者的徒弟,跟着他多久了?”   井匠徒弟搓搓手:“快二十年了。”   他又道:“虽然是师徒,但我们亲如父子,他老人家待我一向很好,从不使唤我,我也待他孝顺,他遭遇这样的事,我实在是伤心……”   李青壑打断他的话:“死者遇害那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话你们已经问过我多次了。”井匠徒弟不满,“那天晚上确实是师父带着我赶工,但天色太晚,我困得不行,他就叫我先回去休息。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若是我知道,怎么也不会提前离开。”   “你是什么时候走的?”   井匠徒弟有些含糊:“记不大清,大约挺晚的。”   李青壑又问道:“你师父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叫我回去休息的话。”   “当面跟你说的吗?”   “是。”   “在井下?”   “是。”   李青壑笑了:“虽然是浅井,也有好几米深,没人在高头用辘轳帮忙根本上不去,所以掘井才至少需要两个人,更别提井坑狭窄,你们怎么会在井下当面说话?”   井匠徒弟脸色微变:“我这些天伤心极,记错了。师父是从井底上来,活已经干得差不多,只剩些收尾,他才叫我回去休息的。”   “收尾?”李青壑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收尾是要把井底的泥沙杂物清出来吧?”   井匠徒弟本已做好他接着诘问的准备,猝不及防被问到专业的事儿,下意识答:“是、是的,要清理杂物,不是什么麻烦事。”   “清理需要铁爪篱吧?清淤桶在旁边,用来清杂物的铁爪篱呢?”   井匠徒弟脸色瞬间惨白。   李青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肘冷笑道:“沾上血迹,被你带走清洗,还是直接丢了?”   井匠徒弟垂死挣扎:“李小爷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青壑不同他掰扯这些,只拈着一颗翡翠珠子直上直下的抛了几回,见井匠徒弟浑浊的眼粘了上去,一把将珠子握在掌中,逼近他道:“眼熟吗?”   “这、这……”井匠徒弟道,“这是我师父的传家之物,留给我的。”   “留给你的珠子,怎么在你师父的肠子里啊?”李青壑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刀子,轻而易举剖开这副摇摇欲坠的人皮。   井匠徒弟额头泌出豆大的汗粒,好半天说不出话。   “呵。”李青壑把珠子丢给一旁的捕快,“看来不止一颗珠子,去他家里搜搜。”   不然在他诈第一句话的时候,井匠徒弟绝不会承认这翡翠珠子与他有关,只可能是他手里确实有这种珠子,以为李青壑手上这颗是从他家搜出来的。   此前,李青壑一直猜测凶手为什么要将死者开膛破肚。   在从井匠徒弟的反应中锁定真凶后,听到那句“留给我的”,李青壑脑海中似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所以他走了一步险棋。   第二句诈话出口,井匠徒弟心虚的表现让李青壑确定自己的推测没错,对方听了他的话,又以为他手中这颗珠子是从尸首体内找出的。   井匠徒弟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被李青壑诈了!   他急切改口道:“我不知道!我见师父拿出这些珠子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水头的翡翠,一颗珠子就够你们十几年衣食无忧了,若是你师父的传家宝,你们怎么会过得如此拮据?”说得他无从辩白,李青壑沉沉地盯着他,“这些翡翠,是你们挖井的时候发现的吧?你见利忘义,与他起了争执,他一怒之下将翡翠吞入腹中,你为了夺宝杀掉与你相处二十年的师父,剖开他的肚子掏出翡翠,抛尸井坑,是也不是?”   井匠徒弟这层人皮已然彻底剥落,他怒道:“他连给我讨老婆的钱都没有,成日支使我干这干那,还指望我给他养老送终!我给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这天降之财,他一丁点儿都不愿意分予我,我杀他有什么错!”   李青壑看着他理所应当的神情,那一瞬忽然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位捕头,肩上承担的到底是什么责任。   两个看守犯人的捕快悄悄说着小话:“这小少爷有两把刷子啊。”   “出手也大方。”   “头儿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就去叫县令停了杀鹰的打算,别的不说,敢和县老爷呛声的,不是只此一家?”   说着说着,二人面上不由自主流露出钦佩的神采。   李青壑找出真凶,向高县令汇报后便准备回家。   他快一天没见晴娘,实在想得紧。   刚出县衙,恰好遇见鹰把式,他愁眉苦脸地领回自己的金雕,瞧到李青壑朝他做了个揖,虽然受诬陷的是这只金雕,但作为它的主人,这两日他也受到不少非议。   李青壑见他并不高兴,多问了一嘴。   鹰把式道:“我养这金雕是为赚钱的,可它却差点陷我于流言蜚语,尽管找着了真凶,现在坊间还尽是杀人雕的传言,我实在不敢再带着它走江湖。”   李青壑犹豫片刻:“要不,你把金雕卖我吧。”   鹰把式立刻绽出笑来,脸上褶子都欢快地堆在一处:“李少破费,这畜生有你这样的归宿是它的福气。”   李青壑现在已经知道这种多余的奉承后头都是明码标价的。   他径直问:“多少钱?”   “五百两。”   严问晴心事重重的整理好案上香著,忽听得外头清亮的少年呼唤。   “晴娘!”   李青壑向她快步走来,跑得有些急,微微喘着气,不待她开口,先张开双臂抱了晴娘一个满怀,贴着她的耳鬓轻喃:“我好想你。”   严问晴含笑挨着他。   就一天不见,恁得粘人。 第45章 执手付真心,温存藏假意 “不论如何,……   “红枣牛乳汤喝了吗?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有没有想我?”   一串的问题砸下来, 跟个管家婆似的。   严问晴带些笑:“喝了。戌时初睡的。想你了。”   不过是想了大半天该怎么同你说些旧事。   李青壑浑然不觉,他皱了皱鼻子:“还是睡得太晚。”   严问晴不与他说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转话题道:“案子查得怎么样?”   “破案了!”李青壑先兴冲冲说完, 又有些心虚的挠挠颈侧。   严问晴看出他有话说:“怎么?”   想想自己要说的事情, 李青壑不免有些赧然。   他目光闪烁, 揉了揉鼻子, 犹犹豫豫地问:“晴娘, 能否支我五百两?”   严问晴当他有什么要紧事说,却是来问她要钱的。   前阵子李青壑要拿银子收买县衙捕快的人心,寻常捕快一年也不过挣十余两银, 严问晴径直多支了一百两给他, 只要他不胡乱花钱, 加上每日十两的用度显然绰绰有余。   这会儿怎么突然问她要白银五百两?   不等严问晴发问, 李青壑已和盘托出:“那鹰把式险些遭受牵连, 不敢再留金雕,我想把那只金雕买下来,他要价五百。”   李小爷自上次答应晴娘每日支取十两银用后,成日赖在家里, 也没地儿去花。   任了公职还是绰绰有余。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囊中羞涩。   鹰把式固然报了虚高的价格, 可凭李青壑的本事,也难将五百两还价到十两啊。   只好腆着脸来向晴娘要。   他还为着伸手要钱的言而无信之举惭愧,听到晴娘一口答应下, 没有半句二话,李青壑惊喜地望向她。   严问晴却有些心虚。   她又随口问起案件,勾着李青壑滔滔不绝地说,心里却暗暗出神, 试图在无人知晓的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好叫自己根除了萦绕不去的烦恼。   李青壑将破案经过绘声绘色的说完,重点着墨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末了,他得意地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哼哼,无论这个凶手伪装得如何巧妙,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严问晴心念一动,抬眸看向他。   李青壑叫这眼瞧得有些莫名,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没觉出自己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接着听得晴娘忽然问:“壑郎,你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是……掀盖头那一晚?”   李青壑现在回想起新婚夜揭开盖头时的那一幕,他并非为晴娘的容貌惊艳,在看到严问晴的那一刻,他产生一种奇异的、宛如命中注定般的感受——是她,是他朦胧的、飘渺的幻梦中无可替代的人。   这样的感觉,远比美色入目更加震撼。   她的一瞥一笑从那时起便化作看不见摸不着的傀儡丝,操控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严问晴却道:“更早之前,咱们就遇见过,不是吗?”   李青壑缓缓眨下眼:“我装、生病那回,你来栖云院看我,只是我身体不适,没有出来见你。你看栖云院和那时比差别大不大?这垂丝海棠可漂亮了。”   险些说漏了嘴。   分明是装病,鬼哭狼嚎的。   严问晴道:“隔着一道屏风,如何算碰面?”   李青壑却后悔当时没有绕过那道屏风,他想知道一年前的晴娘是什么模样,或许还有更早以前。   他霸着现在的晴娘还不够,竟天方夜谭般妄想着占据严问晴的过去与未来。   李青壑见晴娘并不满意自己的回答,思量着道:“那就是你来看娘,我使竹茵将你带到园子里那次。若能重来,我一定在说出‘假成亲’前先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严问晴默然。   她忽然问:“你还有瞒我的吗?”   自然还有一次。   福佳寺外的官道上,他英雄救美,原是可以拿出来吹嘘的,但李青壑想起自己找卜世友出的那个馊主意,可后悔死他了,若是晴娘那时真的看中卜世友,他哭也没地儿哭去。   这样丢脸的事情,霉到家的破主意,还害得晴娘身处险境。   李青壑绝说不出口。   于是他目光闪烁,抿抿唇,似突然想起般朗声道:“啊,还有一次,说出来你可别怪我。”   严问晴望向他。   “我听闻娘请媒人上严家说亲那日,偷偷扒上你家墙头,这实在是越矩的举动。不过只见着个凶巴巴的女人,那应该是你的堂婶。”   严问晴却一言不发。   一种惴惴不安感愈发强烈。   李青壑耐不住这难捱的寂静,忍不住问:“怎么了?”   严问晴笑了下,温声问道:“你从前总嚷嚷着不肯与我成婚,现在又是为什么改变心意呢?”   她撇开眼:“我不知你为什么变化,总不安心。”   “我想,我是对晴娘一见钟情的,”李青壑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胸口,他带着羞意剖白,“像晴娘这样温柔的好娘子,谁会不喜欢呢?”   可严问晴此时恰恰听不得他的诉衷情。   他越说这样的话,严问晴心肠便越是冷硬。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所谓喜欢,不过是爱她浮于表面的温柔体贴。   严问晴想:我真是昏了头。   若想维系这段婚姻,如何能叫他发现这副好娘子皮囊下血淋淋的恶鬼呢?   她收敛眸光,嘴边弯曲的弧度不变,声音淡淡的:“原来是这样,真好。”   李青壑有些茫然。   晴娘的反应并无不妥,他却莫名感觉自己的热切情谊像是落到了空处,捧出的所有期望都悬浮着,没有愿意接它的手伸出来。   他指尖动了动,悄悄探过去,想勾一勾晴娘的手指。   严问晴忽然双手置于身前,垂眸轻捋衣袖上细微的褶皱,好像没有注意到身旁落空的一只手。   “晴娘……”   “怎么?”严问晴疑惑地看向他。   李青壑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沉闷着,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再把声儿吞回去,朝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严问晴撇过头,淡声道:“我任了蝶娘做参茸行掌柜。”   “这些事你安排就好。”李青壑表现出对她的无限信任,试图以此从晴娘处换得一丝满意的笑容,可严问晴看也没看他。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但暂且想不出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前阵子调方子的时候发现姜汁倒进牛乳里会发生变化,味道尝起来还不赖,姜汁也是驱寒的,我今晚做一盅给你尝尝怎么样?”李青壑殷切地说着。   “我不想喝。”大抵是觉得这四个字太生硬,严问晴微笑着补充,“我的体寒之症好多了,也不必劳你每日做这种无聊的琐事。”   不待李青壑开口,严问晴又道:“天气渐热,成日喝这些,燥得厉害。”   如此,他便无话可说了。   李青壑实在耐不住,凑近去想再抱一抱晴娘,却叫她侧身躲过。   严问晴径直往小花厅走,似不曾察觉他亲近的意图:“我累了,早些用过晚饭,洗漱休息吧。”   “晴娘!”电光火石间,李青壑突然想通什么,他快步跑到严问晴身前,拦住她的步子,箍着她的手臂,紧张地注视她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后,才慌慌出声,“那日、那日约你往福佳寺,我一直都在。”   “是吗……”严问晴眼帘半垂。   怕她不信,李青壑急声道:“我不敢近前,远远瞧见你的身影。后来你不慎遇到土匪,我还出手相助的,只是怕你认出我,拿头发遮面。”   “原来是你啊。”严问晴平静地笑道,“你既然帮了我,为何这么久都不肯与我说?”   李青壑犹豫几息,想起绝不欺骗晴娘的承诺,咬咬牙道:“那一日,我其实,其实是有个长相还不错的朋友,我从前昏了头,不想遵从父母的命令,所以才想出这样的馊主意,为晴娘另寻一份姻缘,干出这等蠢事,害你险些落入贼寇手中。”   这和卜世友所言大不相同。   严问晴闻言微微一怔,面上浮现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淡然。   二人所说谁是真谁是假,已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不管是这件事究竟是谁做得主,对于现在的局面都没有什么影响。   严问晴只要自己明白并牢记,李青壑信赖钟情的,是那个孤苦无依但善良温和的严娘子,而非命人挑去手脚筋,将仇人毒哑发卖的恶鬼罗刹。   她莞尔一笑,握住李青壑的手,轻声道:“不论如何,我终究是你的妻子。”   李青壑愣愣地看着她。   晴娘的言行举止似乎都与平常无异,她好像已经迅速原谅了自己从前做下的糊涂事,待他如旧。   可是……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李青壑总觉得自己心口闷闷的疼。   像有个小凿子不住的砸。   “我哪里没做好吗?”李青壑喃喃出声。   严问晴摇了摇头:“没有,你很好。”   这样浮于平静水面上的安然岁月也很好,看清楚底下的漩涡、及时挣脱开避免越陷越深的严问晴更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再好不过。   接下去,只要悄然调查出是谁劫走了卜世友。   斩草除根。   他们依旧能过着夫妻和睦、比翼连枝的安稳日子。   严问晴笑着轻抚开李青壑额间挡在眼前的碎发,因跑动与紧张泌出的细汗濡湿杂乱的发丝,贴着这层薄薄的皮,微凉的指尖顺着眉尾下滑,在他的眼角揉了揉。   她凝视着微颤的清澈眸子。   眸子里倒映着她此时的模样,一位体贴优雅的美丽娘子,是这世上再完美不过的妻。   这是李青壑眼中的自己。   也理应是她竭力想要展现出的样子。   还好,自己还没有昏了头,说出无法挽回的秘密。 第46章 定交易孰为魍魉,查端倪何辨真相 “晴……   当脚步声走到门外时。   户自矜摩挲着象牙骨牌的动作一顿, 抬眸望向径直入内的严问晴。   “稀客啊。”他放下手中骨牌,“我当少夫人接手了李家的产业,娘家、婆家两边应接不暇, 当是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这回迎严问晴进来的仆从特意恭敬地收走她随身携带的物件。   “你偷了我的东西, 我自是来向你问罪的。”   “什么东西?”   “人。”   户自矜哈哈大笑:“我还没问严娘子要我的人呢!”   “我发现自己有个混迹在流民里的打手不见了。”户自矜靠坐着椅背, 抬起下颌睨向严问晴, “仔细盘查下,此人失踪前却和李家的小少爷有些渊源。”   卜世友找流民假扮土匪时,打着李青壑的名号。   “结果再查, 竟发现是老熟人的手笔。”   那假称贼寇的流民当时或同左右吹嘘过什么, 叫户自矜调查对方失踪情况时从这些人口中问了出来, 恰好卜世友与那流民同时失踪, 流民户籍不全不好查, 卜世友却不一样,户自矜一开始许是以为此事是李青壑灭口所为,也乐得抓他一个把柄,顺藤摸瓜查下去, 岂料越查越不对劲,最后发现竟是严问晴在后操控。   李青壑也罢, 与他户自矜素无瓜葛,抓了那流民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牵扯不到户自矜头上。   严问晴却不一样。   户自矜怀疑严问晴从那曾被他雇佣过的流民处得到了要命的线索, 本就多疑的他立刻坐不住,使人想尽办法追踪到卜世友的下落,截带回来审问。   结果他还没做什么,严问晴便上门要人来。   “敢问李家的少夫人, 我那个打手现在何处?”   “记不清了。卜世友伙同流民害我,我命人惩戒,管他们下落做甚?”严问晴皱了皱眉,“怎么,那个人对户老板很重要?”   不管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户自矜都不可能自曝其短。   见他不语,严问晴一副不想同他争论的模样,不耐烦道:“你劫走的那人与我有仇,我容不得他。你将人给我,至于其它的,和我不相干。”   “既然容不得他,那我帮你杀了?”户自矜笑睇她。   户自矜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劳户老板动手,把人还给我就是。”   他要动手,一定会将卜世友的死因尽数栽到她头上。   这厮成日想着拉她共沉沦。   “不愿杀人,就得另想法子让他闭嘴,吃力又不讨好。”户自矜扯着嘴角讽刺道,“严娘子,不要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啊。”   “若论起来,当是户老板更深谙此道吧?”严问晴反唇相讥,“怎么?跟着赵讼师没要到人皮,出来找我的晦气?”   户自矜面色阴沉。   显然他在赵讼师处没讨到什么好处,到底只是个依附县令的菟丝子,而今又被县令厌弃,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的好处?   只能给他画大饼。   不过户自矜尚未意识到这些,还当此人留手,不肯与他相交。   刺一通户自矜后,严问晴才正色道:“你留他无用,他是我的奴仆。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我不过是怕他坏我夫妻情分才向你讨要。”   “可我恰恰想要坏你的夫妻感情。”户自矜嗤道,“他虽然叫有心人毁了发声的法子,却还有一双眼与耳,问他是与不是,眨眨眼不就知道了?”   严问晴忽然轻笑出声:“若是你现在就坏了我这段婚姻,我当如何蚕食李家的家业?”   “与我有何干系?”户自矜反问。   “户老板,你这赌坊里许多东西出不了手吧?”严问晴凝视着他,提出一个交易,“李家的商行鱼龙混杂,出现些无主的宝贝,不也是寻常?”   户自矜敛眉思索片刻,答应了严问晴的交换条件:“严娘子自是万全之策。”   谈妥后,严问晴使严家人随户自矜手下将昏迷的卜世友带回严家,与户自矜约好交易的时间地点,便带着凝春离开。   凝春惶惶不安地拉着严问晴的衣袖:“少夫人,咱们真要替户自矜销赃?”   严问晴淡然道:“我自有安排。”   连凝春都能看出来,户自矜答应做这笔买卖,是指望再次和严问晴达成合作,逼着她与自己同流合污。   外边人多眼杂,凝春一肚子急火也只能憋下去。   她想起近日娘子待李小爷不冷不热的态度。   娘子不会真的想……   她们并未往李家去,而是回到严家,严大已经将昏迷的卜世友弄醒,他见严问晴向自己走来,眼中满是惊慌。   严问晴并未看他。   她旁若无人地坐下,漠然道:“我以为,你该知道什么问题能答、什么问题不能答。”   卜世友一抖。   显然,严问晴已经从户自矜的话中猜到他是如何从卜世友处问出东西的。   “你不想知道这些日子你的老母如何吗?”   见卜世友对老母下落无动于衷,严问幽幽轻笑一声,似对他这般反应早有所料。   漆黑的瞳子终于转到他身上。   “还是想知道,我从何得知你杀了自己的叔叔?”   卜世友愕然地瞪着她。   “管好你这双眼睛,别以为能找着什么靠山。就算他们真打算拿你对付我,你以为我就动不了你?”严问晴冷声道。   稍与她刀子一样的目光对上,卜世友就觉得两眼像被剜了似的刺痛。   “把你扔下炼狱,还是绰绰有余的。”   严问晴吩咐严大派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又仔细询问他这段时间查出的东西,随后呷一口茶,缓声道:“给明钰去一封信,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个人……”   她忽然顿了下。   阴私勾当、鬼蜮伎俩,她都可以大大方方同明钰说,邀请他成为自己的盟友。   对李青壑却不行。   若以假面示人,就只能不断撒谎填补虚假暴露出的破绽。   严问晴轻轻叹息一声,嘴角却笑弯起来。   严大得了令,又问如何处置卜世友。   “暂且留他一条命。”   户自矜拿了卜世友没用,才愿意同她做交换,若严问晴此时杀人灭口,反而落给他把柄。   李青壑打了个喷嚏。   传言说人无缘无故打喷嚏是因有别人在思念他,所以李青壑觉得是晴娘想他了。   今早他起床时,晴娘尚在睡梦,都没能同她说句话、贴一贴。   他不知道自己刚出栖云院的门,严问晴便掀开床帐着人梳洗更衣,只觉得晴娘是这些天管理家里的俗事累着,今日才起晚的。   无论如何,因早起没见着晴娘,李小爷怨气滔天。   他已经在那群捕快间转悠十几圈,盯着他们挑刺儿,捕快们还以为他突然发疯,想起来立威了。   手下人都紧着皮。   没茬可找的李青壑又转悠一圈,定在周捕快身边:“周大哥,你有时候会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周捕快抬头。   拿钱办事,他待金主一向很有耐心。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妻子看着没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妻子对他疏远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朋友……”   “不是我。”   周捕快:……   这可比审犯人快多了。   “我是说,你的那位朋友,有没有变心了?”   李青壑断然道:“不可能!”   “要么是你、不,他的妻子最近不太舒服,又照顾你、朋友的感受,强打精神。”   “不大舒服……”李青壑喃喃。   他暗自算了算日子,晴娘的葵水也不在这几天啊。   果然还是李家账上的事务让人头疼。   前两天二叔还给晴娘找事!   李青壑琢磨着尽快把二叔送进牢里关一段时间,省得他成日暗戳戳搞事情。   他心事重重,在班房根本坐不住,只想翘班回到严问晴身边。   实则心下隐约感觉晴娘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却不得法,能做的唯有赖住她,用身体的靠近对心意疏远掩耳盗铃。   可公职拴着,李青壑逃不脱。   他劝自己别胡思乱想,又劝不住。   只好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抵掉那些阴魂不散的焦虑。   李青壑随手翻看这两年的黄册。   没到大修年,黄册上无非是谁家添丁进口、卖儿鬻女填报的信息。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   “卜世友”。   仔细看那一行,他发现卜世友的户籍已标注为奴籍,记为“望舒”名下新收的奴仆,而望舒正是去年严老爷将严家祖产尽数输给赌坊后,到官衙接手这笔财产的人。   是户自矜的人?   卜世友怎么和户自矜有瓜葛的?   再看日期,差不多是去年据说卜世友带老母寻医问药的时间。   李青壑比以前敏锐许多,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又翻看望舒的户籍。   平平无奇的来历,无在世的亲友,似一缕不存于世的幽魂,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假身份,上官收了人家好处,对这种伪造的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青壑终于打起精神来。   虽然这件事与他的干系并不大,但总算能有件正经事查一查,好过让他无所事事的乱想。   回到李家半日的严问晴算了算时辰。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传来:“晴娘!猜猜我今日发现了什么?”   “什么?”   解决一大患,严问晴的心情好了许多,笑意自比前两日真切。   李青壑瞧她心情不错,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好消息更是兴奋,在晴娘饮茶的时候围在身边乐颠颠倒豆子:“我有一朋友,唤卜世友,去年说是带老母亲治病去,结果他竟是成了旁人的奴仆,那人正是户自矜假借的身份,其中必有蹊跷。”   “去年这厮做局,从你堂叔那骗走严家的祖产,且让我好好查一查,必要叫他伤筋动骨,替你出出气!”   “咳咳……”   严问晴被他这番话说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刚入喉的茶呛得她直咳嗽。 第47章 调查去徒劳无功,狩猎归兵荒马乱 克星……   不待凝春有反应, 李青壑已经弯腰轻抚严问晴后背,神色焦急。   严问晴挡开他紧张凑近的脸,怒道:“你真是我的克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李青壑当晴娘恼他在喝茶的时候打搅, 小声告罪求饶。   只是见她缓过劲, 微张着嘴喘息, 眼尾都憋得泛红, 平时冷淡锐利的漆黑瞳子染着迷离的水光,李青壑感到一股热气涌到面上,眼神也闪烁起来。   他的手还搁在晴娘背后。   隔着一层柔软轻薄的春衫, 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如蝴蝶般优雅流畅的肩胛线条。   李青壑有点心猿意马。   他顺着掌下的起伏轻轻描摹。   “别动手动脚。”严问晴反手拿住他的小臂丢开, “大白天的, 也没点分寸。”   李青壑背着手, 一面悄悄摩挲指尖, 一面试探道:“那晚上……”   “闭嘴。”   李青壑怏怏收声。   咳呛的不适感下去后,严问晴思索几息,问李青壑:“方才你说卜世友与户自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能不清楚吗。   无非是想知道李青壑现在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倒是知无不言, 将今日在县衙看到的、自己的推测一一和盘托出,末了道:“卜世友其人, 毕生所求考取功名,轻易不会与人为奴,定是户自矜胁迫。”   严问晴扫了他一眼:“你对你这位朋友颇为了解?”   李青壑磕巴下。   当时卜世友不告而别, 在他这儿,那自然还是为他出谋划策的好兄弟,可李小爷今时不同往日,他回忆起从前相处的细节, 有些疑心卜世友的动机,又觉得自己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妄加揣度实在小人。   “以前……是知道的,现在不知道了。”   严问晴假惺惺道:“且先寻到人吧。”   自那以后,严问晴时时询问李青壑的进展。   李青壑当然如实相告。   他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户自矜好似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堵死他的调查方向?   每每听见他苦闷的疑惑,严问晴只微微挑眉。   她做得天衣无缝,李青壑查了小半个月,都是严问晴暗中挡了回去,甚至没有让户自矜察觉到李青壑在查他,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问得多了,严问晴都觉得自己破绽实在太大,这间谍实在做得不好,可李青壑屡屡受挫也不灰心,更是对晴娘毫无怀疑,当着她的面咬牙骂户自矜心机深重,发誓一定要想办法逮住这厮的错漏。   瞧的严问晴都觉着他可怜。   有时候,夜深人静,严问晴会忍不住想,自己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打听李青壑近来动向,为什么总是躲懒,径直从他口中问清晰明确的消息,若非李青壑没来由的奇怪信任,她这举动早遭人猜忌了。   思来想去,只能是她真的懒了。   懒得用心维系这张完美人皮。   从户自矜这个方向撕不开口子,李青壑便打算迂回一遭,从失踪的卜世友着手,先研究他为什么会和赌坊的老板扯上关系。   首先就是卜世友那位患病的老母亲。   李青壑根据户籍上的地址,来到门前已经长满杂草的茅屋翻墙入内,家徒四壁、尘土飞扬,显然久无人居住。   向邻居打听得知卜世友的母亲确实在去年就搬走了。   他没有问出对方的下落,未失望离去,而是在村子里又绕了几圈,询问卜家的往事。   原来卜世友十几岁的时候亲爹猝死,他有几分读书的天分,当时尚在私塾求学,当然不愿意回来帮母亲种地维持生计,又怕人笑他不孝,于是半逼半哄着让母亲改嫁给小叔,卜爹游手好闲的光棍小弟。   长亲悖礼,做儿子的拦不了,不是合情合理?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可他那叔叔原指望着白得媳妇孩子兼兄长遗产,孰料卜世友早早将家里银钱卷跑,只留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女人,还指望从他手里要钱。   三人拉拉扯扯,稀里糊涂也过了段日子。   直到前两年,卜家的小叔突然失踪,卜世友也在县城赁了住处,将已经年迈的母亲丢在乡下,只偶尔着人捎一些铜钱给她。   自家人都不管,村上谁管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李青壑打听完这些事,心事重重的归家。   其实卜世友手头并不拮据,恰恰相反,他失踪前那几年一直跟在李青壑身边,李小爷又一向是撒钱没把门的,可得了那么多好处,这人竟连将母亲接到身边照顾都不愿意。   天色渐暗。   李青壑下马后揣着心思闷头往里走,一想到自己当时居然昏头想出那样的馊主意,还花钱为卜世友置办行头,李青壑便懊悔的不得了,忍不住给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响亮的“啪”一声。   竹茵已经习惯了少爷时不时抽个风,对这一幕毫无反应,迎面走来的严问晴却还是头一遭瞧见有人走着走着忽然给自己一嘴巴,下意识停了脚步。   李青壑也瞧见晴娘,屁颠屁颠凑到她面前。   李小爷打自己也从来不留手。   他面上还浮着一道浅浅的掌印。   就这样顶着挨了打的痕迹拉住晴娘献殷勤,要不是亲眼所见,严问晴一准要怀疑他在外边跟人斗狠了。   而且他今日态度也怪怪的。   虽然李青壑一向喜欢往晴娘身边凑,但今天有点过于谄媚,像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亏心事。   严问晴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青壑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心肝就一颤,震出紧绷的律动,余波抵到嗓子眼,把所有的心事都推在嘴边,一开口马上会吐个干净。   “我今天……”   不及严问晴开口问,他磕磕巴巴把今儿干的事全倒干净了。   “原来如此。”严问晴眸光下垂。   李青壑为卜世友买的那身行头被严大搜出来,现在大抵存在严家库房哪个疙瘩角里,不过他也许并不想见到这些东西被物归原主。   “你与卜世友亲近,他若同户自矜有所勾连,你没道理一无所知。”   李青壑闻言轻咳两声。   相当有自知之明的李小爷觉得,一年前的自己,还真有可能一无所知。   但不能认。   他煞有其是地点头:“没错。”   于是严问晴继续误导他:“也许,和户自矜失踪的叔叔有关?”   李青壑思索一阵,也觉得可能性很大。   听着他打算着重调查户自矜的叔叔,严问晴神色如常。   查吧。   一个死了两年多的人。   知道内情的老太太去年年底就病逝了。   若不是老太太同庄子上农妇闲聊时说漏嘴,严问晴顺藤摸瓜稍查了查,她也想不到卜世友一个文弱书生能杀了亲叔叔。   她只想把李青壑的注意力从户自矜的方向转开。   除了卜世友不小心雇佣到户自矜曾雇佣过的流民,他们俩本无半点瓜葛。   想来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假扮山匪都成熟练工了,雇佣到同一个人再正常不过,若不是担心李青壑卯足劲查“望舒”其人,严问晴都不想管他查这件注定无果的事儿。   用过餐,李青壑往新围的飞鹰苑玩了会儿金雕。   那日晴娘虽大方的许了他五百两,但隐约感受到晴娘心绪不佳,好几次试图贴近却被推开的李小爷一肚子不满,也不想做冤大头,竟头一遭屈尊降贵,和鹰把式在大街上足足砍了小半个时辰的价,最后以三百两拿下这只金雕。   剩下二百两李青壑拿去买簪子了。   他着金店打了支猫爪样式的累丝鎏金簪,“爪垫”部分镶上色胜桃蕊的芙蓉石,因李小爷钱给得够,即便他很是吹毛求疵,推翻重做了好几回,工匠也乐意小心伺候着。   李青壑有一搭没一搭喂着金雕,心里琢磨工期差不多了。   他还没同晴娘讲过。   费心砍价省下的银钱,四舍五入就是他凭自己本事挣的,为晴娘打一支精巧的簪子做礼再合适不过。   不知晴娘见到那支金簪会不会喜欢。   他看严问晴总是抱着照夜,拿丝绦逗弄,偶尔还捏一捏照夜粉嫩的爪子,想来很喜欢照夜。   不过仔细想来,晴娘白日遛狗,晚上逗猫。   只有他,早起的时候晴娘还在睡梦,晚归的时候晴娘挑灯理账,好不容易挨到晴娘身边,还总叫她嫌热推开。   头前几个月天凉的时候也没见晴娘抱着他取暖啊。   借口!都是借口!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这些天晴娘为什么都不肯亲近他了呢?   竹茵见他喂个金雕不知叹了几回气,眉头紧锁的模样,盖因主子而今有正经职务,他还以为少爷是在忧国忧民呢。   今晚又没堵着晴娘。   她在小花厅同孟蝶整理这些天的账务,孟蝶上手很快,这个掌柜已经做得有鼻子有眼,参茸行的伙计也不会因她是个年轻娘子而轻视她,新近收进来一批山参,珍品要紧,她们也忙上许多。   李青壑翘着二郎腿躺床上,双目虚凝槅顶的花灯,心下无限怅惘。   他听到一声猫叫,慢悠悠翻身趴着望向窗台。   照夜歪头。   李青壑嗤笑一声:“你好得意?”   也不知他怎么从好端端一张猫儿脸上瞧出“得意”的神情。   不过照夜现在确实得意。   照夜不理他,叼起什么灰色的东西,翘着长长的尾巴轻快一跃而下,往晴娘屋里去。   李青壑只是随便扫了眼,对照夜不怎么感兴趣,倒回床上继续他的怅惘。   过了几息,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刚刚照夜叼的是什么?   好像是……   灰旋风的徒子徒孙!   李青壑悚然精神起来,三两步跟着跑到里屋,只见照夜已经跳到晴娘床上,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扭头。   已经死透的耗子被照夜叼在嘴里,长长的尾巴垂下,随着猫儿扭头的动作一荡一荡。 第48章 验尸首唱念做打,上眼药小人得志 照夜……   “乖照夜, 把耗子放下。”   李青壑小心翼翼的朝照夜走来。   照夜刚刚被他进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和他从来不熟悉,这会儿见他靠近立马丢开口中的死耗子蹿没影儿了。   徒留李青壑与躺在晴娘床上死不瞑目的耗子面面相觑。   严问晴亲自将孟蝶送回房, 往主屋去, 恰见竹茵听到动静匆匆跑出来:“少夫人!”   神态慌张。   “少爷睡了吗?”   “呃……还没……”   看到竹茵难言的神色, 严问晴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好像是李青壑乱来时竹茵会有的模样。   已经许久没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 今日乍一瞧见, 严问晴竟还有些怀念。   “少爷他……”   严问晴见他构思语言实在艰难,遂免了与他在门外耽搁的时间,也不问李青壑究竟做了什么, 径直往里走去, 自看个究竟。   但见李青壑一手叉腰直立, 一手抵唇深思状。   闻晴娘脚步声, 他立刻欢欢喜喜唤她一声, 凑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严问晴早瞧见桌上放着一块木板,盖着巴掌大的白绢,遮住个不大的东西,因为不常在衙门义庄走动, 严问晴对这幕一时没反应过来。   “卑职已经验过尸。”李青壑揭开白布一角,露出截灰白色的光裸尾巴, “尸体侧卧,四肢蜷缩,口鼻有血沫溢出, 双目突出,神情惊惶,生前定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致命伤在脖颈处,有四处深孔贯穿, 推测是狸奴利齿所致,腹背有细微伤痕,系狸奴戏耍留下。银针探喉不见发黑,无中毒反应。腹内空空,死者生前应该久未进食。在案发现场无血迹,应该是抛尸处所。另外发现纯白的毛发,有目击证人作证抛尸者系狸奴照夜。”   李青壑说着还指了指自己。   目击证人就是仵作。   “综上所述,犯罪嫌疑猫正是照夜,犯案后弃尸床上。现呈鼠尸一具,恭候发落。”   由此可见,李小爷在衙门任职还看了不少公文。   有模有样的。   严问晴原本还好整以暇,笑盈盈抱肘立于旁,看李青壑编排的热闹,在听到“弃尸床上”面色陡然一变。   “弃尸何处?”   “床上!”李青壑脆生地应答,还拉着严问晴要往里间看看抛尸现场。   严问晴许久未有如此眼前一黑的感受。   她止住李青壑:“还不快使人收拾了!”   “早使人收拾侧房去了。”李青壑说着搭上严问晴的肩头,满脑子都是耗子的严问晴一个激灵,将他这只刚刚“验尸”过的手抖了下去。   李青壑意识到严问晴嫌弃什么。   他立马张开十指,递到严问晴面前诚恳道:“洗过了,拿香胰子搓上四五遍。你瞧,皮都泡皱了。”   严问晴依旧阴着脸转身不理他。   李青壑凑过去:“我瞧照夜轻车熟路,恐怕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那屋里保不齐还藏着灰旋风亲戚的尸身。再说,那些野耗子身上跳蚤成群的,就算更换了被褥,也睡得不踏实,不如今夜到侧房宿,叫他们把主屋里里外外清个干净再搬回来。”   说得严问晴感觉身上痒痒。   她反身按住李青壑喋喋不休的嘴:“闭嘴。”   李青壑从善如流。   只那双大而亮的招子提溜着望向严问晴,内勾外翘的眼型像一把小勾子,平添一抹“奸诈小人”的得意味儿。   严问晴脑子一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你也要搬去侧房?”   “自然。”李青壑睁大了眼,竭力展现他的无害,“主屋里外相通,外边榻上也要打扫。”   “栖云院只有一间侧房?”   李青壑不知何时练就的厚脸皮,面不改色道:“来不及收拾了。”   他又眼巴巴盯着晴娘,压低了声音,更显弱势:“难道晴娘要我在廊下宿一晚吗?”   严问晴知道他今儿是借题发挥赖定了,稍作思索后挑眉道:“别的不说,你先替我将床上被单拆下来,留作清洗。”   李青壑一口应下。   他从没干过拆被单的活,甚至旁观也无,但自信满满,抄起小剪子就扑到晴娘床上细细拆线。   李青壑拿不准轻重,一剪子戳下去,不仅刺穿了被单,还正正好刺中他掌在下边的手指,痛感立时从指尖传遍全身,但怕晴娘看出他拆线手法蹩脚,李青壑竟神色如常的抽出剪刀,悄悄收回左手,把捱了一剪子的指腹收到掌心,鲜血已经从伤口处泌出,因他攥紧了拳头暂时不露破绽,只沿着掌心脉络蔓延。   站在他身后的严问晴眼见他浑身一僵,随后收起左手,单手挑着缝线裁去。   她尚思索着,旁边的竹茵实在看不惯主子这般干活,凑去轻声道:“少爷,不是这么搞的,你得把线抽出来。”   李青壑且烦着呢。   “小爷爱咋地咋地,你一边去!”   被咬了一口的吕洞宾默默退下。   “手怎么了?”   严问晴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李青壑猛地转身,岂料晴娘挨得近,他险些撞到,又急急往后退,可后头正对着大床。   腿肚子抵在床沿,晃两下便要往床上倒。   晴娘也不拉他,飞快摸走尖锐的剪子,任由他摔到被子中。   原本紧攥的手掌撑在被里上,印出个鲜红的血手印。   得,下层的被里本来或许是不用清洗的,现在不得不清洗了。   李青壑飞快地瞄了眼,不知是该抽手还是继续摁着。   “刺伤了?”   “嗯……”瞒是瞒不住了,李青壑将锅一通乱甩,“这拆起来忒麻烦了。”   严问晴没说什么,只拿着剪子越过李青壑。   他乖乖起身让出位置。   但见严问晴挑开几针线,随手把剪子递给他,而后拈着一个线头,便将整排缝线尽数扯开。   李青壑看得瞠目结舌。   他有样学样,快速剪开几针,捏着线头使劲扯,用了大力气只将整块被里连着被单皱成一团,扯得针孔恁老大,背面上精致的牡丹绣样都拉得变形了。   “挑这里。”   严问晴指点他几句,将拆被单的技巧告知。   李青壑也不管指头上冒着血珠子,摁一块是摁,摁一片也是摁,兴冲冲三下五除二将剩下几道缝线尽数抽出。   严问晴含笑冷眼旁观。   因今日这遭,他日后才能一眼发现床上被单缝线不对,及时找着藏在被芯里的要紧东西。   这是后话了。   现在的李小爷同被单搏斗一番,累得气喘吁吁,手指上还扎了两个血窟窿。   他见晴娘已经发现,索性也不藏手头伤口,可怜巴巴把手上快要凝血的伤处递过去:“晴娘,我手疼。”   上回抓个小毛贼从酒肆二楼翻下去,磕得膝盖青紫一片照旧往班房审讯,现在被剪子扎了个小口子反而矫情。   但这套管用。   晴娘不会对他置之不理。   严问晴着人备好热水帕子,将伤处清洗干净,敷上药粉稍作包扎。   浓密的睫羽因她的垂眸在眼下落出一片晦暗的阴翳,嘴角不变的弧度温婉柔美,晴娘包扎的动作轻柔又利落,薄薄的棉带缠在他的指尖,没有带来丁点儿不适。   李青壑疑惑地看着她,低声喃喃:“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严问晴挑眉,抬眸望着他轻笑声:“非得我给你一耳光,把你一脚踹开,你才舒服?”   李青壑挨通叱,还真就舒服了些。   他伸出双臂将晴娘抱在怀中,虚枕在她的肩头,嗅着她的发香又矫揉造作道:“这一旬里我只抱到晴娘三回,再往前都记不清了。晴娘每日晚睡晚起,偏我要早起上值,跑一天晚上回来又守不住,总困得不行,等不到晴娘回来。我都不想去点卯了。”   严问晴双手环于自己身前,柔声道:“不想去就不去好了。”   李青壑当她在说反话,笃定答:“我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晴娘,我想以后在安平县,所有人都称赞这是一门好亲事!”   严问晴笑道:“大家已经这样觉得。”   李青壑摇摇头:“他们说的是李家好,而非我李青壑好。”   严问晴心中微动。   又听李青壑道:“何况,晴娘这样优秀的女郎,我要变得更好才配得上你。”   “嗯。”严问晴悄然垂眸,“我信你做得到。”   向晴娘好一通卖乖后,李青壑又明晃晃上起眼药:“照夜大了,学会抓耗子。这固然是件好事,可它打了牙祭,嘴巴里会沾上耗子毛儿,肚子里克化着耗子肉,拉的屎都是爬上爬下的耗子变的。它是个感恩的好狸奴,能力又强,抓着多的耗子便带回来献殷勤,搁在你床上、桌上,一个不留神鞋子里说不准会倒出半只耗子。耗子身上的跳蚤会跑到它身上,猫毛底下都是爬来爬去的黑色小虫子,它一拿爪子挠痒,受惊的跳蚤就会蹦得到处都是,晚上晴娘入睡的时候,这些跳蚤爬到……”   “闭嘴。”   严问晴看着身侧好一个阴险小人。   不留余力的抹黑照夜这个捕鼠忠良,试图让主人彻底厌弃它,将它逐出房门。   搞得撵走照夜他就能搬进去似的。   不论如何,某个李姓的奸人还是得偿所愿,眼见着照夜的猫窝被挪到廊下,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第49章 春风满面迟日起,痛定思痛早绸缪 哪里……   侧房不比主屋, 因空间较小,里外的界限并不严明,外间也放不下主屋那样宽敞的榻。   所以某人才巴着搬进来。   李青壑在侧房住过一段日子, 轻车熟路先行入内迎晴娘。   李小爷今夜勤快得紧, 不待竹茵他们上手, 他已经抱着两床被子, 整整齐齐铺到床上。   两床被子。   并列。   铺在床上。   铺完床的李小爷就这么坐在床边, 仰头期待地望向严问晴。   看来是不打算打地铺。   刚刚洗漱换好寝衣的严问晴尚带着层润泽的水汽,她打帘入内,正对上一双渴求的眸子。   她顿了下。   随后严问晴神情自若入内:“忙活半宿, 早些睡吧。”   李青壑愣在原地。   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饼砸懵了。   晴娘这话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恰恰因为李青壑听清楚这番话, 才变得呆若木鸡。   他完全没想过晴娘居然会二话不说就同意!   严问晴捋着一头青丝往床边来, 见他呆愣愣不挪窝, 歪头道:“怎么?你这两床被子都是给我铺的?”   “自然有我一份。”回神的李青壑生怕晴娘反悔,火速钻进被子里。   占好位,他才探出头问:“晴娘睡里头外头?”   “里头。”   李青壑睡觉不大老实,先前在榻上睡时时踹掉被子、软枕, 半夜冻醒或是落枕,又迷迷糊糊探半个身子往榻边捞寝具, 睡沉了索性丢到天亮,全赖牛犊一样的健壮,才保得他成日生龙活虎。   睡在他外侧, 严问晴怕被这家伙挤下床去。   李青壑闻言裹着被子蠕动到床沿,给晴娘留足了空间。   严问晴扫了他眼。   他坦坦荡荡地对视。   严问晴不再看他,垂眸褪去鞋履,躬身越过他进到里侧整理被子。   李青壑盯着她弯腰时绷紧的脊背, 目光下滑,看向白玉似的脚背、粉嫩的足弓,而后把脸默默埋进被子里,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直到身边一沉,他才探出头来。   里侧的光线昏暗,只能朦胧瞧见晴娘的轮廓,李青壑便觉得心口被填满了一般,连日的惶惶终于安定下来,容他享受这一室静谧的夜。   闭着眼的严问晴忽然开口:“严家另几房来信,过两日要来探望我。我想邀他们往严家祖宅赴宴,不要扰了李家的清净。”   “谁要来?”李青壑索性借这个话头大大方方地看着严问晴。   上回归宁宴他倒是同严家几个侪辈玩得来。   ——虽然现在想想,当时那些严家人显然憋了一口气要好好整他,奈何李青壑全然未觉,反仗着自幼练出的好酒量,把他们全喝趴下。   现在脑子清醒了,难免有些汗颜。   只是晴娘口中吐露的那几门,与归宁宴上为她撑场面的严家人毫无干系,其中严问晴堂叔的名号李青壑可是记忆犹新。   抢占严家的祖产却输了个精光,把烂摊子丢给晴娘后一句话没说灰溜溜跑走。   成婚的时候没见来添一桩礼,归宁的时候没听来壮门面,这会儿却跑来蹭吃蹭喝。   李青壑没好气道:“他们竟还有脸来?”   他脑筋一转,想这些人定是无利不起早,又道:“咱们成婚的时候他们都没来,这次必是不怀好意。”   严问晴心想:确实聪明许多。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些人找上门来。   严问晴闷声道:“到底是长辈,不好怠慢。”   听着有那么些委曲求全。   李青壑心疼得不行,又怕不小心说重话更惹她难过,只嘟囔道:“晴娘你心太软了。”   严问晴睁开眼看向他,光线昏暗,李青壑没能注意到她的目光,待他转头时,晴娘已经闭上眼似睡着了。   “晴娘?”他低低呼唤一声。   严问晴没作答。   于是李青壑悄然越过楚河汉界,呼吸的热气轻轻浅浅落在严问晴面颊上。   热气消失。   他摒住了呼吸。   下一瞬,严问晴感受到鼻尖微微濡湿,被硬物轻轻夹了一下。   而后立马退回另半边。   ——他咬了严问晴一口。   ……真是属狗的,平日里无法无天,偏这会儿胆小,趁人之危居然只敢轻轻咬上一口。   严问晴心下嗔骂一声,强打的精神撑不住,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   严问晴半梦半醒间,感觉腰上压着什么东西。   她悚然清醒,睁开眼,与那张安然入睡的精致面孔咫尺之距,甚至能数清他压在眼下的浓黑睫毛。   显然,李青壑的睡姿并不规矩,不知道怎么从他那被窝钻严问晴这儿来。   还伸手揽住晴娘。   可比清醒的时候坦率大胆得多。   严问晴一动,睡梦中的李青壑眉头微皱,手指更紧着攀住晴娘腰身,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他大概是要醒了。   且,上下一块儿醒的。   严问晴抬膝抵住他下意识缠过来的双腿,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将自己从李青壑怀里撕下来。   这要再不醒可真是见鬼了。   李青壑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未转过神,只怕怀里的宝贝要跑,双手环住直往身前压。   撞个满怀。   正正好严丝合缝。   李青壑僵住了。   严问晴也浑身僵硬。   虽然隔着寝衣,但睡在一个被窝,体温早纠缠在一块,辨不清你我。   “你……”   “对、对不住,晴娘,我不是故意的!”   李青壑慌里慌张松开手,严问晴立马一脚把他踹到床另一边,借力后退没多远,就贴上墙面,方知这厮不仅占了她的被子,还将她逼到这张大床最里头,逃无可逃。   另半边的李青壑闷哼一声,忙拽住旁边冷落的被子盖在腰下   方才晴娘赤着脚,足心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他一个战栗,差点没忍住。   要是……那可真丢人丢大发了。   严问晴带着几分气。   虽然决心要扮演一位完美的妻子,但她显然还没做好大清早猝不及防撞上去的准备。   那说不上什么触感横梗在腿侧阴魂不散。   ……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东西?   太奇怪了!   她将手上拽着的被子往李青壑头上丢去,待李青壑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只瞧见一抹穿过帘子的背影。   于端庄持重的晴娘而言,这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李青壑原地坐了会儿,没消下去。   他脑海中满是昨夜盯着好半天的粉红足心。   与方才挨的踹联系到一块。   脑子控制不住反复回味起柔嫩的足心抵上来的触感。   李青壑只有一点感到失望。   他为什么要穿寝衣呢?   不过要是没穿寝衣,晴娘连床都不会让他上。   李青壑收敛起对这点美中不足的失落,他犹豫了下,喉结难耐地滚动,确认晴娘已经走远,遂抓起晴娘盖过一晚的被子裹在身上,许久后闷哼一声,双眼微微失神,额间尚残着热气,面颊与耳廓也是通红。   更衣洗漱回来的严问晴瞧见的便是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   彼时李青壑尚在兴头上,没注意到晴娘去而复返。   严问晴多看了会儿。   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肩头,衣物被汗水浸湿,贴合着身体肌肉的曲线,随着呼吸起伏不休。   ……甭管怎么说,能就着被子糙用,李家的小少爷还是很好养活的。   严问晴撒开掀帘子的手。   他这么会自给自足,也不用管他那么多。   于是今日李小爷就职衙门以来,头一回点卯迟到,破了他自己定下的规矩,李青壑也不开脱,自去领罚,不过他领罚的时候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比起前段时间那副欲求不满的幽怨模样,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餍足。   “你和妻子和好如初了?”   见李青壑瞪过来,周捕快立马改口:“你朋友和妻子和好如初了?”   李青壑哼了声:“他们就没有不好过。”   周捕快:……   真该在他脖子上挂面镜子,让他好好照照自己判若两人的模样。   笑语一阵,周捕快说起正事:“在赌坊盯梢的兄弟发现有个叫王全的,常常吹嘘握着户自矜的把柄,刚细查过,这老小子三年前欠了赌坊巨款,后来却一笔勾销,其中必有蹊跷。”   李青壑也正经了些,招招手道:“那就把人请来呗。”   严问晴尚且不知李青壑今日有了新的进展,调查方向又往户自矜那头转。   她同孟蝶把昨日扫尾,再叮嘱几句话。   送走蝶娘后,严问晴靠着椅背小啜一口茶。   闲下来,思绪就情不自禁飘散,今早发生的事情显然还叫晴娘耿耿于怀。   她盯着茶汤虚望了好一阵,终于对凝春道:“把那些、成婚前的册子,拿来给我瞧瞧。”   婚前严问晴已经认真学习过,她觉得这档子事怎么来,自己当是烂熟于心,实际上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出入,而且李青壑乖得很,叫他停他就停,平时赖得很有分寸,严问晴一直觉得自己能游刃有余。   但真直面撞上,还是慌得手忙脚乱。   严问晴许久未有如此失控的感觉,她一贯迎难而上,痛定思痛番后,决心再好好学习一遍。   下回,绝对不能露怯!   重新巩固后,严问晴阖上画册,低声喃喃:“这些画师作画未免太失真了。”   虽然没亲眼看见。   但是哪里有这么小! 第50章 反目父女山中客,道来不解雾里花 色胆……   王全只是个胆小如鼠的赌棍, 不待拷问,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倒出来。   原来先前他欠下赌坊高额赌债,以略卖亲女抵债, 不知为何, 他的女儿后来全须全尾回来, 还将他赶出家门, 王全本想告她逆伦重罪, 奈何白眼狼儿子跟女儿一条心,为了晚年有后赡养,他才咽下这口气, 只成日在外游荡厮混, 没钱了再去家里讨要。   本朝严禁劫掠贩卖, 且买卖同罪, 不过他身为人父本就罪减一等, 遑论女儿也没卖出去。   于是王全自觉抓住户自矜略卖人口的把柄,酒一喝多便大言不惭,这才引得衙门眼线注意,把他提溜到班房来。   虽没查到户自矜和卜世友有何干系。   但李青壑本就是奔着给户自矜找茬来的。   得知户自矜私下里许犯有卖良为贱的重罪, 他立马振奋精神,追问王全的女儿是谁。   “住玉璧路, 唤王禄的那个。”   “王禄?”严问晴抬起眼皮。   凝春点了点头。   “她前些日子总在严家附近徘徊,咱们的人警告过两次才没来。今儿不知怎么,一定要见少夫人一面, 有要事相告,神色紧张。门房看不似作伪,遂传信来,问娘子要不要见。”   严问晴看一眼天色。   她阖上新买的图册并将它压在案头书册最下边。   “明日我回严家, 寻机与她见一面。”   然后提笔随手抄下一首今日瞥见的小诗聊做消遣。   诗云:两色桃花眉如柳,一面妖娆娇更羞。春情已随眼波动,色胆并从心头生。   严问晴写完笔尖一顿。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是少年今早双眼迷离的模样。   一片墨痕洇染在“色胆”二字上,严问晴抿了抿唇,将笔搁回架子,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里。   ……这都学杂了!   且恼着呢,外头又是一声嘹亮的“晴娘”,不消说便知是哪个冤家。   李青壑乐呵呵凑过来,不待晴娘试探,他先将今日最新的进展拿出来献宝:“虽暂时没查到户自矜和卜世友的关系,但户自矜有略卖良家的嫌疑。只是不知那个叫王禄的为什么不肯认,硬说是她爹酒喝多了胡言乱语。”   原来他上午已经找过王禄。   但王禄一口咬定根本没那回事,还反问李青壑若是她遭略卖,如何还能安然在此,总不能是户自矜发了善心。   个中缘由,只有王禄这个当事人清楚,她咬死了没有这回事,李青壑也拿她没办法。   李青壑想不通:“她也是受害者,险些被卖给户自矜,为什么不肯作证?只要证据确凿,我立马将户自矜押送归案,保证不叫他报复证人。这话我也跟她说了,她却还是不肯松口,真想不明白。”   “也许是怕有损名声。”严问晴心不在焉地说。   王禄即便背负逆伦不孝罪名也要将生身父亲赶出家门,碍于名节不肯作证的可能性极低。   加上她从李青壑处脱身后立刻来找严问晴。   她大概知道王禄找她是要说什么了。   “从王禄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倒是想到另一个姓王的。”李青壑随性地靠在书案边,手掌搭在那一摞书册上,手背起伏的青色脉络含着股蓬勃的生命力,“先时同晴娘讲过,我与王家那个王鹏远闹起,就是撞着他当街殴打卜世友。当时我跟卜世友说得来几句话,只当姓王的是打我脸,遂带人与他斗狠起来。”   严问晴随口应和两声。   她的目光落在李青壑指尖上。   这家伙十根指头不得闲,说话时总下意识拽点什么、胡乱摸摸,她瞧见李青壑的指尖好几次擦过压在最底下的册子。   严问晴收敛眸光,沉住气。   “我今儿找了王鹏远。”李青壑轻轻抠弄着书页,小动作不断,“他还当我是来找事的。笑死,小爷我成天忙得很,哪有空跟他过不去?听我提到卜世友失踪,他面上喜意挡也挡不住,若非我早使人查过,卜世友失踪那会儿他不在安平县,我都要怀疑这事儿是他干……”   李青壑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背,但见上边覆着一只白皙细腻的纤细玉手,拢住他作乱的五指。   回过神的李小爷脸上一个爆红,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突然……”   “咱们到屋里说。”   严问晴笑着拿起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   李青壑就跟魂儿也一并被牵走了似的,定定地跟着晴娘离开书房。   主屋早里里外外收拾妥当。   没找到照夜的存粮,倒是在衣柜后头发现两条小小的鼠尾,可见照夜是个精细猫儿,不爱吃老鼠的尾巴。   可惜照夜遭奸人陷害,不仅猫窝从里间脚踏处挪到廊下,再想进入主屋也会遭仆从阻拦。   今早它还被逮着洗了一通澡。   这会儿屋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气味,原来严问晴常用的熏香香气尽数被清苦的草药味儿取代。   “说吧。”   远离了书案以及压在那些书本下的图册,严问晴神色松快许多。   “……说什么?”   被松开手的李青壑搓了搓指尖。   “你不是去寻了王鹏远王公子?”   “哦,对。”李青壑终于从满脑子白白嫩嫩的手指里找到自己刚刚被截断的话头,不过讲起来却没有先前那股兴头,“原来王鹏远和卜世友早有过节。我才知道,王鹏远与他那位女道妻早六七年前就认得了。”   王鹏远的妻子乃二婚。   先夫去后,她入观出家修行,若非王鹏远执意娶她,她大抵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前几年王鹏远尚未说服家里人,又耐不住相思苦,悄悄溜到深山道观中听得心上人悠悠念诵声才觉安然。   往往深夜离去。   虽然他没有什么孟浪的举动,但这到底不是件好听的事,是以当某一个雨夜,王鹏远在山路上正遇到卜世友时,他惊慌之下,只一股脑请他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全然不曾注意到卜世友满身泥泞。   后来卜世友蹬鼻子上脸,以这个秘密敲诈勒索王鹏远数次。   为心上人名声着想,王鹏远忍了。   待王鹏远求娶得心上人,终于不再受卜世友牵制,预备狠狠出一口恶气,却不料卜世友惯会钻营,早同李青壑混了个面熟,寻他的庇护去。   一山不容二虎。   小小的安平县里两个顶尖的纨绔自然势如水火。   李小爷和王少二人从来不对付,王鹏远更不可能跑去跟他解释同卜世友的恩怨,没来的落下笑柄给死对头。   这便叫卜世友安安稳稳跟着李青壑混了两年。   若非今日李青壑想到卜世友与王鹏远间有过节,特意前去王家拜访,好一通套话,才得知当年的真相,想到他称兄道弟,甚至一度想为晴娘寻的“良配”,背地里竟是这么个玩意,李青壑就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但他并不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李青壑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严问晴,话落,扫了眼自己惦念半天的柔荑。   “我真是个蠢货。”他紧紧握住严问晴的手,挨到心口上,“晴娘,你打我吧,我不挨顿打实在不像话。”   面对他亮晶晶的眼眸。   倒好似期待一般。   严问晴总觉得就算给这皮糙肉厚的家伙两巴掌,对他而言也不见得是罚。   “我哪里舍得打你。”严问晴笑着抽出手,“你是为奸人所惑,更何况我们夫妻之间,坦诚相见就好,动手倒伤了情分。”   李青壑垂下眸。   肉眼可见的失望。   他低沉着声:“我心中实在有愧,需狠狠挨一顿打,才能觉得好过些。晴娘待我这般好,我更加愧疚了。”   ……真的是因为这个难过吗?   严问晴持怀疑态度。   “既然愧疚,那我先前托你办的事儿可办妥当了?”严问晴说起正事,“前些日子蝶娘同我说,你那好二叔隔三岔五往参茸行去,颐指气使着混不客气,蝶娘年纪轻,又是外姓,总不好与二叔起争执,实在为难。”   “自然!”李青壑答,“我托人寻到一位叫二叔坑骗过的客商,请他向衙门伸冤。人证物证具在,怎么着也能让他消停个几年。”   听着倒挺像回事的。   严问晴遂不再多问此事,任他放手施为。   二人又随口聊几句。   李青壑觉得王鹏远雨夜在山间小路遇到卜世友,这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王鹏远是为见心上人,卜世友又是为什么跑那老远的地方?   严问晴目光微闪。   还真叫他查出端倪来。   她顿了顿,提到李青壑昨儿“验尸”信口胡诌的那些公话,吩咐他好歹练练字,以后写公文需用得上,李青壑满口应下。   过了会儿,李青壑突然说:“这屋里是不是苦艾味儿太重了?”   话题转得极其生硬。   小心思昭然若揭。   在他开口前,严问晴抢道:“我倒是爱这股气味。你闻不惯,今夜再去侧房歇一宿就是。”   李青壑立马改口道:“好闻极了!”   “我就爱闻这艾草味,又驱虫辟邪,改明儿我要给所有衣裳都熏艾。”   他好不容易从侧房搬回来的,可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明儿我打算回严家一趟。”   严问晴也突然转了个话题,说完便戏谑地看着李青壑神色空白。   “严家那些人后天到。”她搬出正经的理由,“我明儿回去收拾收拾,预备待客。”   李青壑巴巴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严家祖宅到底偏些,离衙门有段距离。”严问晴正色,“你明儿还得到衙门点卯呢。”   李青壑气得脸都鼓了,闷着声不说话。   “好啦。”   严问晴忽然凑过来,往他面颊轻吻一下,看着他面上立刻蒸出红,笑吟吟道:“乖乖在家等我。” 第51章 殷殷相依偎,哀哀只此身 “尽信书,则……   李青壑原本想问为什么不带他。   这点距离, 他早起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左不过在严家待两天时间,只要能和晴娘在一块儿, 没什么麻烦的。   晴娘一个轻飘飘的吻, 便将他的一切疑惑打得溃散。   不带就不带吧。   虽然很想和晴娘一块宿在她从前的闺房, 也很担心那些老脸不要的家伙欺负了晴娘。   但晴娘不肯带他, 他也只好遵命。   “那今晚……”   自然上挑的眼尾不管怎么瞧人都带着一股子倨傲, 偏面对严问晴时总是微微耷拉着,于是原本精致到有些锋利的眉眼便显得笨拙又迟钝。   他惯会用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得寸进尺。   严问晴虽早有思量,但见他这作态起了坏心, 板着脸道:“到时候再说。”   “说什么?”李青壑执意要问。   一双凤眼快给他瞪成杏眼了。   严问晴盖住他的眼皮:“说你是个笨蛋。莫非你一点儿也不觉饥饿吗?”   平时放值回来, 总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今儿许是因为有了大突破, 着急向晴娘显摆, 倒是把吃饭这件大事暂且抛之脑后。   刨根问底的话被这桌子菜打断。   李青壑心不在焉, 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目光时时往严问晴身上瞟。   他瞧见严问晴放下碗筷,擦拭嘴角后,对身旁的凝春耳语两句, 凝春似乎瞪了他一眼,随后趋步走出用餐的小花厅。   直到回主屋, 见今日清理过的竹榻还未铺好被褥。   李青壑脚步一顿,立马看向晴娘。   严问晴却恍若未觉,低声吩咐凝春准备澡豆巾帕与换洗衣物。   “晴娘!”   李青壑从后边揽住她的肩头, 脑袋凑过去侧着眼巴巴望向她:“今晚……我睡床吗?”   “那不就是你的床吗?”严问晴伸手贴着他的面颊,揉了揉,戏谑道,“怎么?又舍不得你的竹榻?”   “哪里舍不得。”李青壑也往她手上蹭, “我恨不得把它拖出去拆个干净。”   严问晴笑道:“你要把它拆了,日后惹我生气就只能睡侧房去。”   李青壑嘟囔着:“我才不会惹晴娘生气。晴娘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说着话,他没忍住叼住晴娘的指节。   严问晴立马抽开手,拿手背轻拍了拍他管不住的嘴巴,嗔道:“那你现在去好好洗个澡。”   说完挣开他的怀抱自去。   刚才信誓旦旦说完“绝无二话”,李青壑磨了磨牙槽,乖乖往耳房去洗漱。   因领了职在外奔波累得一身风尘,他每日都要洗回澡的。   只是今日坐在浴桶里擦洗的时候脑筋一转,忽然想到方才晴娘说的话。   今晚……   不知道他脑海中闪过什么画面,脸立马比热气熏得更红,李青壑且心潮澎湃着,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苦恼片刻,手还是往水下搓。   洗干净点总不是错事。   待李青壑洗得干干净净,兴冲冲回到主屋时,见那张大床上整齐铺着两床被子,立马垮下脸来。   从前在这床上翻来覆去犹嫌施展不开的李小爷,头一回觉得自家这张床委实造得太大,若是只有三尺宽该有多好。   ——三尺宽的床要睡两个人,恐怕只能叠着睡。   他怅惘的躺进被窝里。   严问晴洗漱好进到里屋时,瞧见的便是他双目无神平躺着的模样。   兴奋的情绪落了个空,只留下淡淡的惆怅。   严问晴轻笑一声。   听到动静的李青壑立马翻身,向她投去幽怨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她明知故问坐上床沿。   李青壑收了收脚,以防硌到她。   不过把脚往里收后,他才想到叫晴娘坐到也没什么不好,隔着一层被子硌不到哪儿去。   他盯着严问晴跪坐在里侧整理床铺。   然后慢慢蠕动过去。   “晴娘——”   严问晴抬脚,隔着被子抵在他的躯干,止住他往这边靠的动静:“昨儿都把我挤到床边,今天这么大张床,也没我个容身之处?”   李青壑闷声不语。   一双眼儿却悄然下瞟,直到严问晴收回脚,他才状似无意的撇开眼。   见晴娘钻进被子里,他又把脑袋凑过去,蹭着严问晴的鬓边,亲昵又暧昧。   “老实点。”   “唔。”   被晴娘推了回去,李青壑心里失落。   “还早,没什么睡意,晴娘咱们说会儿话吧。”   严问晴开口:“今天早上……”   “我困了。”   困了也没用。   严问晴扭头盯着他。   李青壑哼哼唧唧几声,终于耐不住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小声道:“今早我不是故意的,我还没睡醒,这、这其实不受控的。”   “拿我盖过的被子自……”严问晴抬起眼皮,盯着他的唇吐出后一个字,“……渎。也是不受控的?”   晴娘话说一半,他的心就漏跳一拍。   好半天,李青壑才理解了这番话的意思,羞得无地自容:“我、不是、我,其实是半天下不去,我、我赶着应卯,就稍微借、借一下。”   倒也没见你着急赶去衙门。   明明在回过神后,用昨夜里新学的手法火速将被里拆下来,趁院里仆从不注意,抱着被里偷偷跑到耳房搓洗,这才彻底错过应卯的时辰。   ……谁叫他不穿裤子。   本来是洗个里裤的事情,成了洗一整块被里,还要把被芯抱出去一通晾晒。   不过他微张着嘴仰头,汗珠子从绷紧的喉结旁滚下去,没入半敞的衣襟里,那模样也确实好看,叫人喉头发涩。   “还想借吗?”严问晴轻声问。   “……什么?”李青壑被更大的馅饼砸傻了,甚至都不敢思考这句话背后含义的可能性。   悉悉索索的细微声传来。   他感觉盖着的被子被掀起一角。   微弱的气流飘进来。   下一瞬。   “晴娘!”   严问晴噙着笑,眯眼道:“嘘,小点声,外边廊下有人守夜呢。”   她今早确实被吓到了。   但严问晴从来不是逃避的性子,也一向坚信越是恐惧就越要直面,更不能容忍有什么一定会朝夕相伴的东西可能脱离她的掌控。   经过一日的温习,严问晴现在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甚至自信能将李青壑这小子玩弄于股掌中。   正好今夜陪他好好消耗消耗精力,省得他这两天耐不住寂寞,跑严家去坏她事。   李青壑闷着不敢出声。   这是他自家,外边守夜的也是自己人。   偏他像个贼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不想?”严问晴挑眉。   一向庄严的面容在朦胧的夜色下竟有几分邪肆。   叫人更忍不住亲近。   当然是想的。可李青壑不好意思点头,便含含糊糊道:“……你轻点。”   严问晴轻笑一声:“遵命,夫君。”   “夫君”。   不过是床榻间的笑称,却叫李青壑思绪炸开,脑海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对上晴娘略显惊诧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怎么了。   “不……我……”他急忙拉住晴娘的手。   一触上去他却先吟叫起来,又忙不迭咬住唇,生怕泄出声响叫人察觉。   年轻人就是身强体健,眨眼工夫又重整旗鼓。   偏严问晴今日新学了不少知识,或往他耳边轻轻吹起,或故意拿指甲刮过,连着五六回,都没能撑多久,李青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汗津津的头发贴在面颊上,李青壑咬牙不肯歇,央着晴娘不放手,一定要证明自己一回。   严问晴只想消耗他的精力,没想一劳永逸。   她安抚道:“欲速则不达。你今日东奔西跑本就累着,正常得很。且好好歇两日,不要着急,以免伤了根基。”   现在的李青壑哪里听得进去?   他含着泪,声音里都带上几分急切的哭腔:“再试一试,晴娘,我真的可以的。”   严问晴知道他可以。   今天早上都快给被里蹭出一个洞。   也许正是因为早上来过一回,晚上才有些后继无力。   但现在,严问晴只怕真不小心揠苗了。   这可是李家的独苗。   她将李青壑湿淋淋的脑袋按在怀中,缓声安抚道:“没事的,别紧张。书上说男子紧张的时候早、早一点结束是正常的。放宽心。壑郎才十八呢,等休息好,你一定没问题的。”   听着耳边的平稳的心跳声,李青壑渐渐放松。   他问:“什么书?”   轮到严问晴紧张一下了。   她抿了抿唇,立刻反问:“难道你成婚前没有读过那些书吗?”   把李青壑问得哑口无言。   他一向不爱读书,当时只当这场婚事是假,自然不会读什么婚前的册子,更别提这种正经人家里备的都是些佶屈聱牙的东西,画册上的图也呆板木讷,李青壑就算无意间扫到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不过晴娘今日研习的册子与之不同。   当然,今夜过后,严问晴更加确信“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就那些所谓“保真”的册子,不仅画师失真,注录也是夸大其词。   严问晴躬行之后,发现虽然次数多了些,但也没有旁注说得那么长时间。   来去问答间,李青壑精力分散,终于不再执着证明自己。   他在晴娘怀中拱了拱,闷声道:“我去重新洗漱下。”   李青壑清洗完还把铺盖也一并换了,最后往香炉里丢了两枚静心凝神的香丸,驱散屋里那股多余的味道。   这番折腾下来,严问晴都困了,由着他拿浸过温水的帕子替自己细细擦手。   半梦半醒间,她感受指尖一片濡湿。   勉强睁开眼才发现李青壑捧着她的手,含住她的指尖轻轻拿犬齿研磨。   见晴娘盯着自己,他依依不舍地吐出来,用湿帕子重新擦过一遍。   ……看来李青壑这破毛病无关欲.望,纯粹是牙痒痒。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晴娘:小小处男,拿捏。   两天后的晴娘:……不兑! 第52章 善因得善果,真心换虚情 “正常,正常……   大约是昨日太过劳累, 李青壑居然老老实实平躺着在属于他的被子里睡了一宿。   直到严问晴起身的动静吵醒他,他才打着哈欠坐起。   顺手就搂住晴娘的腰,蹭了蹭, 声音含混不清:“唔不想恁起。”   严问晴也趁机揉了揉他这一头本就乱糟糟的青丝, 笑道:“再缺一次卯, 你手底下的捕快要造反了。”   “他们才不敢。”李青壑闭眼贴着严问晴的小腹, “晴娘你把我带上吧。”   严问晴不与他说笑了:“你我皆有各自的事情, 不要儿戏。”   “好吧。”李青壑失落的撒开手,抻了个懒腰后麻溜起身穿衣,看那精神头似乎已经把昨晚的亏空补回来了。   严问晴眯了眯眼。   她又正色道:“你老实守家, 休要溜去找我。严家那些老头子生怕我把祖宅当陪嫁带出去, 见着你难免猜忌。”   李青壑撇嘴应下。   他刚出门, 严问晴那边也收拾妥当, 乘马车往严家去。   李青壑刚到县衙画完卯, 周捕快拿着一叠纸过来,原是井匠那个案子收尾,井匠徒弟被判了死刑,要由地方县衙整理证据与笔录, 将案卷递交给州府,经由朝廷审核后下决处刑的时日。   高县令自然不可能费工夫写这玩意。   此案由李青壑一手破获, 他对其知之甚详,于情于理都应由他领头整理卷宗。   一听这卷宗是要到大理寺归案的,好出风头的李小爷一口应下, 提笔将自己如何慧眼破案发现蛛丝马迹、足智多谋诈出罪犯的供词云云,尽数写进卷宗里。   待他搁下笔,周捕快从旁瞄了一眼。   沉默。   李小爷只顾自己写得忘情,这字迹实在丑得令人发指。   “可否许属下为你誊抄一份?”吃人嘴短, 周捕快说话很是客气。   李青壑把乌漆嘛黑的一刀纸递给了他。   又过了一阵,周捕快拿着张纸递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个墨团问:“这是什么字?”   李青壑皱眉:“‘篱’啊,这你都不认识?”   周捕快:……   好歹算是衣食父母,忍忍吧。   李青壑探出头看周捕快写的字,又不是瞎子,当然辨得出好坏。   他摸了摸下颌:“你这字怎么写的?”   拿手写的呗。   周捕快没怼出口,淡声道:“慢慢练出来的。”   “有速成的法子没?”李青壑又问。   “要多快?”   “两天。”   周捕快不理会他,李青壑“啧”一声,也不再胡搅蛮缠,笑道:“晓得晓得,欲速则不达。”   他说完这话,神色忽然一凛。   人又凑到周捕快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个问题。   周捕快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多长时间?”   李青壑目光躲闪:“一刻钟。”   都是衙门里办事的,哪里看不出心虚是什么模样?   周捕快没有戳破,只暗暗打量少年的虎背蜂腰,看着倒是健壮,没想到……   “喂!”李青壑阴下脸。   周捕快收回目光咳嗽两声:“正常,正常。寻常人也不过半刻钟。”   “真的?”李青壑狐疑。   周捕快反问:“我骗你作甚?”   有这么个有妇之夫佐证,李青壑暗暗放下心来。   且说李青壑向过来人问经验之谈的时候,严问晴终于与那位恳切求见的王家娘子碰面。   王禄体态纤长,亭亭玉立,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   她见着严问晴很是激动。   “你见过我?”   王禄道:“没有当面见过,但我听出了严娘子的声音。”   严问晴垂眸不语。   王禄便压低了声音,将与严问晴如何有的交集全盘托出。   三年前,还不起赌债的王全将王禄抵卖给赌坊。   王禄当然不肯。   但赌坊的人自有他们的办法。   干这种勾当不能大张旗鼓,赌坊用捂住口鼻使人晕厥的药物,免得“人货”挣扎导致败露。   可王禄自幼身体强健,尚余一些意识。   她感受到自己经过一阵颠簸后被丢在地上,知道已经落入贼窝,恐再难有重归自由之日,想到家里患病的母亲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如果有机会……   就在这时,王禄听到一名女子冷厉的声音。   “我警告过你,略卖良家是重罪。”   接着是男子戏谑的声音:“你跟我说没用。是她爹还不上债,嚷嚷着有个刚刚及笄的女儿可以抵债。我做这小本买卖,总有人欠债不还,我能怎么办?”   有人踢了她一脚:“更何况,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放人。”   沉着的声音说一不二。   好一阵沉默,男声妥协:“好吧。”   接着他讽刺道:“这丫头也是好命,遇上活菩萨出门了。”   王禄撑不住,后边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她听得稀里糊涂的,只在模模糊糊间听见一声“走吧”,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破败的家中。   父不父,女则不女。   她举着菜刀质问弟弟究竟想要跟谁,又连拖带拽将烂醉如泥的王全丢出家门,在大闹一通后,日子终于勉强如她所愿的过下去。   只是王禄始终惦记着那位救了她的恩人。   那一天。   严家娘子的归宁日,乱哄哄闹作一团的时候,路过此地的王禄在所有声音里精确地捕捉到那一声“走吧”。   根据坊间传言,王禄推测严娘子背后一定和赌坊的户老板有关系,她想见恩人一面,又怕自己打搅到对方,只好在严家外不断徘徊,以期能望上一眼她的菩萨,即便对方或许根本不记得她。   直到昨日。   李家的少爷拦住她,询问她是否遭遇略卖,王禄知道这是她那个白痴爹干得好事,她强压下紧张的心跳。   安平县人尽皆知,李小爷是严娘子的夫婿。   可遭他盘问时,王禄察觉到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王禄不知他们夫妻关系如何,若是她承认差点被户自矜掳走,那接下去该怎么解释她如何脱困的呢?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有可能给严娘子带去麻烦,索性不要开口子。   于是她果断做出决定,坚称根本没有这回事。   随后王禄立刻求见严问晴,要提醒严娘子她的夫婿正在调查的事情恐怕会威胁到她。   终于,她见到了。   王禄说完,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她吸下鼻子,正色道:“请严娘子放心,这件事禄娘守口如瓶,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   严问晴问:“你手上还存着三年前的白契是吗?”   王禄点了点头。   她回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从王全身上搜出那可恨的卖女契书,没有官府加盖官印,也没有王禄的亲笔签名,这纸白契并不受具备效力。   王禄知道这更是一份罪证。   可她也知道自己告不动户自矜。   遂只将这张契书暗暗保存。   严问晴抬眸,漆黑的瞳子盯着王禄,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女妖:“想不想告他们?”   王禄觉得世上没有比这再动听的话了。   “想!”   她做梦都想把那老不死的东西送进监狱。   严问晴轻笑一声,朝她招了招手。   .   散值后,李青壑在衙门多待了会儿。   知道家里没有晴娘,回家的兴头也没了。   他本想约高元出来小酌几杯,但脑海中突然闪过晴娘要他好好守家的叮嘱,几次在外饮酒都惹出祸端,李青壑遂放弃这个念头,收拾收拾东西家去。   到家后时辰尚早。   没晴娘在侧,李青壑晚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平日里李小爷惯会自己找乐子,今儿不知怎么总打不起精神来。   倒在床铺里,闭眼埋头进晴娘昨日睡过的被子中,从冷透的被子里汲取到一点儿残余的幽香,李青壑终于拾起一点力气,爬起来预备做些正事。   比如练练字。   李青壑哪里看不出今日周捕快是嫌他字拿不出手?再想到昨日晴娘也叫他练练字,左右无事,遂去书房寻两幅字帖。   盖因昨夜太过热闹,那本画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严问晴今早忙着收拾回严家,竟将它忘在原处。   李青壑找了幅隶书的字,眼一瞟,留意到花花绿绿的书脊。   与幼时看的连环画有些像。   他好奇地抽出来一看,立马僵直在原地。   这……   这就是晴娘昨夜说的画册吗?   李青壑搓了搓手指,又低头翻了一页。   晴娘昨夜提起过,他这是在补习婚前应该学的东西。   忐忑的心思稍安定下。   他草草翻过几页。   目光忽然落在一行字上。   ……姓周的骗我!   李青壑阖上画册冷哼一声,将画册囫囵塞到怀中,丢下字帖溜回房去。   众所周知,李小爷虽不算目不识丁,也是出了名的不爱读书。   这是他头一回挑灯夜读。   竹茵作为他贴身的小厮看到如此稀罕的一幕,忍不住凑过去瞧,却被主子火速遮住双眼撵出房去。   勤学一晚后,李青壑方知自己先前的那些梦境多么贫瘠。   这玩意比他喝过最烈的酒后劲都大。   李青壑摩拳擦掌了一天,期待着明儿晴娘回来缠着她躬行一番。   然而这天傍晚,李青壑便碰上毁他好心情的不速之客。   李家二叔登门来访。   他会来早在李青壑预料之中。   先前便知晓在衙门里有人向他通风报信,李青壑心下排查出人选,特意对此人透露口风,而今见李二叔打上门来,便知自己猜疑的没错。   李青壑正待同他的好二叔斗回法,却见对方神情不似惶恐。   他看向自己时,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倨傲。   李青壑皱了皱眉。   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只听李二叔捻须笑道:“好侄儿,二叔记得你从前有个朋友,唤卜世友,你近来在打听他,是也不是?”   “你可知,自己遍寻不得的人,就被你的好妻子关在严家的祖宅里。” 第53章 心绪乱似镜花水月,迷局深如重峦叠嶂 ……   “……什么?”李青壑思绪空白了一瞬。   卜世友, 被晴娘藏起来?   刹那间无数人名伴随着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涌入脑海——晴娘、望舒、卜世友、户自矜……   他咬住牙,抑制理不清的思绪,冲李二叔笑道:“二叔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严家那个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李二叔阴沉着说, “她早与赌坊的户自矜勾搭成奸, 图谋咱们的家业。什么严家老爷输掉祖产, 都是他们二人联手做的戏。卜世友因撞破二人的奸情, 被严问晴强逼着签下卖身契,此时就拘在严家。”   李青壑脑中轰然一声惊雷。   他缓缓眨了下眼。   “……有何凭证?”   李二叔见他犹不死心,冷笑道:“凭证就在严家祖宅。你以为那些严家人突然来访是为了什么?待他们搜出卜世友, 自然真相大白。”   李青壑拳头一紧。   在李二叔话出口的时候, 他想的不是什么做戏、奸情, 而是严家人针对晴娘而来, 她现在如何了……   李青壑压下各种说不清的情绪, 留出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要见晴娘!   只这一个念头,旁的都不去想!   李青壑神情渐渐镇定:“二叔饭点儿急着找我,只为了说这个呀。”   他的反应显然全出乎李二叔的预料。   “你……”   “这事我一早就知道了。”李青壑神态自若地说。   只是他心下涩然。   晴娘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呢?还在旁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这样想来,他总也查不出个头绪, 或许就是晴娘暗中行事,幕后之人就在他身边, 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他自然如何都查不出来的。   还有户自矜。   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就算晴娘和户自矜真的相识,告诉他, 他也不会对此小题大做。   他不信晴娘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能看重户自矜这种人。   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怎么压都压不住,维持面上的平静已然用光了李青壑所有的力气。   不过他的话还是令李二叔愕然不已。   “当真?”李二叔面露狐疑。   李青壑背过身去,声音如往常般明快:“晴娘一早回到严家, 预备迎接远客,辛苦操劳,谁料这些做长辈的竟在背后编排她。且不说严家到底有没有关着一个卜世友,就算她真的拘了此人,那是个人面兽心的小人,合该有此一劫。再说什么户自矜之流,怎配和晴娘相提并论?”   李二叔听他说这种胡话也是瞪大了眼。   “我看你真是被狐媚蛊惑!”   “二叔这是没理强词。你所说的话,都是未经实证的,一群冲着晴娘围堵上门,背地里说人坏话,好不害臊。”   李青壑说着,自己先被说动,心下安定几分。   二叔所言皆是无中生有,难道他宁肯相信这只技穷的黔驴跑来说的胡言乱语,也不肯相信耳鬓厮磨的枕边人吗?   李青壑长出口气。   无论如何,他要听晴娘亲口与他说。   不待李二叔再开口,李青壑突然转身,目光如炬,似一把锐利的刀锋。   “上次二叔自己都说,咱们早八百年前就分了家。那我家的私事,也不劳二叔费心。”他道,“咱们还有另一桩案要算账。”   说着,李青壑令左右仆从将二叔拿下。   “你以次充好、强买强卖、逼杀客商,可都是人证物证具在。”少年的眸子里闪烁着凌厉的寒芒,“我为安平县捕头,且将你先作看押,以防畏罪潜逃。”   李二叔未想亲侄子真敢拿他。   他怒道:“李青壑!你小心叫潘娘伙同西门庆害死。一个独生子,连替你伸冤的人都没有!”   李青壑看似不以为意:“二叔,你瞧你侄子这一表人才的,哪里做得了武大?”   李二叔被押下去时,口中依旧怒骂不休。   李青壑只是站在阶下,屋脊上挂着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晚霞却已然从他微弯的脊背上滑落。   许久,听他涩声道:“……备马。”   “少爷?”竹茵疑惑,这天都快黑了,还备马做什么?   “叫你备马去!”   夕阳渐灭,暮色四合。   严家的老宅中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拢在古朴的建筑上,在昏暗朦胧里悄然蔓延着阴鸷的毒汁。   几个年过半百的严家人借着出恭聚于假山旁。   “这赔钱货答得滴水不漏,咱们如何寻到由头搜人?”   “严问晴能暗中成事,这么多年不为人所知,自然是小心谨慎。”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我已知会李家人,且等着咱们拿出证据,好休了这个小娼妇,由着咱们发落。”   “她严防死守,我们如何成事?”   “再怎么谨慎还不是漏了洞?要不然我们怎么能得到风声。”   “不如先斩后奏,将人找出来,再看她如何狡辩。”   “说的轻巧,你知道她将人藏在了哪里?”   好一通悉悉索索,犹如群鼠隐于暗处。   待得终于商量出个所以然后,又各自摆好族老长辈的架势,陆陆续续回到席间。   只缺一人。   严问晴扫看眼,侧身轻声吩咐凝春一句,凝春领命暂退。   另一头,严家族老正堵住老宅的一名仆从:“你已将我们引来,若今日不能改换门庭,你以为你的好主子能容你?”   那仆从面露犹豫挣扎。   片刻后,他低声问:“老爷们要我何用?”   “你既然知道这等秘事,也该清楚严问晴将人关在何处,带我去寻。”   仆从神色惊惶,好一通推脱,被那族老又是一阵威逼利诱,终于松下口,他边引路边道:“非是小的首鼠两端,乃是那人确实……”   他将族老领到宅中偏僻处,指了指某间简陋的小房。   仔细看去,房屋外边还守着两人。   严家族老忖度:看来此处便是严问晴藏人之所。   他令仆从继续上前,仆从却连连摇头,还道:“大老爷,您就算找着此人,他一时半会也没法给出您想要的话。”   严家族老大怒:“我看你是阳奉阴违!”   说着,一把搡开仆从,径直往那间小屋走去。   守门二人见他现身,自拦着不放,口中道:“屋内关得是个犯错的奴仆,还请大老爷回席上吃酒。”   严家族老不顾其它硬闯进去。   却见里头那人瘫坐在床上,望着他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严家这位气势汹汹的大老爷像是石雕般凝固在原地。   引路的仆从跑进来:“大老爷!看门的去前头请严娘子了!”   “你这两面三刀的狗才!我且问你,他这副模样如何做得了证?”   仆从被拎起来,忙讨命告饶,连声道:“大老爷,正是因为他知道严娘子秘辛,才叫那毒妇将其变成这副模样,小的先前几次三番说过,怪小的没说清,求您饶了小的!”   族老将其丢下,阴沉道:“而今打草惊蛇,如何是好?”   “不如……您先将这人证带走。他只是被灌了药,口舌尚在,保不准还能再出声。”   这时节的夜,微风拂面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只是李青壑心若烈火焚烧,驾马急速奔驰时,原本和熙的微风猎猎拍打上来,卷起他松散的乱发,扯住他歪斜的衣摆,冰冷刺骨的风拽住他前行的脚步。   及至严家老宅门前的灯火远远印入眼。   李青壑猛地拽住缰绳,骏马嘶鸣着被迫放缓脚步,不待马儿停稳,他已跃下马背,翻身滚进一旁黑暗的巷子里。   严家门口听到马鸣声的仆僮已然上前。   只见一匹马打着响鼻在路上踱步,不见驭马的人,仆僮嘟囔道:“这是谁家的马野出来了?”   李青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突然躲起来。   干脆现身,严家的仆从又不能不让他这位正经姑爷进去。   可就在看到严家大门的那一瞬,李青壑脑海中突然闪现前日晴娘神情严厉说出的话。   ……他不听话,晴娘一定会生气的。   李青壑锤了锤脑袋。   管她生不生气!小爷是来讨问公道的!   总之,马已经丢在那里了。   还是先潜入严家,看看是何局面,若那群老不死的东西胆敢欺负晴娘,他立刻将晴娘带走!   全赖早些时候干过翻墙偷窥的勾当,李青壑这会儿算得上轻车熟路,很快便翻进一处后罩房。   此地无人,只几匹马听见他落地的动静抬头望来。   这里是马厩。   李青壑藏在角落中,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不远处就是觥筹交错的酒席,这里却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不待李青壑仔细观察,一阵带着拖拽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他立马躲回藏身之处。   “大老爷!”   李青壑放缓呼吸。   “严娘子很快就会发现人被咱们掠走了,快将他带离此地!”   “马夫呢?”   “许是出去躲懒了。小的人微言轻,请大老爷先去席上拦住严娘子,小的替您去寻马夫他们!”   兵荒马乱后,什么东西被丢上马车,一人走远,另一人登上马车。   心中已有猜测的李青壑攥紧拳头。   待马车上那人跑去寻马夫后,李青壑立刻翻上马车,掀开车帘,但见躺倒在内的正是卜世友!   不待李青壑有所动作,外头已然去而复返,他立马从马车后窗翻出去,躬身小心翼翼地扒在车壁上。   “快些走!”   “往大老爷家去,离了老宅严娘子便无可奈何了!”   马夫应诺一声,急忙点燃挂在车辕上的灯笼。   他赶得仓促,突然听到后头“咚”一声响,还以为是那个动弹不得的废人撞了壁,因方才受那番嘱托,并不敢停,头也不回地驶出严家。   李青壑重新翻回车厢后,借着外边晃进来的一点微光,凝视着昔日的好友。   曾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好朋友。   现在半死不活的趴着,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如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54章 罔顾法杀人灭口,冤枉事严刑拷打 “你……   李青壑犹不死心, 俯身低声问:“你这副模样……是严娘子?”   卜世友尚不知自己的往事已经被李青壑调查得八九不离十,还当面前那个是从前愚蠢好骗的小少爷,两眼净是欣喜与恳求, 听他这般询问, 忙不迭连连点头。   李青壑直起身。   他沉沉地盯着面前的废人, 对方的眼里满是激昂的仇恨。   如果有机会, 卜世友一定会报复晴娘。   “口舌尚在, 保不准还能再出声”。   这是那个仆从说的话。   李青壑想起卜家的邻舍、王鹏远他们复述的那些卜世友曾说过的恶毒话语,又想起李家二叔所说的“撞破奸情”。   ……晴娘肯定看不上户自矜。   但只要想到这张嘴里会吐出无数恶心的话向晴娘泼脏水,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受害者, 站在他那一边指向晴娘, 李青壑的心口便燃烧起爆烈的火焰。   于是在卜世友期待的目光下, 李青壑扣紧了他的喉咙。   卜世友猛地瞪大双眼。   “赫赫”声从口中溢出, 李青壑垂着眼, 全不为所动,像一尊无情无欲的杀神。   直到呼吸的起伏消失。   李青壑缓缓松开手。   虽然是头一遭干这种事,他却知道在尸首旁蹲守一段时间,确保卜世友不是诈死。   他低头, 看到一晃一晃的火光抚过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   这张扭曲的面孔,逐渐与班房里癫狂的井匠徒弟重叠。   在某个瞬间, 李青壑忽然意识到,读书学子也好,市井小民也罢, 其实都是人,有着七情六欲、爱恨贪嗔的人。   那无懈可击的晴娘,她的爱恨欲求又在何处呢?   晴娘是如此完美。   在今夜之前,办案屡屡受挫的李青壑都从未怀疑过他的妻子。   她想要的, 是李家的家产吗?   除此之外呢?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晴娘留恋的。   ……她不想要我。   她从不想要我。   李青壑起身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寻到时机像只猫儿跃出马车,隐于黑暗中。   严家老宅中的乱局刚歇。   那个大老爷回到席上,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与其他人说,几人合力先礼后兵,以长者姿态强留下严问晴。   待她终于赶到,马车影子都瞧不见了。   那几人还故作不解的询问严问晴找什么。   严问晴冷笑道:“左不过一个犯错叛主的奴仆,逃也就逃了,明儿去报官就是,这种三姓家奴在外编排我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几名严家族老见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下暗暗得意。   他们惺惺作态地说了几句话,终于惹得严问晴显出怒意,使人送客,也是正中这些人的下怀,预备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至关重要的“证据”。   只是严家这些不怀好意的人走后,那与他们通风报信的仆从毕恭毕敬地来到严问晴身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禀告于她。   末了,他皱着眉头道:“……夜色深重,我也没看清楚,似乎有个身影闪进了马车里。”   严问晴沉吟片刻,笑道:“无妨。”   又说了些劝勉感谢的话,予下丰厚的奖赏。   天色渐晚,尘埃落定,正是可以好好休息一场。   只是严问晴心中却有一阵空茫,像有什么东西还没落到实处。   她吩咐凝春做些小事。   凝春瞧出主子想要一个人静静,遂悄然退下。   月光清辉照亮前路,严问晴熄了手中的灯,踩在蔓延着野草的青砖小路上,伴着微凉的夜风缓缓漫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她仰望着浓墨般的夜空,轻吟起《短歌行》里的句子。   只是忽然想起,李青壑倒是爱看三国里的戏码。   又想到明日要回李家,李青壑那狗皮膏药两日未见她,还不知要怎么黏人。   严问晴失笑着摇摇头,怅惘的心绪因回忆起这不着调的家伙,反萦绕着一阵松快的明媚。   已行至枝繁叶茂的老树下,树冠撑开一团黑影,将月光挡得结结实实。   严问晴止步,欲折返回去。   下一瞬,树后突然蹿出道黑影,一手环住她的腰身,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就将她往树后拽。   严问晴心中一紧。   她只怀疑这是那群老东西埋伏的后手,贴身携带的匕首正要出鞘,却先从捂住自己口鼻的衣袖上嗅到熟悉的气味。   和她所用香料如出一辙的香气。   .   李青壑早回到严家。   他就着园子里池中清水细细洗涤双手。   他的手上没有沾染秽物,只是李青壑觉得自己虎口指腹依旧残留着沾满汗水的粘腻感。   有人靠近的动静打断他的思绪。   李青壑立刻闪身到大树后。   他听见悠然的吟诵声,意识到占据了自己所有思绪的人就与他相隔一臂之距。   李青壑忽然很生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老家伙卯足了劲要对付你,人证都被劫走了还有心思在这里闲逛!   在听见脚步声停下,并很快调转回去的瞬间,李青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捉住严问晴,将她圈在怀中。   只是他有些不敢出声。   当然不可能是怕晴娘发现他不听话生气了!   而是……   李青壑想了想:得吓一吓她,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居安思危,身边竟然一个人都不带。   可晴娘抓住他的手腕掰开。   “李青壑?”   被发现了!   李青壑紧张至极,他脑子一抽,低头含住微张的唇,将严问晴将要出口的话全都按回去。   严问晴偏头:“李青壑!你发什么疯……唔……”   他追上来,轻咬晴娘的唇瓣,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又往里收了收,以防怀中的严问晴挣脱开。   但李青壑昨儿才临时抱佛脚。   新学的内容显然还未融会贯通,生涩地亲了一阵子,倒先把自己憋红脸,不得不稍稍放松给自己留出喘气的空当。   嘴巴得闲的严问晴气道:“你做什么!”   “……严刑拷打。”在水里浸了好一阵的冰凉手指挑起衣领,在她的锁骨上轻轻摩挲。   “把手拿开……”严问晴叫他冰得微微一颤。   “不行。”李青壑垂眸,手上动作不停,逐渐从僵硬变得流畅,“除非你老实交代。”   骗人的,老实交代他也舍不得撒开手。   所以李青壑干脆俯身堵住严问晴的嘴,贴着她的唇厮磨,撬开她的牙关,让她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你一直骗我,从不肯跟我说实话。所以就别说话了。”他一边含含糊糊说着,一边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吃掉严问晴所有的声音。   还寻了个正当的理由!   严问晴气恼不已。   “你、别……”可她实在寻不到空隙,遂放弃开口,由着李青壑亲个够。   终于等到一个李青壑松懈的时机。   严问晴反手别开他的脸,侧首急促地呼吸,叱道:“你要把我亲死在这儿?”   闻言李青壑却是小腹一紧。   他抿唇不语。   严问晴斜眼瞪他:“口中说着严刑拷打,却什么也不问,又不让‘犯人’答话,你这是在县衙学了一手缔造冤假错案的好本事?”   李青壑张嘴,却不是为了问话。   他叼住严问晴的耳垂,小小的锦红赤玉柿子耳坠被他卷起,柔软的舌尖贴着脆硬的玉质压在严问晴耳后的肌肤上,她被濡湿的触感激得瑟缩了下。   “说话!”   严问晴一手伸至李青壑脑后,抓住他束好的发髻往旁边扯,李青壑也不怕疼,宁可被晴娘把头皮扯掉都不松口。   她长出口气,松开手,顺着李青壑的后颈往下。   李青壑猛地一颤,口中溢出一声轻哼,终于吐出被他捂热的赤玉柿子。   黏黏糊糊的玉柿子在严问晴颈侧轻轻蹭过,她顺手摘下耳坠,挑开李青壑的领口一拨,耳坠子顺着绸缎的衣料滑了进去。   坠子不大,李青壑一时没有察觉。   少年人成日裹在衣物下的皮肤结实又滑嫩,不见天日的地方稍微一碰就抖得厉害,偏要逞强摁着严问晴不放。   伏在她的肩头喘了两声后,李青壑听见严问晴说:“你要拷问我些什么?”   李青壑默然。   晴娘永远都是这样冷静,任他如何撩拨,总能随时抽身而出,只有他,轻轻拨弄一下,就败得溃不成军。   李青壑不服极了。   他磨磨牙,手指大着胆子往里滑。   “李青壑!”严问晴惊叫一声,“松手!”   “不松,我生气了。”   好端端的发什么神经!   好一番折腾,严问晴气喘吁吁地止住他放肆的动作,恼道:“是你说要‘严刑拷打’,我问你要拷问什么,怎么你反生起气来?”   “我好端端走在路上,被你掳走好一顿轻薄都没发火,你怎么恶人先告状起来?”   李青壑倒宁肯晴娘冲他发火。   可这想法没来由又怪异,他说不出口,抵着严问晴的额头轻喘一阵后,他终于低声问:“是你命人挑断了卜世友的手脚筋、毒哑了他?”   他这般问,严问晴心中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方才仆从在马车附近瞧见的身影恐怕就是他,他已经知道了卜世友的现状。   “是。”严问晴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   “你觉得呢?”严问晴反问。   李青壑思考片刻后:“他做了什么?”   严问晴轻笑一声,也懒得辨这话是深思熟虑过的,还是替她开脱来的,只拿眼睨他:“就不能是我这大恶人欺凌弱小?”   这神情有些眼熟。   好像是前儿夜里不知道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他逞强嘴硬绝对能屹立不倒的时候,晴娘便露出这样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青壑现在知道了,这是晴娘藏着坏心,要捉弄人的神情。   与她相识这么长时间,李青壑觉得从未有哪一刻的晴娘似现在这般鲜活,神秘又危险,叫人情不自禁为之着迷。   -----------------------   作者有话说:李青壑:说不说!(亲一口)说不说!(亲一口)说不说!(亲一口)   严问晴:你倒是问啊!   说话——吃吧。我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第55章 剖陈展旧伤,对望生新病 马叉虫病,没……   李青壑情不自禁地低头, 在严问晴唇上落下一个珍重的轻吻。   比方才那一通热烈的啃咬更动人心弦。   “你若是大恶人,我就做你的靠山。”他咧嘴笑道,“反正我现在是安平县的捕快, 给你走后门可方便得多。”   严问晴感觉心头软肉被人戳了一下。   她嗤笑道:“什么胡话都敢乱说。”   “那是你先说胡话的。”李青壑抿抿唇, 又道, “晴娘愿意将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吗?”   严问晴默然片刻。   似考量什么, 又似在整理思绪。   李青壑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去多久, 他听见严问晴平稳的声音:“我对卜世友出手,是因为去岁福佳寺外官道遭劫一事,是他暗中谋划。当日审问他时, 他将事情全甩到你头上, 为防他在外胡言乱语, 我便诓他签下卖身契, 使人废了他言述的能力, 远远发卖。”   李青壑得知背后真相怒极,恨不得冲去再给卜世友一通鞭尸。   他压下心头怒火,将晴娘搂得更紧。   只是再咂摸晴娘那番话,李青壑抓住个要点:“所以你一直以为这件事是我干的?”   “是。”严问晴大大方方承认。   李青壑委屈得眼睛都酸了, 他将脑袋往严问晴身前埋,没过一会儿, 严问晴就感受到身前轻薄的布料有一点点温热的湿润。   ……真是的。   好像越来越爱哭了。   严问晴温声道:“虽然如此,我不还是选择嫁给你了吗?”   李青壑瓮声瓮气地说:“骗人,你只是因为我娘才想嫁进来的。你根本不在意嫁的人是谁。”   严问晴轻“啧”一声, 暗道:现在果然不好糊弄了。   她道:“可我现在什么都跟你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李青壑抬起头,睁着亮晶晶的眼:“那晴娘答应我,咱们不做假夫妻了?”   严问晴心说:除了那道口头约定,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哪一件配得上“假夫妻”这名?   只是她要开口时,落在李青壑面上的目光一顿。   几片月光穿过重重树影落在他的眉眼间,但见他眼周虽然泛红,睫羽上却并未沾染泪痕,显然根本没哭出来。   那刚刚湿润的触感……   严问晴脸色一变。   见她神情变化,李青壑便知自己露馅,移开眼心虚地舔了舔唇。   严问晴深吸口气。   终究是没什么经验,叫这狗东西晃了一招。   李青壑跟着晴娘耳濡目染这么久,也学会了以攻为守,立马转移话题道:“可晴娘分明还有旁的旧事没告诉我。”   严问晴对他想知道什么了然于胸,偏不提这茬,只道:“卜世友的母亲患了病,他叔叔问他要钱,他不肯给,争执间失手杀了叔叔,母亲为保住儿子谎称小叔外出不归。卜世友和王鹏远撞见那一晚,估计就是去毁尸灭迹的。”   李青壑吃了口陈年旧案,更坚定卜世友死有余辜。   只是他问的不是这个旧事。   他觑看严问晴的面色,掂量自己要不要继续追问,却见晴娘戏谑地盯着他,虽慌里慌张移开视线,心中却微定:“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可我还未叫人捉过奸。”严问晴一双柔荑搭在他的肩头,“小郎君,你想问什么?”   李青壑手心紧张的冒汗。   夜晚的老树下,月影憧憧,他好像一个误入女妖巢穴的呆头鹅,只想傻乎乎赖在温柔乡里。   “我……”李青壑喉结滚了下,“我觉得晴娘根本看不上姓户的。”   “那我这是看上你了?”严问晴笑盈盈道。   李青壑却摇了摇头:“晴娘谁也没看中。晴娘看重的,首先是这座严御史留下的老宅与祖产,其次就是李家的店面铺子。”   严问晴一愣。   她复笑道:“这话说的,好似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   “谁人不爱荣华富贵?”李青壑望着她,“可晴娘心里首位的不是财帛。你有好多的计划与筹谋……”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只是没有我。”   李青壑又突然打起精神来:“晴娘,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反身把手撑在树干上,将严问晴困在自己两臂之间,肃着脸道:“但是你搞错了。我不是李家这份家产的添头,李家的财产才是我的赠品。你想掌握李家,必须得要我。”   这副作态,像是随时要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撑阔气。   严问晴忍着笑正色:“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想要我。”与晴娘面对着面,这一小方空间里,彼此气息交缠,李青壑脸红得冒热气,他摆出这种凶狠的圈困姿势,面上却委委屈屈地说,“你一直都不想要我。”   严问晴却不惯着他。   她猛点一下李青壑的额心,冷哼道:“倘若真如你所说,这会儿我已经使人将强闯民宅的登徒子撵出去了,由得你在这儿胡搅蛮缠?”   但见他两眼放光,带着身上散发的热度又要往她身上蹭,严问晴忙挡住他:“别再胡闹,回屋去。”   也不知这句话在李青壑异于常人的大脑里绕出了个什么结果。   他的脸竟比刚刚又红上几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凝春远远瞧见严问晴回来,忙上前迎她。   走近了才发现主子身后跟着谁。   凝春愕然地瞪大双眼,也想不通李青壑如何会出现在这儿。   见严问晴鬓发微乱、衣襟略散,凝春咬了咬唇,只道:“兰汤已备,还请少夫人入浴。”   严问晴颔首,并吩咐她带李青壑到屋里小坐。   入浴室濯洗时,严问晴才发现自己唇瓣虽未破口,但微微红肿,带着些灼热感。   凝春拿着无色的润唇口脂奉上。   并询问是否要为李青壑另备房间。   因前两天在李家时,二人同宿一间,方才严问晴没有交代,她才有此一问。   “不必。”   待严问晴回房时,只见李青壑乖巧地坐好,拿眼打量晴娘闺房陈设,听到脚步声望过来时,又偷偷瞄了好些次严问晴的唇。   攃上口脂的嘴唇水润柔软。   严问晴横了他一眼,他立马正襟危坐。   她莲步轻移,指尖抚过李青壑身下这张椅子的椅背,绸缎的衣袖擦过他的鬓角:“我与户自矜确实早有往来。”   严问晴刚刚洗漱过,身上淡淡的水汽里浮动着一股不同于任何香料的幽香。   李青壑抬眸问:“多早?”   “大约五六年。”   李青壑心里泛起酸水,有些嫉恨户自矜这厮,他与晴娘相识不过五六个月。   算算时间,大抵是严家接二连三遭遇变故的时候。   他忽然很难过。   “要是我在那时候就认识晴娘该多好……”   那就没户自矜什么事了。   严问晴瞥他一眼:“那时你不过十二三岁。”   小少年穿金戴银,全不识人间愁苦,只斗鸡走狗,玩得好不畅意。   他后边五六年也无甚长进。   不过是多学了些蹴鞠跑马、饮酒架鹰的把戏。   哪怕他们身处一县,甚至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青壑现在回想起去年斗蛐蛐的玩耍,觉得好像过去了好久。   “是因为……那些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严问晴敛眉。   她不大习惯与人说这些,像是捂了许久的伤疤露出来,也只有令人战栗的凉意。   但是问这问题的家伙比她还要紧张。   严问晴轻笑一声。   “是,”她望向灯台上跃动的烛火,“我那时的手段尚且稚嫩,外有严氏族老压迫,内有刁奴小人逞凶,手中亏空越来越大,捉襟见肘下,必须想法子赚钱维持严家的开支,保全他们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李青壑知道“他们”是谁。   他忽然很想抱住晴娘,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为她抵御所有的明枪暗箭。   李青壑站起来。   “嘶——”他突然弓腰。   “怎么了?”严问晴看向他。   李青壑皱着眉头,隔着衣物轻轻摸索,纳闷地说:“什么东西刺了我一下。”   严问晴这才想起来刚才从他领子里丢进去的耳坠子。   “是耳钩吧。”严问晴立马俯身帮他寻找,“快找找看。”   那股刚刚就牵动李青壑的幽香猛地靠近。   李青壑顿了下,将手背到身后。   他两耳通红:“找不着。晴娘,你的耳坠子扎得我好疼呀。”   严问晴眉间紧锁:“先解开系带,兴许直接就掉出来了。”   方才她恼李青壑不听话,没多想,只将他含了半天的东西丢给他,岂料李青壑一无所觉,现在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严问晴话音刚落,李青壑便兴冲冲解开腰封。   手指极其灵活地迅速挑开系带。   瞧他的模样,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严问晴退了半步,双手抱肘盯着李青壑。   “晴娘,你瞧。”李青壑脸上通红,手指摁在自己腹部的薄肌上,“这里扎出个血点子。”   浅麦色的皮肤完美无瑕,别说血点子,就连小痣都没有一个。   严问晴看出来了。   这是碰瓷。   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眸,严问晴心中想法稍作修改。   不,是勾引。   只是他的眼眸清澈又明亮,显得这番衣衫半敞的姿态愈发诱人。   -----------------------   作者有话说:狗子真的很努力在自己找饭吃 第56章 观卖弄却不做声,聊计划偏歪思路 求姐……   “这里疼?”严问晴似笑非笑地伸出手。   李青壑闷哼一声, 点了几下脑袋,又立马摇摇头。   “那是这里?”严问晴换了个地方,并且用力按两下, 柔韧的肌理, 手感还不错。   李青壑只顾着摇头。   “光线太暗, 我瞧不清。”严问晴随手拿起灯架上的烛台, 挑眉看向他。   李青壑眸光抖了抖。   他抿着唇, 垂下眼帘。   一副任君施为的可怜模样。   灼热的火源逼近,漂亮的肌肉忍不住收缩轻颤,好像很难受。   严问晴目光下撇几分, 又抬眸盯着轻轻喘息的李青壑。   他发现晴娘的视线变化, 眨了下眼。   那无辜的神情, 好似底下慢慢抬头的事物跟他没有丁点关系。   严问晴忽然想起尝在李家书房闲翻的一本灵异志怪, 里头有一则故事, 言山中精怪化作美人,往路口弱弱一倒,扮成崴脚的娇客,过往路人以为是天上掉馅饼, 却是一头扎进了罗网,叫妖精敲骨吸髓吃个干净。   看来咱李小爷也不是那么厌学, 这不是仿了个十成十吗。   严问晴将烛台放回去,“啪”一声拍了下流畅紧实的线条,在李青壑的惊声中, 似那翻脸不认人的风流客,平着嗓音道:“穿好衣裳去洗漱。”   本来是漂亮无瑕的肌肤,现在上边被打出一道鲜红的掌印。   李青壑磨了磨牙。   他不肯依,轻拽严问晴的袖子, 捂着肚子卖痴:“晴娘是不是习了什么内家功法,这一掌打得我小腹好疼。”   “是呢。”严问晴顺着他的话头胡言乱语,“这一掌还把你的小李打肿了。”   李青壑涨红了脸。   不待他继续说赖话,严问晴已肃容道:“再不去洗漱,待我歇下可没人给你开这间房的房门。”   李青壑忙不迭合拢衣襟,连声问:“浴室在哪儿?”   因他来得突然,仆从才开始准备沐浴的热汤,还没妥当,李青壑急着把自己涮洗干净,见晴娘用过的澡盆还未来得及清,遂拦下忙活的仆从,就着半凉洗澡水仔细清洗一番,又掬一捧水凑上去细嗅了嗅,似乎在这清澈的温水里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李青壑洗得更开心了。   有仆从递奉更换的衣物,李青壑穿好里衣,将外衣随性地搭在身上,一面绞着湿发一面快步往晴娘房间去。   他感觉自己像浸入晴娘的气味里。   屋里点着明灯,晴娘就坐在灯旁,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一幅静谧的画卷。   她听到脚步声抬眸,潋滟的眸光令这幅画霎那间鲜活,美得动人心魄。   “过来。”严问晴放下书。   李青壑一面拿掉外衣搭在手臂上,一面向她走来。   里衣是轻薄柔软的材质,因刚洗过澡,沾了水汽便贴着身隐隐透出里头肌肤的颜色,并随着他的走动包裹住笔直流畅的腿部线条、纤细柔韧的腰肢、宽阔勃然的肩膀,时隐时现。   严问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很不对劲。   今晚的李青壑似乎有很多很多看似无意的小动作,就跟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知道如何卖弄自己的姿色。   只是多到极其刻意。   有点像在展示刚学会的东西。   不过严问晴喜欢看。   所以她并未出声打搅某人这些搔首弄姿的小举动,只起身向他招招手:“到这边来。”   李青壑大步流星走近,瞧见这边摆着个熏笼。   “天晚了,早些烘干头发,免得寒邪入体。”她抬颌示意李青壑坐下,将如瀑般的青丝铺在熏笼上,持小扇在旁轻扇。   单是烘烤烧得人难受,需用扇风缓解。   李青壑仰头望着她,落在严问晴专注的目光下,他越瞧心里越欢喜。   扇出的风被熏笼蒸出的热气侵染,扑在李青壑的头皮上并向外包裹住他,暖烘烘熏得人舒服困倦。   “你见到卜世友了?”严问晴突然问。   李青壑昏昏欲睡的眼睛猛地睁开。   “唔。”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实话实说,“我杀了卜世友。”   严问晴动作一顿。   “……为什么?”聪明如她,怎么可能想不通其中缘由,只是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李青壑听出晴娘的声音有些凝滞,紧张地攥紧衣摆,只怕晴娘觉得他狠毒,低声解释道:“我怕他跑了,在外胡言乱语。”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严问晴沉默片刻:“我使人给卜世友喂了生草乌,不出两个时辰他必死。”   她早对卜世友起了杀心,这次就是打算把抛尸这个难题丢出去。   正好将虎视眈眈的族人强拉到一条船上。   那些严家人现在应该怕极了严问晴借口奴仆失踪报官搜寻,人死在他们马车里,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她低头凝视着李青壑的神情。   你以为你帮柔弱可欺的妻子狠心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却不曾想她早就将刀架在了别人的脖子上。   害怕吗?   失望吗?   连严问晴自己都说不清她想在李青壑脸上看到什么样的表情。   她轻声道:“我若想杀谁,必先找好替罪羊。”   李青壑闻言却松了口气。   幸好晴娘有所绸缪,就算他今夜没有撞见那辆马车,她也不会有事。   接着他又后知后觉:“这么说来,那些严家老货竟是你主动引来的?”   严问晴没有否认,反问他:“你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   李青壑心下为晴娘的大胆与缜密叹为观止。   他答:“二叔突然跑来一通得意。我已拿了他的把柄告官,他还敢撞上来,我索性使人将他拿下。只是得知那些老货果然不安好心,怕他们针对你,遂连夜赶来。”   严问晴轻笑一声,戏言道:“我怕你是赶着来捉奸的。”   李青壑脑海中灵光一闪:“什么卜世友撞见你与户自矜、的瞎话,也是你放出去的?”   “是。”严问晴干脆承认。   她要下重饵将鱼儿引来,只得冒些险。   反正过了今夜,严氏那些人谁都不敢再提这件事。   谁料严家这些老东西担心李家人从中作梗,提前暗中联系李二叔透出消息,李二叔得知此事喜不自胜,他刚刚收到消息,得知自己的好侄儿当真打算伙同严问晴排挤他这个亲叔叔,立马前来寻李青壑,要他好好辨一辨远近亲疏。   不过……   ……真的不曾料到吗?   严问晴也说不清楚。   她心不在焉地打扇,模模糊糊地想:也许从我选择赌这一把的时候,就在期待赌输的结果。   低头瞧见李青壑惊诧的神情,不禁莞尔。   ……所以她这是算输还是算赢?   只是下一瞬,李青壑忿忿不平地说:“那户自矜凭什么?他配吗?我都没和晴娘传出谣言过!”   严问晴:……   “首先,”她弯着指节轻敲李青壑额头,“这谣言没有传出去,充其量只多你与你家二叔两人知道。”   “其次,咱们正经夫妻,怎么传谣言?”   严问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最后,我当真好奇,你为何总是会想到如此清奇的问题?”   “清奇吗?”李青壑揉了揉额心,不以为然道,“这分明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很是霸道地说:“外边什么阿猫阿狗,怎配和晴娘提到一处?”   严问晴失笑。   只是不知她又想起什么,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若有所思地盯着虚处,似乎在回忆。   李青壑见她神色严肃,怕她觉得自己难缠,忙勾了勾她的衣袖,轻声道:“好晴娘,一听见那样的话,就算知道是假,我心里也像火烧似得难受。求姐姐心疼心疼我。”   可严问晴面上不见放松。   她朝李青壑笑了下,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好了。”不待李青壑再开口,严问晴放下小扇,“早些休息吧。”   李青壑拢着麻烦的长发跟上,疑惑道:“怎么了?”   严问晴敛下某些神思,垂眸道:“只是想起户自矜这个麻烦还没处理掉,有些心烦。”   她索性同李青壑说清楚:“我倒是真瞒着你,答应下户自矜用李家的商行替他销赃。”   李青壑不解地看着她。   严问晴笑道:“他以为他是逼我同流合污,却不知道我要的就是他手头的赃物。”   李青壑明白了:“晴娘这是只差物证?”   严问晴颔首,将户自矜赠她那条璎珞,及严大查明璎珞的来历之事说与他听,不过说完这些,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果不其然,李青壑听完,不问璎珞的苦主是谁,也不问严问晴计划如何,只问:   “是什么样的璎珞!”   严问晴无奈地扫了他一眼,叹道:“反正比你那八个网油卷便宜。”   李青壑已全然忘记自己黄金买小吃的豪横之举,只当那条璎珞的价值真比不过街头小吃,面露不屑:“送礼还送得如此寒酸,这等小人真是一无是处。”   他又想起今早刚从金楼取到的猫爪簪子。   心道:花了二百两打出来的巧思礼物,比起抢劫来的便宜货,胜了不知道多少筹。   遂安下心,终于有空当想想如何对付户自矜。   “晴娘是想从那些赃物里找到什么吗?”   赃物上又不会写着“赃物”二字,必然是因为那条璎珞的来历,让严问晴推测户自矜手中存在某样特殊的、足以证明他杀人越货的物件,而这样东西肯定既有一定的价值,又能叫人一眼瞧不出其特殊之处,会被户自矜当作普通财物出卖,晴娘才会用主动替他销赃的方式套出这样证物……   李青壑想着想着,目光又往严问晴的床上瞟。   他已经随严问晴进到内室。   旁的摆设,李青壑还没来得及看清,只将眼儿落在床上。   ——这张床只摆着一床被子。   -----------------------   作者有话说:狗子龇牙:假的也不许说!除了我谁的名字都不配和晴娘一块提起!   晴娘沉默:看来绝对不能告诉他某件事。 第57章 犹豫不决遭难,雷厉风行断乱 养气固肾……   “晴娘……”李青壑犹犹豫豫地说,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严问晴将披在肩头的外衣搭到衣架上,闻言外头戏弄他:“啊,我忘了。且等我唤凝春再取一床来。”   李青壑忙连声道:“天晚了, 还是不麻烦, 早些休息吧。”   “这可不行。”严问晴转过神, 故意板着脸道:“你上回可是把我挤到墙角去了, 论抢被子我哪里抢得过你。”   李青壑赧然:“我不抢被子。”   严问晴不笑闹他, 只微微逼近,轻声问:“老实说,刚刚出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青壑红着脸望向她, 目光有些躲闪。   叫严问晴一时放松警惕。   结果他突然扑上来往晴娘嘴唇贴了下, 垂着眸子害羞道:“想这样。还有……”   摆出副扭扭捏捏的神态, 手头却不客气, 长臂一伸便将还未来得及后退的严问晴圈进怀中, 紧紧搂住她,又闭眼凑过去偷香。   不是偷,是明抢。   严问晴暗恼:又被这狗东西骗了。   她任由李青壑顺着她的唇形轻轻啃咬,伸手没入他散在脑后的长发中, 指腹轻轻摩挲着发根,李青壑微微颤栗, 呼吸很快不稳。   “晴娘,我想咬你。”   “你从前咬得少了?”严问晴刚应了一声,就被李青壑带倒在床, 支起身,便瞧见他半跪在床边脚踏上,脑海中猛地闪过什么,立刻急声道, “等等!那不可以!”   严问晴立刻侧身要从旁边翻起来。   “好姐姐。”李青壑按住她的膝,“求你了。”   一没法子就喊姐姐,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把戏,忒没出息。   严问晴手肘撑在被褥上,面颊破天荒浮现滴血的红:“太奇怪了。”   她有些动摇。   觉得这事不怎么体面,又忍不住好奇,于是难得有些犹豫不决。   李青壑倒是快刀斩乱麻。   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晴娘没说不许,他就立马凑上去。   李青壑的动作极其生涩,一开始连牙都没收好,被严问晴踹了两脚后,才渐入佳境。   严问晴倒回被子上,拿手臂盖住泛出泪意的双眼,所有的话都被似哽咽般的闷哼声取代,只在心里骂: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到后边她实在受不了,揪着李青壑毛茸茸的头发一个劲嗔骂“狗东西”、“住嘴”。   云销雨霁。   严问晴愣愣地望着烛火,眼前似浮现金光祥云,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   李青壑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下被膨胀的满足充溢。   他扭头盯着踩在他肩上的足尖,只见足背浮现一片粉红,实在惹人心痒,遂悄悄伸出手。   严问晴颤了一下,迅速抽回脚,横他一眼。   她支使道:“去打盆温水。”   一通黏黏糊糊的擦洗后,李青壑抱紧暖烘烘的晴娘睡到一个被窝里,只觉没有比现在更叫他满足的时候。   严问晴却有些睡不着。   她头回紧贴个咚咚跳的心睡觉,再说,底下还有个怪东西横亘着,严问晴刚随这家伙折腾番,懒洋洋连抬手的力气也不想出,全当没感受到。   至于李青壑,他也不想再劳累晴娘。   小兄弟晾着就是,前两天可丢他脸了,今日正好养气固肾,以待厚积薄发。   只是严问晴没什么困意,随口捡起先前没说完的话:“严大已经查明璎珞的买家是京兆左氏的一个旁支,出来游玩遭遇强盗不幸罹难,时间地点核对过,正是痦子流民领人干的那一票。如今咱们手握人证,再挖出一个物证,他还能躲得掉?”   李青壑觉得,晴娘还说他思路清奇,她分明也很奇怪这种时候头挨着头,且好好享受静夜安然,聊那些烦心事做什么?   他鼓了鼓腮帮子,凑过去叼住晴娘的耳朵尖。   “……说正事呢!”   “我在听、我在听。”   “手别乱动!”   “我替晴娘按按肩。”   但是按着按着就往下跑,罪魁祸首半夜又跑去打了盆温水。   这厮新学了不少本领,一股脑往晴娘身上倒,害得严问晴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李青壑也是个贪睡的,紧紧搂着晴娘,埋首在她颈窝酣睡。   严问晴揉了揉他的发顶,如愿听见一声半梦半醒的嘤咛声。   还往晴娘脖子蹭蹭,像撒娇一样。   只是蹭着蹭着,又开始轻舔,明明还闭着眼,凭借本能在严问晴颈侧轻嘬。   严问晴一把推去:“起开!”   李青壑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晴娘脖子上新鲜的浅粉红痕,且纳闷这是怎么搞的。   晴娘好好收拾一顿白日咬人的混蛋后,方起身穿戴。   凝春端着水盆入内时,就瞧见李青壑揽着严问晴委屈巴巴的哼唧,看她进来,又抻直腰身端出人模狗样。   严问晴问凝春,昨日交代她派人向官衙替李青壑今日告假的事是否办妥。   到底离官衙偏远些,无甚要事没必要赶早去。   今早李青壑也没惦记着上值。   她随后又与凝春沟通要事,并不避李青壑。   虽说李青壑只是在旁边殷勤叠被,似乎不在意她们说了什么,但人都是长耳朵的,怎么可能听不见。   凝春从主子的举动中隐隐察觉她的态度。   起得太晚,早午饭一并用过。   饭后二人闲步庭中。   五年来,严家老宅只做修缮,陈设几乎不曾变过,不过时光荏苒,五载光阴,足够树苗长成郁郁葱葱,也在青砖白墙上留下种种痕迹。   严问晴带李青壑见过她视作亲人的周嬷嬷。   听闻晴娘是这位妇人带大的,李青壑立马毕恭毕敬。   后头严问晴一个没留意,他便跑去向周嬷嬷打听晴娘小时候的事。   周嬷嬷先时看不上这拎不清的混小子,并不搭理他,但见他殷殷切切,三句离不开晴娘,才终于松了口,聊些严问晴的旧事。   因家风中正,严问晴自幼不仅学女子四德,也学君子六艺,她十二岁时便夺得京中少年马球赛魁首,后以一幅群骏奔野的绣图得皇帝青眼,亲赐奖赏。   若非父亲无意仕途,严御史年迈有乞骸骨之心,她一定是五陵年少争相求娶的心宜娘子。   即便如此,在她离京前,亦有无数少年策马相随、依依送别。   可回到并不熟悉的故乡仅年余,天崩地裂。   她学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有哪一个教她如何面对突然变脸的亲朋、如何保住长辈留给她的东西。   严问晴曾去信给父母、祖父母的故交,但清官难办家务事,加之路途遥远,回信久等不至,她从未有哪一刻,像那时般如此深刻的意识到求人不如求己。   当时也有许多人愿求娶晴娘,以姻亲关系帮她。   可一来人心隔肚皮,是“帮”是“夺”并无一定;二来,严问晴当时并不想以婚姻做交易。   不过回到安平县后的种种,周嬷嬷并未同李青壑详说。   李青壑方知晴娘从前在京兆时,是多么恣意明媚。   他想:我若是能同晴娘一块长大就好了。   越想便越嫉妒左明钰。   下回再见一定要把他灌得亲娘都不认识,让他在晴娘面前好好出一次丑!   不待晴娘来寻他,他又像个被磁石吸引的铁坨子,贴到严问晴左右。   “商行里鱼龙混杂。”严问晴还惦记着昨晚没说完的事,“所以若是核对收卖商品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赃物,将卖家扣押送官也是合情合理。”   严问晴不能公开解释那条璎珞如何到她手中。   所以即便已经查明璎珞的来历,也不好用作罪证。   但有一样东西,更能证明受害者的身份。   信物。   “左氏以武发家,执掌兵马的左将军对身份核实十分慎重,除却明面上的印章,他还随身携带着一件隐藏在饰品里做着特殊记号的信物。”严问晴随口道,“随着左将军身负要职,这个习惯逐渐为左氏子弟效慕,成为族中风尚。我已同明钰通信,向他询问过一些细节。”   这些世家大族里的小事户自矜当然无从得知。   严问晴审问过杀人越货的流民,确认他们收钱办事,左氏子弟的财物如那条璎珞尽数归户自矜所有,那样能够证实身份的信物,恐怕还在他的库房里等待销赃的时机。   而今,“时机”送上门来。   李青壑明白晴娘要做什么,只是他刚还嫉妒左明钰能和晴娘一道长大,甫一听严问晴提到左氏,心下不免冒出一串酸泡。   数日后,户自矜的亲从依照约定的时间第二次至李家商行。   他轻车熟路,拿着比上次更多的金银细软到单间等待,不多时,商行的掌柜入内,仔细查看包裹中的东西,片刻后,掌柜朗声道:“这东西我们恐怕收不了!”   话音刚落,数人从门外涌入,火速将这亲从拿下。   亲从大声呼救:“你们这是要劫我财物吗!”   “抢劫财物的另有其人吧。”嘲弄的声音响起。   李青壑穿着捕头的官服抱肘而立:“前日接到报案,有人拿来路不明的财物到商行销售,我等奉命在此蹲守。”   亲从立马道:“我家主人是赌坊老板,这些皆是欠债赌徒的抵押之物,哪里来历不明?”   李青壑拈起桌上那枚牡丹纹扳指:“那真是没想到,前年就确认遭劫道身亡的左氏子弟,竟能拿着被劫走的东西到你们赌坊欠债。”   亲从有些急智,反驳道:“赌坊来去三教九流皆有,恐怕留下此物的正是劫道悍匪,李公子抓我有何用?”   李青壑不慌不忙:“既如此,需得请户老板带上他的账本到衙门走一趟,咱们好好查查是谁留下这枚扳指的。到底是京城出来的贵客,这么久都不曾破案,想来高县令也乐见有新的线索。”   见一行人有备而来,亲从沉默,似放弃挣扎。   制住他的人欲将其拎起,他却突然发力,迅速挣开拿他的捕快,直往窗户扑去。   李青壑蹬地跃起,一记横扫千军,佩刀的刀背狠狠砸向此人腰身,他“砰”一声落地,疼得眼前发白,再无逃跑的力气。   不出半个时辰,县衙捕快查封赌坊,带走户自矜兼一箱账目。   李青壑连灌下四五杯凉茶,抹了把汗,兴冲冲对严问晴道:“他初时还嘴硬,既不肯招供,还要求见赵讼师与他写状纸告我,待见着那伙他曾经收买假充土匪的流民,才知道大势已去。”   “他但凡有恶意攀扯晴娘的话,都被我狠狠挡了回去。”   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严问晴,似讨赏般。   严问晴虽与户自矜暗中往来,但皆是合规的生意经营,就算传出去无非是名声不好听。   现在她与李青壑同心,自不再怕传流言蜚语。   她领了这份好意,为李青壑打着扇,柔声道:“今儿一天实在辛苦,快去洗漱。”   李青壑“嗷”一声应下,显然是又自个儿领悟到什么,红着脸兴冲冲洗澡去。 第58章 日高悬不言自明,心澎湃翘首以盼 其名……   洗完澡, 李青壑叫热气熏得面带春色。   可他在卧房扑了个空。   询问后才知道严问晴正在书房,遂掉转过去。   “晴娘——”   人还未至,声音已经欢天喜地的绕上来。   进门的时候还顺口将书房里外的仆从遣走, 实在是司马昭之心。   严问晴搁下笔。   “晴娘, 我洗好了。”发尾还沾着水渍, 湿哒哒搭在肩头, 往深色的披袍上洇出一块水迹。   亮晶晶的眸子黏着严问晴。   声音脆生得紧, 上扬的尾调里浸满了期待。   期待什么?   严问晴岂能不知。   只是她望了眼外头的天色,随口问:“怎么?你想要白日宣淫?”   李青壑不知道晴娘怎么总能用如此正经的神情说出叫他气血翻涌的话,一贯厚比城墙的脸皮面对她时又薄如蝉翼, 热意熏出的颜色比攀上白云的红霞更甚。   他心虚地向外张望。   只觉得挂在天边这大太阳着实恼人, 怎么落得越来越晚, 这个点儿还在天上赖着, 搞得他似乎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他自不能承认满脑子下流事。   李青壑轻咳一声, 踱步到严问晴身侧,佯装庄重,偏头问:“晴娘这是写什么?”   “写给明钰的。”   闻此,李青壑鼓了鼓腮。   严问晴将晾干的信纸折好放入信封:“请明钰更进确认此物, 依他作证,也好借左氏的威压。”   “只是需一个可靠的人, 将这至关重要的信物送到他手中。”   严问晴看向李青壑。   李青壑听明白了,但他且吃着无缘无故的飞醋呢,瞄了眼晴娘, 继续鼓着腮不吭声。   停了会儿,严问晴忽然道:“我好像丢了一本书,不知你看见过吗?”   李青壑当然想到自己从书房里顺走的那本婚前读物,舔了舔唇:“什么书?”   “叫《春厢秘录》, ”严问晴指尖轻点某人的心口,“不知偷书小贼研读到第几章了?”   李青壑眨了下眼,握住晴娘的手轻轻一带,严问晴便顺势倒进他怀中,清脆的笑声震得李青壑浑身酥酥麻麻。   他闻着吃的立时扑上去,才不管什么气性不气性。   只是李青壑啄两下唇,刚顺着玉颈吮吸,就被严问晴掰着下颌抬起来。   但见严问晴眸光潋滟,口中说的却是冷若冰霜:“我癸水快来了。”   “我知道。”他算着日子呢,李青壑捉住严问晴的手轻咬,“那就一点好处都不肯给你的信使?”   这些天李青壑很是注重养心调控,与晴娘耳鬓厮磨时每每有□□都克制了回去,自觉已非曾经的愣头青,只待晴娘这次小日子走干净,便打算央着晴娘陪他再试,定要一雪前耻。   自然,在此之前能吃到什么李青壑也不会放过。   ……   “……你长这么大还没断奶?”   李青壑拿犬齿轻轻磨了磨,没羞没臊的含糊说道:“是啊。好姐姐,我快要饿死了,给我吃一口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送信嘛。”   只要能吃到口,他什么脸都不要了,羞得冒热气也要胡言乱语。   吃饱喝足后,不要脸的信使为晴娘整理衣着,尽管动作小心细致,还是叫严问晴嫌弃:“嘶……狗东西,一定是你咬破皮了。”   李青壑立马凑过来:“我瞧瞧。”   严问晴一掌将他脑袋推开,拢好衣襟——她怎么可能瞧不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真叫他瞧瞧,没破皮等会也要被他嘬破皮了。   可惜晴娘找来这信使靠谱归靠谱,就是胃口太大,没多久又饿得不行,晚上拿白糖雪顶糕好一通吮咬,早起还要再嘬一口蒸牛乳,才向县衙递了两天假,依依不舍往海平县去。   及至左明钰所在驻扎营地,通讯的士卒确认李青壑的身份后,将他请暂到营中小候。   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巡营士兵从李青壑身边走过,他好奇地打量那些士兵身着的皮甲——藏甲乃重罪,李青壑长这么大从未距离甲士如此近。   穿甲的绳索上泛着毛边,有的甲片边缘缺口、有的甲片正中箭孔,有的甚至能在前胸看到翻卷的皮子,断裂的甲片用绳子重新绑在一起。   这些老旧的、风尘仆仆的皮甲,随着整齐划一的队列走过时,碰撞出的本该年迈的吱呀声汇聚成一道难以言喻的可靠高墙。   李青壑瞧得入神。   正瞅着,远远走过一名着金甲的将官。   饶是李青壑不了解军营里的军衔制式也能瞧出他与众不同。   看这小子大大咧咧的四处张望,将官瞪向他,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气势裹挟着腥风血雨,沉甸甸压到李青壑头上。   李青壑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直勾勾盯着那身铠甲,听到将官行走时甲片碰撞,似刀兵相接时的敲冰戛玉声。   见李青壑不惧,将官也露出些玩味的神情。   只是待他欲往这边走来,试试生面孔的底细时,左明钰匆匆赶来。   两个年轻人寒暄着往里走。   左明钰看过书信与信物,确认是出自左氏,遂回信一封交给李青壑,并请他代自己向严问晴问好。   李青壑口头应了。   聊完正事,又随口聊一些近况闲话。   左明钰笑道:“还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一准要被罗将军抓去参军!”   “是那个着金甲的将官?”   “正是!”   左明钰道:“罗将军可是夸我这身板合该到战场上讨饭吃。你我不相上下,他一定也想拉你上阵杀敌!”   两少年原本便身形相近,李青壑任捕头职,没少了锻炼,左明钰在军营受训,也是结实不少,即便过去两个月二人皆有强身,现在看起来还是不分伯仲。   只是左明钰此时身披轻甲,压住从前的毛躁,瞧着多了些威严。   李青壑随口道:“唬我吧。程大将军出了名的军纪严明,他手底下的将领,哪有随便抓个人参军的?”   “旁人不一定,你嘛,恐怕程大将军在此都想招揽你。”左明钰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你李家富甲一方,程大将军率军在此驻扎,若能得你家粮饷相助,定是如虎添翼。更何况你也有习武的天赋,上阵杀敌不在话下。”   李青壑听出来了。   这是想骗他钱。   但他家的钱全是留给晴娘的,他才做不了主。   被李青壑三两句话糊弄过去的左明钰并未多说什么,转而拉着他到校场上旁观操练,展示营中英杰云集,因李青壑来时已近日落,不多时,营中竖起一排排火把,浓黑的夜色无法侵染丝毫。   夜深赶路危险,在左明钰再三挽留下,李青壑暂住一宿。   他又带李青壑围着篝火饮酒高歌,喝到兴起,掷给李青壑一把长剑,二人在熊熊篝火边挑剑会武,一群将士高声喝彩,赤红的光将李青壑那双明亮的眼睛照得火热。   只是左明钰枉费心机。   翌日早,李青壑依旧毫不留恋地拜别。   左明钰虽有遗憾,还是干脆放行。   骏马疾驰出营地,不知跑了多远,李青壑慢慢缓下速度,鬼使神差般回眸望去,东升的太阳悬于沉默矗立的营帐之上,唯有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飘扬。   回到李家后。   李青壑先将左明钰的回信交给严问晴,其上印有左氏正式印章,以左氏之名委托高县令严惩凶犯。   在严问晴看信的时候,他讲着一路的见闻。   “……那身甲忒好看。”李青壑眼皮微垂,又忽然抬起来,笑望着严问晴,言之凿凿道,“我觉得我穿上会比左明钰更英武!”   他又道:“那小子还想忽悠我献财投军……”   “你想去吗?”   严问晴放下手中的信纸,专注地望着他。   李青壑沉默。   好半天,他低声道:“有一点想去。”   严问晴笑道:“好,那我帮你。母亲那里由我劝说,捐献的军需物资我替你准备。”   李青壑张嘴准备说什么,被严问晴伸出合并的两指盖住,她凝视着李青壑,眸中满是柔光:“只一点,你要保全好自己,平安回来。”   种种借口理由在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目光下溃散。   李青壑咬咬牙,紧握晴娘的手,郑重承诺道:“我只去长长见识,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严问晴轻笑一声,她悄然垂眸道:“我身上的癸水过两天走干净。”   突然提到这个叫李青壑愣了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晴娘这话的意思,他的心顿时如擂鼓般狂跳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晴娘,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慌得说不出话来。   紧握的手心也泌出一层汗。   “我……”明明是已经思量过无数次的事,偏偏这时候李青壑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去洗个澡。”   来回赶路一身风尘,早该清洗清洗。   严问晴调笑道:“还得再等两天。”   李青壑红成个刚出锅的大虾,慌里慌张地跑进浴室。   次日,他依照严问晴的吩咐将左明钰的回信交给高县令,再去班房解决案件收尾。   李二叔被他大义灭亲,顺便铲掉给他通风报信的捕快,现在这帮人皆是以李青壑马首是瞻,他们见捕头春风得意,遂上前说笑奉承,李青壑只与他们闲聊,其它一概不提。   及至午后,有信差至班房,送来杜夫人寄的信件。   夫妻二人已至京兆安定,并求得老太医救治,目前一切都好,因前阵子李二叔刚被发现暗中勾当时,严问晴就已去信询问公婆如何处置,杜夫人信中也提到任他们安排。   除却近况,杜夫人另提到一件事。   严御史尝有一学生,刚正不阿,经年在京兆替北地灾民奔走,多受权贵打压,近日得太子青睐,一举破获旧年的赈灾贪腐案,居功至伟,圣上询问其欲得何奖赏时,他竟自请下放安平县为县丞,不为名利所动。   其名唤薛春鹤,字沐阳。   -----------------------   作者有话说:“白月光要回国了”   其实晴娘现在已经坚定选择小狗,但她的小狗是个作天作地的醋精   李小狗乖巧能干(动词)、忠心耿耿,就是占有欲太强,容不下有任何其它狗的存在。 第59章 耳珰挂心意,新服呈旧情 小狗破防倒计……   杜夫人来信的意思, 是希望李青壑能结交这位高风亮节的薛县丞。   他恰是严御史的学生,算有几分关系。   不过李青壑一看这人的事迹,就觉得他与薛春鹤这种忧国忧民的正经人一定聊不来。   又一想, 既然是晴娘祖父的门生, 那和晴娘大约是认识的, 也不知关系如何。   李青壑先时便为无法参与晴娘的从前这般不切实际的事耿耿于怀, 现在且什么都不清楚呢, 就莫名在意起来。   他收好了信件,不打算同晴娘提这人。   万一又招来个左明钰那样的家伙,听晴娘动不动就提起对方的名字, 实在叫人心塞。   过午李青壑处理了王禄诉户自矜略卖良家的案子。   个中缘由严问晴已同李青壑说清楚, 李小爷大人有大量, 且谅她上回心口不一, 将两案做并案处置。   归家时, 见晴娘正计算账上的营额,刚还龙骧虎步的李青壑立时妖妖调调地凑过去,攀着严问晴的肩拉长了声儿唤:“晴娘——”   严问晴反手拍了拍他的面颊,目光依旧落在新拟的账目上。   只分到这么点注意的李青壑显然不甘心。   他俯身叼住晴娘今日佩戴的白玉耳坠, 轻轻啃噬舔舐。   严问晴反身拨开他作乱的嘴,瞪他一眼:“再胡闹真要给你扎个孔。成日惦记我耳朵上这一对耳坠子, 干脆戴你身上好了。”   李青壑立马乖乖闭嘴。   他不是怕在耳朵处扎孔,实是晴娘将柿子耳坠丢进他怀里那回,李青壑为着卖弄勾引, 明明已经找到了耳坠,偏佯装未得,悄悄借背手的动作将耳坠丢开,后头一顿天雷勾地火, 他还当晴娘已经忘了这茬,谁料前阵子他闹得过火,晴娘竟取出这只耳坠挂在他身前。   既不许他摘下来,更不许他不慎碰掉。   严问晴笑盈盈地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打圈:“若是掉了,我就在这儿扎个孔,把耳坠子牢牢挂住。”   李青壑捱了半宿,丁点儿大动作都不敢有,轻轻柔柔隔靴挠痒半天,憋得额上冒出一层细汗,终于叫严问晴大发慈悲将小柿子取了下来。   今儿晴娘一开口,李青壑就知道她这话是在哪里扎孔。   痛不痛的另说,若是真在这儿挂上耳坠子,衣裳要怎么穿?行走时磕磕碰碰的怎么办?   李青壑是万万不肯的。   他安静地搂着严问晴的腰身,不再打搅正事,探出个脑袋看账目上总结的数字。   一笔于寻常商户而言天文数字的金额。   是晴娘打算捐给军队的献金。   “这么多。”   这对李氏倒算不上伤筋动骨,李小爷也不心疼钱,他只怕“嫁妆”少了,连累自己在晴娘这儿也贬值。   “只是柜上的闲钱。”严问晴道,“取用多少还需与爹娘商议。”   她又道:“算算日子,娘他们现在已至京兆安定,传书一旬内应当能到。”   提到传信,李青壑有些心虚。   严问晴见他有些沉闷,当他是因出这笔钱为他投军感到惭愧,笑道:“大将军率军驻扎海平县,亦是守护安平县之门户,这笔钱不全是为你打通关窍,更是我等市井小民为家国安定出一份绵薄之力。”   李青壑不吭声,又凑过去往雪肌上的红痕添砖加瓦。   “嘶——李青壑!”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   “不准咬!”   “哦。”听着还有些失望。   温热厚实的舌面贪婪地搅弄着颈间柔嫩的皮肤,严问晴反手揉捻着他的喉结,吞咽的声音愈加激烈。   正忘情时,严问晴从他怀中拈到一封书信。   “这是什么?”   不待她看清,李青壑立马抽走信件背于身后:“是娘的来信。”   严问晴道:“娘在信中定对我有所交代。”   “嗯嗯,娘说……”李青壑将杜夫人在信里对晴娘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严问晴面露狐疑:“你为何不将信给我看?”   李青壑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只好老实交待:“有个新上任的县丞,唤薛春鹤,字沐阳,是你祖父的门生,算算日子过几日就要到了,娘想我们好好招待,和他打好关系。”   严问晴一顿:“谁?”   “薛沐阳。”   严问晴偏头,过了一阵才开口:“我写一封信询问娘。”   她又道:“信件来去需一旬,又怕娘担心你的安危不许,你若真心想去,不如先斩后奏,这几日便动身吧。至于献金之事,可先向程大将军许诺,并不急于一时。”   李青壑自然任她安排。   奇怪的是,晴娘后头一句也没再提起过这人,李青壑只当她与薛春鹤不熟,心里还放松了些。   晚间李青壑抱着晴娘,热乎乎的掌心紧贴着她的小腹,宁静安然的入睡,严问晴却眉间轻蹙,久久不能入眠。   翌日李青壑刚去衙门点卯,严问晴便唤来凝春。   “我新婚时那套婚服现在何处?”   自阐明心迹后,夫妻二人同在时常常屏退仆从,是以凝春并不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听严问晴讨要婚服,忙不迭去库房寻了出来。   才半年光景,这身华美的衣裙风光依旧。   其上晴空排鹤的纹样栩栩如生。   严问晴摩挲着上边细致的绣线喃喃:“要不使人拆了吧……”   凝春惊讶地看向她。   她叹了口气,将薛春鹤就任安平县丞不日抵达的消息透露给凝春。   凝春亦是慌乱,随后定心道:“当年离京,薛公子许诺三年后定来迎娶,少夫人等了他五年,咱们问心无愧。”   严问晴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她久等不至、去信了无音讯,年岁渐长不得不装模做样择婿的时候,也曾怨怼过此人心怀天下黎民,装不下她一个小女子,现在得知他这些年遭人暗杀、打压种种情状,心下不再有什么波澜,只觉得官场上能有这样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而今如璞玉雕琢,入帝王家的青眼,实乃苍生之幸。   只是苍生之幸,盖不住她家可能会发生的鸡飞狗跳。   严问晴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我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个图案做婚服!”   只是她或多或少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   因反感李青壑婚前种种作妖的举动,便想以此报复,当时甚至隐隐期待着有人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寓意。   而今回忆起来,只觉得这赌气的举动可笑。   于自己百无一利。   要是叫李青壑发现,还不知他要气成什么模样。   可她能拆掉婚服上的绣样,却没法将李青壑、婚礼当日来宾的记忆一并拆掉。   凝春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显而易见的悔意。   她跟在严问晴身边这么多年,瞧见她如此后悔的模样屈指可数。   凝春确信,主子是当真将李家的小少爷放在心上了。   她低声劝慰道:“薛公子并非纠缠不清的人,咱们内宅女子与他也没什么接触,兴许,少爷一辈子也不会发现这件事。”   严问晴却坚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昨日便想干脆将此事同李青壑和盘托出,只是话到嘴边,总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毕竟,豆蔻年华时的心动是真,离京前依依惜别互定终身也是真,瞧李青壑面对左明钰都是浑身竖起刺儿的模样,家里闹闹也就罢了,薛春鹤将与他共事,届时要是闹到县衙去,那可真是叫人头疼。   严问晴从来不是退缩的人,也不知为何,在这桩极有可能露馅的事情上,只想着能推一日推一日。   她攥着婚服上的绣样,又长叹一声:“也罢,我寻个时机告诉他。”   却说李青壑思量着晴娘的安排,今日至县衙向高县令禀明情况,获许将手上负责的几个小案子及一些收尾转接给其他捕快。   得知李青壑要走,一众捕快皆有不舍。   李小爷虽然偶尔耍些少爷脾气,但从来身先士卒、不辞辛苦,人又大方可靠。   他转接户自矜这案子的时候,有人问:“头儿,不等新县丞到了,吃碗洗尘酒再走吗?”   “你们吃就是。”李青壑随口答,“这薛县丞和我家有旧,保不齐我家还要再做东请他一顿。”   “呵。”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笑什么?”李青壑抱肘而立,望向关押在里头的户自矜,“爷就算走了,证据齐全也跑不脱你。”   户自矜道:“只是笑你怕是要被戴绿帽了。”   李青壑抄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嘴巴放干净点!”   “真是不巧。”户自矜被溅了一身的墨水,却依旧阴恻恻地笑,“我恰好知道这位薛公子,正是那位冰清玉洁的严娘子苦等之人呐。”   “可笑。”李青壑不屑地说,“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户自矜道:“信与不信,你问问你的妻子她是否曾与人私定终身不就行了?”   李青壑只觉得荒谬。   一个心都是黑的家伙,竟敢妄图用这等不攻自破的荒诞言论抹黑晴娘。   他不再搭理户自矜,扭头看向其他人。   听得此话的捕快纷纷表示不信户自矜这恶贯满盈之人的胡话。   李青壑散值回家后,还将此事当成笑话说给晴娘听。   岂料晴娘闻言竟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说的没错,我先前一直未嫁,确实是在等薛沐阳。”   李青壑愣住:“……什么?” 第60章 妒火中烧生妄语,自惭形秽壮雄心 “你……   李青壑愣愣地望着严问晴。   他觉得脑中似有怪声嗡嗡不休, 一时间有些理解不得晴娘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等、谁?”   严问晴与他对视,并未言语。   李青壑如梦初醒般缓缓眨了一下眼,低头片刻, 终于抬眸看向她:“你与薛春鹤……”   严问晴撇开眼, 不看他眼中碎片似的眸光。   李青壑深吸了一口气, 却觉得喉咙被卡紧似的怎么也吐不出这口气, 憋得他心口涩得发疼。   “晴娘!”他拉住严问晴的胳膊, 千头万绪纠缠着,谁也挤不出来,让他说出一句囫囵话, 只能张着嘴, 如同失声般干巴巴紧盯着严问晴。   面对李青壑哀哀的目光, 严问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重复一遍。   令人窒息的沉默酝酿许久, 李青壑终于找了个口子将满腹辛酸猛地泄了出去:“户自矜什么东西!他都比我先知道这件事?”   严问晴抿了下唇。   李青壑这总是不合时宜的思绪, 在此时此刻倒是给了她几分喘息的空间。   “我不曾同他说过。”严问晴道,“只是他知道我先时不嫁是为等人,大概是猜出来的。”   如严问晴了解户自矜般,户自矜对严问晴也略知一二。   她既要等人, 那人必然不会是安平县人士,且严问晴为人谨慎, 能得她青睐者,一定与她关系匪浅。   那位薛县丞正好满足这些条件。   于是户自矜随口挑拨几句。   猜对了最好,猜错了也无妨, 三两句话就能给严问晴找不痛快,户自矜乐意之至。   但李青壑显然犹不服气。   “那个薛……”他顿了下,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字沐阳?”   先时不知道, 还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现在听晴娘亲口承认,再想想其它的,方觉哪里都不对劲。   严问晴也知道他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分别的时候他尚未及冠,我也不知道他取字沐阳。”   “你们?”李青壑挑眉。   他现在就跟刚出锅的水豆腐似的,什么话都能戳到他肺管子。   严问晴闭了闭眼。   “对。”她点点头,“我们,如何?”   李青壑肺都要气炸了:“你不许和他‘我们’!”   严问晴被气笑了:“我讲往事,不与他‘我们’和谁‘我们’?和你这个当时穿着开裆裤满县城跑的小屁孩?”   李青壑最怕她拿年纪刺他。   又不是他愿意晚生这几年、和晴娘不曾生在一处的!   他气急败坏道:“我不穿开裆裤!”   这话说完,二人齐齐顿住。   只要一被严问晴气昏头,李青壑就会乱说一通,说出的话实在不堪入耳。   静默了好一阵,李青壑道:“我是说,你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也十一二岁,开裆裤是三两岁小孩才穿的。”   不解释也罢,这般正正经经地解释一通,反而更……   严问晴抽了抽嘴角,忍住笑。   李青壑气得要跳脚:“不准笑!我和你说正事呢!”   他抓住严问晴,终于挤出几分底气,肃着声问:“你为什么要等薛春鹤!他难道比我年轻漂亮?还是比我家财大气粗?”   严问晴哭笑不得。   她理了理心绪,正色道:“我认识他的时候还不认得你。壑郎,自决定嫁给你后,不论如何我都只会是你的妻子。”   本意是想让李青壑不必介怀过往,她已经全都放下。   可这番话却在李青壑心中翻滚出另一种遗憾滋味。   ——他永远也不可能参与晴娘年少恣意的时光,也不可能陪伴她暗无天日的生活,这些岁月里有无数人与晴娘相遇相伴,只是不会有他。   他嫉妒至极。   李青壑眼眶通红,低沉着声问:“你所唤的壑郎究竟是谁?”   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可李青壑就是忍不住去想,晴娘是否会通过某个熟悉的称谓,短暂地回忆自己那段无忧无虑、青春年少、父母在侧、挚友相聚、情郎陪伴的过往。   怎么看,都比单单一个他贵重。   李青壑知道晴娘不是沉湎过去的人,可他没法让自己不去想。   严问晴却被他问得这句话惊到。   “你想要什么答案?”严问晴反问,“这不是你自己要我这般唤你的吗?”   李青壑答:“但你可以拒绝的。”   严问晴面色沉肃:“你一定要同我撒泼吗?”   李青壑咬牙:“连你的贴身侍女名字里都带个春字,你敢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想他?”   “狗屁不通!”严问晴竟被他逼出如此粗俗的骂语,“凝春自幼跟在我身边,十几年前就是这个名字,跟薛春鹤有半点关系?”   李青壑被骂委屈,又没从晴娘处得到明确的答案,当她顾左右而言它,伤心道:“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我何事骗你?我确实和他相熟,但你也不曾相问。”严问晴嘲讽道,“难道要我对拿着信回来的你说:‘啊,这位薛公子从前是我的意中人,我们曾口头相约互定终身过。’吗?”   “你强词夺理!”   李青壑眼里泛出水光,单是听晴娘戏谑地说这一段话,都觉得心里头一阵一阵绞痛。   严问晴怕给他气出个好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抱歉,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说。如今他将与你共事,往事就随它去吧。”   她还不知道李青壑已同高县令辞职。   “去它鸟!”李青壑暴跳如雷,“你且看着,他能不能在安平县衙有容身之地!”   严问晴终于收不住火:“李青壑!你胡闹些什么?”   “你心疼他了?”李青壑妒火烧心,一时口不择言,“什么不知道怎么说,你就是怕跟我说了以后,我在衙门给他使绊子,挡了他的青云路!”   “难怪你要我提前去海平县,一点也不留恋我,原来是怕我留在这儿碍着你的旧情郎!”   “好,好得很,”严问晴被他气笑了,“你既然这样想,咱们一拍两散好了。”   她冷下声:“反正婚前约定是假成婚,不如今日兑现。”   “我不!”李青壑如何愿意,可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只道,“你果然还惦记他,他一来你就要把我休了!”   “滚!”   “你还凶我!”   严问晴索性快步走到案边,提笔边写边道:“再不滚,就过来签了这纸放妻书!”   李青壑拉不下脸求和,又真怕严问晴写出一纸休书来,索性一甩袖子,做出怒气冲冲的模样,手忙脚乱往外跑,生怕被严问晴的休书追上。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早将附近的仆从引来,凝春听了几句,立马屏退其他人。   待李青壑走后,她才入内。   却见严问晴提笔默然,笔下洇开一团墨迹,纸上却是空空如也。   “少夫人。”凝春近前。   严问晴才发现她进来,抬头看她时微笑一下:“无事,拌了几下嘴。”   她低头将墨水洇染的纸张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种,另起一张,沉思片刻后写下与左明钰的书信。   凝春在旁熟稔研磨。   她余光扫见信上内容,是与程大将军献金充作军饷的内容。   相似的语句严问晴一早写过,只是底下更多李青壑想要入营历练,还请他们多加关照的客气话,现在已经全部删去。   且信尾不曾留下日期落款。   随后严问晴又启一张,这封写给杜夫人,表达问候后,写明想要资助程家军军需物资以谢其镇守本地,也未阐述李青壑的参军意愿。   严问晴搁下笔,长出口气。   她吩咐凝春置膳,只是李青壑却没来,再一询问竹茵,他家小爷自收拾了侧房一头扎进去,唤了也没应声,恐怕还在赌气。   严问晴为他留了饭。   她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对付几口,歇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李青壑,遂洗漱后入睡。   迷迷糊糊间,严问晴感到身侧一沉。   她警觉的神思一动,将要转醒之际,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她,睡前那几分苦闷带来的不安渐歇。   严问晴难得做梦,梦中有个稚嫩的小少年缠着她不放,精致的五官漂亮极了,又隐隐叫人觉得熟悉,她牵着小少年回到家中——那是她在京兆居住的地方。   爹娘、祖父母都很高兴。   他们笑她拐回来个好看的童养夫。   一眨眼,小少年长大许多,五官愈发叫晴娘觉得熟悉。   他还是喜欢赖在晴娘身上要吃的,可人已经长得英姿挺拔,足以将晴娘整个盖住,也越发难以喂饱。   锁骨被他舔得啧啧作响。   严问晴睁开眼,发现不是梦。   好半天,她才将梦中人与眼前人结合在一块——原来她梦见李青壑了。   真是个烦人精,居然追到梦里纠缠。   严问晴揽着他的肩头,指尖轻车熟路地摩挲着他耳后敏锐的区域,如愿听见一声熟悉的轻吟。   “晴娘……”李青壑蹭蹭她的面颊。   声音还是委屈巴巴的。   “我不想让你投军去了。”严问晴柔声道,“放你到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我总提心吊胆。”   但李青壑却知道,是他先前的胡言乱语伤了晴娘的心。   晴娘那么好。   李青壑又胡思乱想起来。   她喜欢过的人也是那么好,清正不阿,皆道有其老师当年的风范,虽自请下放,但受到太子青睐,日后必然飞黄腾达。   而他什么也不是。   就连想去军队长长见识,还需要用家里的财物铺路。   李青壑脑海中闪现那身威风凛凛的金甲。   他咬咬牙,心怎么也安定不下去,干脆起身收拾起东西来。   李青壑对坐起身的严问晴道:“我也不要用什么献金通关节,就是孑然一身投军,也能挣个好前程!”   严问晴不明白,自己事事顾全他的心意,他又撒哪门子疯。   “好,你去!”严问晴不想再管,“去挣个将军、大将军,让我也能做个诰命夫人,否则就别回这个家了!”   李青壑听出她的气话。   可此时此刻,他叫一腔粘稠的热血糊住心口,恐一开口便泄了气,叫儿女情长绊住脚,更要晴娘看他不起,遂一句话也没说,拎着草草收拾的包袱闷头往外走。   天边才刚刚泛起白光。   严问晴呆坐在床上静默良久,突然起身披着外袍趿鞋飞速往外奔去。   恰逢凝春走过,她立马拉住凝春,急声问道:“少爷呢!”   凝春哪里见过主子如此慌张的模样,磕巴两声,道:“要了匹马,刚出门去。”   严问晴松下劲,慢慢转身回房。   “也罢,他有这等雄心壮志也是好事,”严问晴道,“凝春,替我更衣,晚些咱们去一趟福佳寺。”   自然是去许愿祈福的。   只是严问晴从来不怎么信这些,未嫁时去福佳寺不过做做样子,装个心善礼佛的模样,从待嫁至今,她已经快一年不曾去过了。   凝春应下。   她暗暗觑看主子的脸色,总觉得主子的眼周比方才红上几分。 第61章 不信佛娘子奉明灯,否安逸郎君任伍长 ……   严问晴草草更衣洗漱后, 先写下两封信。   一封寄与杜夫人,言明李青壑的志向,并在信中劝杜夫人放心, 海平县并无乱战, 李青壑此行不会危险重重。   另一封寄给左明钰, 将献金与李青壑投军的事情分开讲, 献金只为酬谢军队护佑一方, 李青壑投军是为他自己的抱负,又请左明钰不要将献金之事透露给李青壑。   两封信同时寄出,尤其往左明钰的那一封, 特意交代了快马加鞭。   午后至福佳寺, 严问晴于佛前奉一盏长明灯, 静立片刻后便带着凝春离去, 走出山门时,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这座佛寺,这一处她与李青壑第一次真正产生交集的地方。   彼时一人躲避、一人猜忌。   谁也不会料到一年后会是这样的情境。   严问晴收敛神思,先问凝春前些日子令严大寻访求药的云游名医下落如何, 得知严大已经求得其传名于世的凝神活筋丸,刚刚赶回来。   她又问了些近日的各项杂务。   返程时严问晴先至严家, 令严大带上求得的名药兼红花药酒、金疮药、姜粉、醋泡黑豆、酸枣山楂等物,疾驰送至营地。   随后回到李家,处理这几天堆积的事务。   凝春见她坐卧行动间淡定自若, 与平日并无差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心中渐渐松了一口气。   今早主子那般模样跑出来,当真吓了她一跳。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要核算账上的闲钱, 搁置下许多日常杂物,严问晴今日格外的忙,近乎脚不沾地,刚见过几房掌柜,又要去巡视库房,凝春气喘吁吁地跟在后边,脚脖子都走痛了,刚歇个几息,一抬头,发现少夫人已经转至下一处,忙不迭快步跟上。   严问晴抬手止住,对她平和地说道:“你先去歇会儿吧,我看看就回。”   凝春欲言又止的望着主子。   最终还是在对方点漆一般沉寂的墨瞳下受命,乖乖在原地休息等候。   忙活一天,凝春都快要累瘫了。   只是扭头一看,最是辛苦的严问晴却神清气爽,面上甚至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她一面在账本上勾画,一面吩咐道:“天气渐热起来,嘱托各位掌柜,早日预备些清热解暑的绿豆汤与底下杂役分食。”   说着,严问晴下意识看了眼天色,随口道:“时候差不多了,让小厨房准备……”   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差不多了?   自然是快到李青壑散值的时候。   可李青壑今早已经跑走,晚上也等不来他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唤她一声“晴娘”,接着也不管她问没问,倒豆子般将今日发生的事儿尽数将给她听。   若遇上叫他大展神通的案子,必要如同说书般好一阵招展。   严问晴眉心微敛。   她阖上账本:“我没什么胃口,随意备两盘小菜就是。”   接着她又意识到自己有一件要事未做。   从来细致的严问晴忙碌了一天,却忘记最重要的事情——往县衙说明情况。   严问晴沉默一瞬,问:“今日县衙可有人来相问?”   当然是没有的。   若有人来,她早该收到来禀。   严问晴捏了捏额心,知道县衙那边八成已收到消息才无人来问,还是以防万一使人往衙门走一趟,得知了昨儿李青壑就向高县令请辞,是以他今天不去,也没人奇怪。   李青壑昨日还不及告诉她这件事。   才将户自矜的话当笑话讲完,就遭闷头一击,惊觉自己竟成了笑话,胡搅蛮缠同严问晴大吵一架,后边又揣着一肚子闷气大清早跑没了影儿,当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晚间一个人躺在床上,严问晴更是睡意全无。   原来才不过许他同床共枕几天,就习惯了有个热乎乎的家伙紧紧裹着她。   她闭上眼,摒弃那些杂乱的念头。   没什么好想的,想也无用,快快入睡以待明日才是要紧。   却说李青壑骑马一路奔出县城,行进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在道上数次攥紧缰绳,克制调转回去的念头。   此一去,轻易不得归。   一想到这个,哪怕仅大半日未见晴娘,他也思念得厉害。   越是往未知的前路走,这股思念便越是抓心挠肺。   好似脖子上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牢牢掌握在晴娘手中,随着他走远,这根绳子逐渐拉紧,勒得他心都快跳不动了。   直到天色渐暗。   早就善于日夜兼程的李小爷坚定地选择投宿一晚。   他拴好马,食不知味地塞些食物下肚,随后倒在床上闷头要睡。   只是过去好一阵儿,李青壑掀开被子,没精打采地套上鞋,因怎么也睡不着,他往门口转了转。   行在小路上,李青壑只觉得风都是从晴娘身边吹过来的。   他觉得自己是漫不经心地闲逛,实则顺着这条小路一步步往回去的方向走,且越走越快,到最后直接狂奔着,好似生怕被谁发现自己某种意图。   直到李青壑胸肺生疼,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脚步。   环顾四周。   他就这么晃了下神的工夫,竟一口气跑出去二十里地。   再多跑一阵,恐怕就要瞧见安平县城的城墙。   ……连马都不要了。   刚刚像有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突然占据他的躯壳,让他在那一瞬间理智全无,不管不顾往心之所在奔去。   李青壑在原地站了好一阵。   他忽然发出一声嘲笑,唾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真要这样灰溜溜地跑回去,晴娘虽不会笑话他,可他又有何颜面再见晴娘?   李青壑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那枚香囊,凑到鼻尖深吸一口,随后紧抿着唇往客栈走去,每一步都是沉重而坚定。   此后的路程李青壑再无磨蹭,马不停蹄赶至驻扎营外。   左明钰前脚刚看完严问晴送来的急信,后脚便收到李青壑至此的消息,忙出营迎接,得知李青壑前来投效后,立刻殷勤招徕。   殷勤得过头,倒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青壑拿狐疑的目光不住打量他。   左明钰轻咳两声,表示自己是因为李青壑愿意前来实在太过高兴有些事态。   李青壑笑了笑。   他这段时间同三教九流打交道多了,已经能将与生俱来敏锐收放自如,从左明钰偶尔抿唇瞥眼的小动作里,就瞧出他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又听左明钰只字不提求金援兵,连问上一句也无,李青壑心有计较。   他眼睛一转,道:“晴娘的信你收到不曾?”   左明钰愣了下,刚听到他说这话,一时间有些闹不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迅速理一遍前后关系,随后迟疑着问道:“什么信?”   李青壑眉峰一挑。   他爽朗地拍拍左明钰的肩:“问候你的信,兴许还在路上吧!”   反正他已经从左明钰那不同寻常的停顿中猜到了。   李青壑的心中泛起一丝丝喜悦。   这两天麻木赶路的心口像是浇上一捧热水,蒸出的热气迅速充斥着僵硬的躯壳,人也变得轻盈起来,被无形的绳子勒到喘不过气的感觉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他这一路上构思过无数遍——   若是晴娘派人来追他,他要不要回去。   哪怕是在脑海中想想这个问题,李青壑都不敢坚定的说一句“不回”,甚至他觉得自己一定会不要脸跟回家去,他的雄心壮志已经被磨刀石般的思念削得体无完肤。   但一直没有人追上来。   李青壑想:晴娘也是希望我能自强,挣一个前程出来。   但他又忍不住患得患失——   薛春鹤已经到安平县了吗?晴娘见到他了吗?五年不见,那个人身上还有晴娘熟悉的、喜欢的模样吗?晴娘是不是已经“此间乐,不思蜀”了?她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我,不想再管我了?   只要浮现一点点苗头,剩下的问题就会如决堤般冲出来。   冲垮他好不容易铸就的防线。   李青壑只能更用力地攥紧缰绳。   直到现在。   屡屡决堤的怒号奔流瞬间化作涓涓细流,平静和熙地流淌过被无数次推翻重铸的心田,并在上边浇灌出一朵“啵”一声炸开的小花。   ——晴娘还惦记着我。   她给左明钰写信,一定是因为我,所以不让左明钰同我说。   晴娘会在信里写什么呢?   左明钰眼瞅着李青壑越笑越荡漾,与方才下马时苦大仇深的模样判若两人。   问之,李青壑答:“一想到能和大家并肩作战我就开心。”   这话的路数十分耳熟。   左明钰接下怎么都挑不出错的套话,一面迎他往里走,一面与李青壑聊些军中事,而后道:“你初来乍到,不如先做我的赞画,待熟悉军中情况再做打算。”   这实在是一桩体面又轻松的活。   李青壑却拿起笔架悬挂的狼毫,蘸墨在稿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了个糊成一团的字。   “‘壑’。”   把自己名字写成这样还理直气壮的李青壑搁置笔,看向左明钰:“你确定要我在你身边从事文书?”   左明钰:……   招一个李青壑这样的人才在身边,他恐怕要另招三个书记帮忙改写辨认。   对不住了,严姐姐。   左明钰扯出个笑:“看来李公子志不在此啊。”   李青壑耸了耸肩,没脸没皮的受下这番客套话:“要我熟悉营中生活,还是得让我从士卒开始做。”   左明钰愣住。   他思量片刻后开口:“不如李公子任百夫长一职?”   李青壑笑了:“我连安平县衙门那几个瓜怂都管得磕磕绊绊,你一来就要我管上百程大将军的精兵,我有那能耐吗?”   上次匆匆一会还没什么感觉,这次聊过几句,左明钰顿觉李青壑不仅是身体更加健硕,性格也愈发沉稳。   他道:“既如此,便请李公子就任伍长。”   接着左明钰又解释道:“李公子身强体壮不输于我,与寻常士兵那般锻炼反而浪费,不如从伍长做起,学习军中排阵演练,也学习用人之法。”   李青壑思考后点了点头:“好,多谢你。”   “对了,”走出左明钰的营帐时,李青壑忽然又停住脚步,偏头望向左明钰,神态严肃。   左明钰当他还有什么要事商议,立刻正色洗耳恭听。   但闻李青壑道:“叫姐夫。”   左明钰:……   他捏了捏手痒的掌心,暗道:说变也没变,还是好想和这家伙打一顿。   -----------------------   作者有话说:狗子帅不过三秒 第62章 望月道思念,去信祈爱怜 去不去?……   却说李青壑任了伍长, 手下分到五个兵。   四个是本地招募的新兵,比李青壑懂得多不了什么,剩下的是个中年人, 姓方, 名不详, 平常唤他方老头。   方老头人瘦高似麻秆, 一张脸又蜡黄又皱皱巴巴, 偏有一双豆大漆墨似的眉毛,便有人戏称他四眼狗,方老头却说他这是“黄金四目”的方相, 偏巧与其本家, 遂以方相自居。   他是打西北边陲随程将军一路南下, 带着浓浓的乡音, 与本地募来的兵丁截然不同。   本地兵不大乐意跟他搭话。   按理说这个领军操练的伍长该是方老头来做, 原本李青壑已做好再收服一个“周捕快”的准备,岂料方老头十分和善,把所知全数告诉李青壑,近乎倾囊以授。   他言辞风趣又接地气, 除了操练阵型、识别金鼓号令等正经事,还时不时讲些他从前经历过的趣事, 李青壑乐意听他讲那些闻所未闻的故事,一开始辨不太清方老头的话,后来交流得多了, 李青壑这安平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说得几句方老头老家的土话。   在军营中,伍长与其率领负责的士卒应同吃同住。   只是李小爷到底讲究人,第一天在鼾声与磨牙共舞、脚臭兼汗臭齐飞的环境下实在难以入睡,他借着月色盯着经过一天训练累得沾枕头就睡的士兵们, 最后还是自个儿走到营帐外头静一静。   军营里的宵禁更加严格。   虽然有左明钰开后门,李青壑也不想坏了规矩,只蹲坐在营帐外,仰头望着悬在乌压压树冠上的明月。   ……现在晴娘睡了吗?她是否会和自己看见同一轮月亮?   想到落在自己肩头的月光,也可能吻在晴娘的面颊上,李青壑开心到觉得身后震耳欲聋的鼾声都动听不少。   身边忽然坐下个人影。   是方老头。   他也抬头望月,怅然若失地问:“娃,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李青壑嘴硬。   他想的是晴娘,又不是李家那大房子。   方老头好像看破不说破,只拿手指在月亮上描描画画,笑着说:“跟十年前一样。”   李青壑还很年轻,十年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半,突然听到这等跨越漫长时间的话,他还感到有些新奇,想起方老头那一口格格不入的乡音,不免好奇:“你都这把年纪了,不在老家待着,跟程大将军到这儿来做什么?”   “老家?”方老头苦笑一声,“哪里还有家啊。”   李青壑一顿。   他几乎没有经历过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此时闻听此话,虽为其伤怀,一时却找不着合适的言辞劝慰,只是愣神工夫,方老头已经爽快的笑了几声,道:“左右我孤身一人,不如多走几个地方。若我不来,谁带你这小娃娃?”   李青壑听他说笑几句,放松了些,困意也随着夜色渐浓翻涌上来。   他入帐和衣而卧草草睡了两三个时辰,早起顶着俩能掉到地上的大眼袋寻到左明钰,甫一见面,招呼还未及打,就见李青壑掏出一百两面值的银票伸到左明钰面前。   左明钰:?   李青壑:“快点,我散银不够,跟你兑一百两银子。”   左明钰欲言又止。   眼下青黑、无精打采,可见是熬夜不浅,又着急换散银,左明钰自然心生怀疑,军中虽然禁赌,但军旅生涯枯燥,为安抚士卒,一些小打小闹的赌博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劝说:“李公子需得量力而行。”   李青壑心道:不过是想花点钱贿收手底下的士兵,叫他们把屋子好好收整收整,又不是平地起高楼,哪里需要量力而行?   但他受了左明钰这份好意:“多谢。不过这些钱于我不值一提。”   左明钰闻言更是忧心忡忡。   须知一旦染上赌瘾,再多的家财也能挥霍一空。   他见李青壑拿钱就走,也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诉严姐姐。   却说李青壑换得一百两散银后,训练间隙,他将手下五人召到一处,每人发十两银,只要求两件事——第一,今日训练结束后把那比耗子窝还臭的营帐里里外外清理一通;第二,每人处理干净自个儿,别被子都捂馊了还裹身上,没有换洗的被褥衣物李青壑给买。   昨天晚上味儿大的,李青壑那般思念晴娘都不敢掏出严问晴为他缝制的香囊睹物思人,生怕不小心沾染了谁臭脚的味道。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的开销都不定有十两银。   得了伍长的大好处,几人纷纷打保票一定把事情办妥。   待今日鸣金罢操,李青壑拿着采购的单子寻到随军商贩,他该省省该花花,同商贩大杀几百个来回,砍下三四百文,将清单上的物品购置齐全,因是一笔大生意,商贩被砍了价也是乐呵呵。   待左明钰使人唤李青壑过去时,这座小营帐已是焕然一新。   李青壑思量着再买些艾草、花椒、酒醋,把他们脚臭的毛病根治了。   想得出神,险些撞着辆马车。   一抬头才发现车身贴着李家的标识,再看左明钰,他道:“严姐姐使人送些东西给你。”   李青壑霎时间心花怒发。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布袋,见里头装满了裹着糖霜的山楂,心头也跟这红艳艳的山楂般又酸又甜。   都是些他在营中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严问晴担心他走得匆忙,没带够银钱,还使左明钰转交了五百两银票给他。   “还有这个。”左明钰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凝神活筋丸。对舒筋健络、止痛化瘀有奇效,我在京城时都听说过研制此方的名医鼎鼎大名,程大将军几欲招揽他,只是他云游四方遍寻不得。”   严问晴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他寻来这一瓶有市无价的药丸。   左明钰酸里酸气地说:“严姐姐待你真好。”   李青壑宝贝地接过药瓶,嘴快咧得比脸大了,还装模做样地说:“我早同她说不必挂念我,唉,她就是放心不下。”   左明钰手又痒痒了。   他憋着气道:“既然知道严姐姐待你好,你更要投桃报李,不能辜负了她的期望。”   李青壑觉得这话不对劲。   他双手抱肘往马车上一靠,随口问:“说说看你姐夫我哪件事没做好?怎么急得你这般模样?”   左明钰瞧他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仿佛瞧见个兵痞界的新星冉冉升起。   怀揣着有负严问晴嘱托的无限愧疚,左明钰苦口婆心地劝说:“营中赌博虽管理不严,但若叫人检举证实,会被处以军法,届时我也不好保你。”   李青壑反问:“谁赌博?”   左明钰一愣:“你忽然要那么多散银做什么?”   “自然是给我手下兵丁改善生活啊。”李青壑耸肩,手中不住摩挲着药瓶,“自己掏钱买被褥衣裳也违反军纪?”   左明钰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   ——也许世家出身的左明钰下意识还是对李青壑这样的商户之子存有偏见,未经证实便在心中妄加判断。   他惭愧到无言以复,忙连声致歉。   “我不该自以为是,竟还未问清楚便同严姐姐去信……”   “不是兄弟,你这跟晴娘说什么呀!”李青壑气定神闲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怒道,“是不是想趁机上我眼药?”   左明钰更加羞愧。   “我这就给严姐姐去信。”左明钰立刻转身,“若是她误会了前来问罪如何是好?”   “……等等。”李青壑拽住他。   “好兄弟,这封信写得好,你就当我今儿没跟你说这事儿,继续误会下去,成吗?”   左明钰:……   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冷着脸道:“不行。”   “啧。”李青壑撇嘴,“我就说你先前是想跟晴娘告我小状。”   左明钰涨红了脸:“我没有!”   “但这件事是我误会了,我既已知晓真相,不该伙同你继续瞒骗严姐姐。”   “行吧。”李青壑也不纠缠,只道,“那你给晴娘写信的时候说我在这儿训练辛苦,累得连道儿都走不动了,每日都是被人抬回营帐的。”   左明钰看他生龙活虎的模样沉默。   “这话你怎么不自己写给严姐姐?”   李青壑答:“我字丑。”   左明钰:字丑你就练啊!这么理直气壮做什么!   但因有负于先,左明钰还是忍气吞声,在信中先做解释,而后写下李青壑要求的夸大其词。   他却不知李青壑其实写了。   一有空当李青壑就拿出炭笔给晴娘写信,端端正正的字迹比平日吊儿郎当的鬼画符好看不知道多少倍,每一个字都极其用心。   写满一张纸,李青壑便将纸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随身的皮袋里。   就这么不到两天的工夫,他已经快把小皮袋塞满。   可他不敢寄给晴娘。   罗里吧嗦言之无物。   更重要的是,他才离家两天。   将一车东西拉回营帐后,李青壑情愿给同宿一处的手下士兵一人发一锭银子,也舍不得分一颗山楂酸枣出去。   谁会记挂酸枣这样的零嘴而嫌弃银子呢?   李青壑从袋子里挑挑拣拣出一颗最小的山楂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咬碎。   他睡着前满脑子都是:晴娘看到左明钰的信会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严问晴先看到那封没来得及截下的误会信,淡然一笑,随手将信纸丢到一旁。   凝春瞧见信上内容问:“少夫人不怕少爷在外滥赌?”   严问晴说笑道:“他要赌得被人断手断脚岂不是很好,也不会再一言不合便跑出去了。”   凝春知她说的气话,笑了笑:“少夫人这是笃定他不会赌。”   果然,下一封解释信接踵而至。   见这封信里提到李青壑训练的辛苦,严问晴口中虽道:“身体不适自有军医诊治,写给我做什么?我看明钰是叫某人胁迫写下的这段。”   只是她的指尖一直拈住信纸。   过了阵,严问晴问:“凝春,你说我要不要去探望他?”   这才不到一旬呢。   -----------------------   作者有话说:1·要   2·……   狗子:111111111(摁爆选项) 第63章 无回信相思难解,生变化筹谋徒做 狗子……   却说左明钰的信一发出, 李青壑便日日盼着晴娘来看一看他。   因着这样的期盼生出些“若是晴娘来了我得好好表现”的妄想,又自觉要做好领袖,是以李青壑每日更是起早贪黑加练, 累得队里五个人跟着他每日半死不活。   这般过了两日, 方老头突然跟他说:“娃, 你老实说, 这段日子是不是早晨没有那反应了?”   李青壑一惊, 这才察觉确实如此。   方老头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人的精气是有定数的。你在这儿虚耗精气,现在还年轻不觉得有什么, 待二十五岁以后, 精气供不上去, 可就再起不能了。外人倒是瞧不出, 可你的妻子如何能发现不了?”   李青壑听着过来人的经验, 一时面色沉重,只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得“精气”外泄,再也不强撑着,老老实实按每日定量的要求练。   方老头得逞后暗自得意。   就这小子每日罢操后累得死狗样, 早起还能有反应那才是神了。   他一番话自然是子虚乌有,但世上没有哪个男子不在乎这事, 更何况他从李青壑平日言语中推测他新婚不久,尚无子嗣,一定更在乎这个。   可惜过去了一旬, 李青壑还是没收到晴娘要来的消息。   他想:晴娘或许气恼我。   那日李青壑一心想挣个前程,虽听出晴娘话中的气忿,却依旧我行我素,径直奔出门去。   他该和晴娘好好剖心的。   李青壑又写完一张纸, 随身携带的小皮袋早就装不下他那些汹涌的思念,李青壑将这些信另存到樟木箱中。   除了日益膨胀的牵挂,李青壑已然在军营生活得如鱼得水。   又一段时间,他领命率小队前往海平县下辖一沿海村庄探查,几日配合默契,成功抓住海寇的探子,因有所立功,李青壑顺理成章被提拔为百夫长。   刚从左明钰处恭恭敬敬领了擢升的任命,下一刻李青壑便威胁着他快将这个好消息去信告知晴娘。   左明钰觉得有点倒反天罡。   他堂堂一个校尉,都快成李青壑的代笔书生了,到底谁是谁的下属?   不论如何,这封信到底还是送至严问晴案前。   严问晴一看信中天花乱坠的用词,就知道左明钰这又是遭了哪个家伙的操控。   她笑着收好信件,扭头问凝春:“今日初几?”   凝春简单答过。   几乎每隔三五天,严问晴就要问问当天是几月几,初时凝春以为主子要做什么大事,才频繁惦记着日子,后来才发现,严问晴就是在单纯的算时间。   距离李青壑离家已经月余。   他的晋升速度有些快。   其中固然有左明钰看重提拔的原因,更多还是李青壑自己争气,不避辛劳、兢兢业业,否则以左明钰这比李青壑深不了多少的资历,也不可能高效任命他。   严问晴算过日子,喃喃道:“再等等。”   这小子二话不说就跑去投军,更是乐不思蜀,这么长时间也不曾来信一封,只躲在明钰后边叫他做传话筒,严问晴才不惯着李青壑,需得他亲自来信,再视其知过与否,考虑要不要前去探望。   否则就捱过两个月,待军中季假,他自个儿回来负荆请罪吧。   过午严问晴赴高县令夫人岳氏所邀。   席间最热的话题,不过前几日至安平县就任县丞的薛春鹤薛公子。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他中馈犹虚。   几名夫人围坐着笑语,纷纷欲为家中云英未嫁的女儿牵线搭桥,只可惜薛春鹤就任以来日日宿在县衙办公,连应有的交际应酬都不去,就是想通过当家人与他介绍相看也没个机会。   严问晴是新婚的年轻娘子,她不便也不想参与这话题。   她知道薛春鹤已至,薛春鹤恐怕同样知道她已嫁人,李家那场婚礼尽善尽美,大婚当日近乎万人空巷,安平县无人不晓,他只要踏进安平县地界,问一声“严家大娘”,谁都会说那是李家的少夫人。   这些天来二人不曾有任何交集,仿佛素昧平生。   严问晴垂眸呷一口清茶。   同自持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不必担心哪天会犯驴脾气不管不顾闹得人仰马翻。   若无意外,他们应当能相安无事到薛春鹤满任调离。   李青壑还是没收到晴娘的消息。   他掏出自己这段时间写下的所有信件,堆在案头似一座小山。   李青壑一封封看过去,从里头挑拣出最有意思的誊抄下来,再行修修改改,汇合成一封自我感觉言之有物的信件,又连着抄上四五遍,觉得字迹挺像回事的,才工整叠好,小心翼翼送进信封中。   照旧在稿纸上练了十几遍封文,再誊抄到信封。   只是他还是不敢寄出去。   逼着左明钰代笔,没收到回信,李青壑还能劝慰自己说晴娘是懒得搭理那臭小子,若他的信晴娘也不理不睬,他可真是骗鬼都不信。   李青壑忍不住想——   再过两个月的季假,家门还能让他进吗?   要是他能立大功、光耀门楣,晴娘会不会看在自己给她长脸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还未等摩拳擦掌的李青壑再立功劳,一纸调令先发下来。   “这是程大将军的安排。”向他递交消息的左明钰有些为难,“河渡镇虽在后方,却是军饷调度的重要所在,程大将军听闻你上回缉拿间谍的过程,觉得你胆大心细,亲自做主将你调往此地镇守。”   说了这么多“程大将军”,就是怕李青壑不服。   明明立了功却被调离前线。   谁不知道前线才是挣军功的好去处,像李青壑这般急于立功证明自己,恐怕不愿意被调到后方守粮道。   只是出乎左明钰意料,李青壑竟坦然接下调令。   他在左明钰奇异的注视中咧嘴一笑:“军令大如天,我懂的。你且安心,我一定誓死守好河渡镇。”   等左明钰一走,李青壑的脸立马垮下来。   东线有程大将军领兵把守,保障西线的粮道充其量驱赶流民匪盗,基本不可能和海寇正面交锋。   不论如何,河渡镇靠近安平县。   距离晴娘更近了些。   ——便于他思念到抓心挠肺的时候偷偷溜回家去。   李青壑狠狠唾弃番自己这等逃兵思想。   随后转身将这支队伍即将调往河渡镇的消息告知手下兵丁。   在河渡镇守粮道的日子确实如李青壑所想。   程大将军对这条粮道极其重视,在河渡镇先后调集五支百人队伍,汇集成一个营,任命了一名营长,李青壑为副营,可惜因在河渡镇上无长官,连营长都时时往镇上去躲懒喝酒,只有两边运粮队来时才装模做样操练一番,李青壑这个副营自然更说不上话。   他只好管束原属于自己的一百人每日操练。   反倒叫那些偷懒的人觉得他假模假样。   唯一叫李青壑高兴的事,便是左明钰给到消息,晴娘欲赠军饷千石,亲自送至军营。   要从安平县送粮,必然经过河渡镇。   李青壑一看到这消息,便知晴娘是为谁而来,凫趋雀跃了好阵子。   他每日掰着指头算晴娘何日启程、何时至河渡镇,并将自己删改润色了无数遍的信再度誊抄数十遍。   李青壑想着,亲手把信交到晴娘面前,任打任罚得缠着她,晴娘便不能不理他。   然而比严问晴先到的,却是一道冲天而起的火光。   严问晴得知李青壑调往河渡镇后,就开始思量如何寻机见他一面——定要揪着他的耳朵,好好问问他为何不肯来信,只借左明钰的信烦她。   她先时犹豫不决,一来恼李青壑种种旁敲侧击,二来他毕竟身处军营,不论严问晴入营还是李青壑出营,都不合规矩,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严问晴知河渡镇乃粮道重镇。   若赠粮给大军,即可途径河渡镇的驻扎营地,与李青壑名正言顺的相见。   这个理由拿出去也是正派极了。   她去信给左明钰讲明此事,请他调兵帮忙护送粮饷,随后便折算银两采购米粮,预备送去军营。   直到三更天,严问晴才巡视完库房回来。   一切准备妥当,明早便可启程。   清早启程,大约傍晚能至河渡镇,天色已晚,在河渡镇歇上一宿也是理所应当,忙活这么些天,次日起晚些也是正常,起晚了顺便吃顿午饭……   越想越名不副实。   严问晴笑着拍了拍脑袋,只道自己真是和李青壑那家伙厮混久了,思绪也越发奇怪起来。   她阖眼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闻一阵喧闹。   严问晴猛地睁开眼,恰好凝春神情慌张地闯进来:“少夫人!有海寇攻城!”   哪来的海寇?   严问晴立即起身,但见外头天光渐亮,李家上下惶恐,忙着各自奔命,只怕下一刻海寇便闯进来烧杀抢掠。   不止一个李家。   整个安平县皆陷入恐慌中。   因安平县附近并无驻军,只有县衙内十余号管理治安的捕快,虽然手持兵器却没经过什么训练,显然挡不住凶神恶煞的海寇。   海寇如何能绕过海平县的驻军,直击安平县城?   严问晴顾不上思索这些,草草绾发换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立刻动身安抚阖家上下,令青壮手持菜刀、柴刀、棍棒等武器,紧闭大门。   随后动员所有老弱妇孺收拾轻便的行李,若海寇当真攻进来,由持械青壮抵抗,其余人按序撤离,不要惦记大件财物,保命才是要紧。   因严问晴的安排非以李家主子为主,而看年岁大小、身体情况排序,其中有许多李家仆从的父母妻孩,他们自然更愿意听从严问晴的安排。   李家上下有序地行动起来。   捱过晌午,外边的喧闹暂歇,不一会儿,有人欢天喜地冲过来,挨门挨户通知:“守住啦!守住啦!海寇退走啦!”   立刻有人冲出来拦他,急问:“当真守住了?如何守住的!”   “当真!当真!”这人身上还带着血渍,灰头土脸,腰间别着把刀,两眼却明亮得惊人,“是薛县丞!薛县丞带咱们抗击海寇!”   大好消息不胫而走。   城中百姓纷纷松了口气。   然而持刀稳坐家中的严问晴闻听此事,却依旧忧心不改。   “少夫人?”凝春疑惑地看着她。   严问晴面沉如水:“凝春,明钰派来护送粮草士兵还没到。”   话音落,死一般的沉寂蔓延开。   是啊。   若是危机已解,这些人早该入城,若他们来时正好撞见海寇与之交战,帮忙解围,那必然会有正军来援的消息传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些人在中途遭遇阻击,才迟迟未至。   那么绕过程大将军驻军攻向安平县的海寇绝不止白日抵抗的那么点儿,他们能阻击援军,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安平县,极有可能晚上趁夜色卷土重来。   “我、我再去打听打听……”凝春只怕自己打听错漏,慌里慌张转身。   “不必。”严问晴起身,眸中泛着凛凛寒光,“我们去找薛春鹤。”   安平县城门一破,李家这块肥肉必然首当其冲。   薛春鹤既然有能力守住海寇的第一波进攻,此时与他合作守城才是关键。   严问晴身着骑装,有些生疏地上马,策马奔向城门时,她忍不住抬头东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坏念头趁机翻涌起来——   大半天过去,至今未闻我军回援。   李青壑所在的河渡镇……   还好吗? 第64章 负重伤死里逃生,暂退敌杀机四伏 他爬……   “咳……咳咳……”   李青壑用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将空气挤进胸肺中,头昏目眩尚未缓解,窒息感慢慢退去后, 随之而来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出剧痛, 哪怕呼吸困难, 他也不敢大口吸气。   与疼痛伴生的还有一阵阵心悸。   只是李青壑辨不清这份心悸是因方才狠狠撞在墙上的那下伤痛, 还是某种猜测蔓延开的恐慌。   这伙海寇从西边攻进来的。   他们绕过了海平县驻守的大军, 从安平县的方向攻来。   晴娘……   李青壑痛得双目猩红,在方老头的搀扶下靠着墙壁慢慢坐下。   胸口尖锐的疼痛慢慢缓解后,李青壑这才感受到手肘关节处撕裂的疼痛。   他面色惨白, 豆粒大的汗珠不断滚下, 扶着手臂咬牙忍痛。   方老头查看一番, 因李青壑现在浑身都是伤, 他也只是有几年粗浅的经验, 拿不准地说道:“不知是错位还是脱臼。”   李青壑此时半个字也吐不出。   “来。”方老头掏出一条藏在怀中的红色发带,帮李青壑将左手手臂临时固定在胸前,以免错位加重伤情,也便于他后头的行动。   待李青壑终于缓过劲时, 身边已聚集十几名士兵。   这伙海寇深夜潜入,先捣毁驻地贮存兵器的甲仗库, 后四处放火造成混乱,营长前一天刚刚喝得酩酊大醉,还未叫喧闹声吵醒, 已成了海寇刀下亡魂。   紧接着海寇兵分两路,一队继续纠缠驻军,另一队直取河渡镇。   听到警报声的李青壑迅速作出反应,令残兵化整为零, 阻击攻打河渡镇的海寇。   敌寇没想到除去驻军的营长,残兵依旧有与之抗衡的战斗力,窥察后锁定李青壑围攻而来,以求斩杀他致使群龙无首。   李青壑自顾不暇,原本重整旗鼓的驻军也很快被打散。   他竭力刺穿敌人咽喉,在方老头的回援下终于从敌寇的包围中脱身。   对伤口稍作处理,李青壑掏出那瓶凝神活筋丸。   药丸带有镇痛舒缓的效果,原本聊胜于无的药效,于此时的李青壑而言不啻于沙漠中的甘露。   他含着泛苦的药丸,却像在吃沾着糖霜的山楂,怎么也舍不得咽下。   许久,李青壑艰难地吐出最后的抉择:“向东边突围,想办法与左校尉汇合。”   河渡镇中游荡着上百海寇,他们逗留不去,显然是想借河道天险阻拦海平县的援军,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安平县!   可李青壑身边只有十几残兵,即便向西突围成功,也是杯水车薪。   且事发突然,不知左明钰他们是否收到消息。   当务之急是将海寇的动向传递出去,请大军来援,剿灭贼寇。   李青壑心中还萦绕着另一片阴霾。   ——这些海寇如何对我军驻扎情况了如指掌?竟能精准绕过其它防线,直击河渡镇!   现在还不是思索这个的时候。   “如今敌明我暗,大家先藏匿起来,待天黑趁夜色渡河,在定康村一带汇合。”   十几人分作五六支小队四散开。   李青壑与方老头悄然潜往河道附近。   路上遇见个落单的敌寇抓住名挣扎不休的孩童狞笑,李青壑从后偷袭一刀毙命,他对惊慌的孩子道:“快藏起来,大军很快就到了。”   孩子忙不迭爬起,慌得谢都不及道一声,钻进小巷里不见踪迹。   残垣断壁间时有冰冷的尸首呈现在他面前。   李青壑暗暗攥紧拳头。   若是再谨慎一些……若是……   到河道附近,他们发现浅滩周围聚集了许多海寇,显然敌人也意识到河渡镇驻军的残兵很有可能往东方向突围,在此守株待兔。   若论凫水,显然是这些海寇更胜一筹。   二人静静潜伏在水草丰茂的渚滩处。   直至夜色四合,饥肠辘辘的二人看着海寇支起篝火,大肆享用着从镇上百姓手中抢掠的美味。   “噗通”。   细微的溅水声传来。   有心急的见海寇喧闹,试图趁此良机抢渡河道。   不料这正是海寇的计谋。   刚刚还聚在一处哈哈大笑的海寇立马持利刃冲向溅水声传来的地方。   不多时,一名奋力挣扎的士兵被抓到篝火旁。   “娃!”   方老头及时按住李青壑,压低声音警告:“咱们打不过这么多人!”   那些海寇正待以酷刑作乐,忽闻河道传来接二连三的下水声。   “他们是想一块跑!不要有漏掉的!”   篝火旁只留两名海寇看守,其余则奔向河道。   当看守的海寇注意到头顶的阴影时,温热的鲜血已然从喉咙里飞溅出。   “副营!”被抓的士兵惊喜地望向李青壑。   方老头火速割断绑住他的绳索:“快跑!”   另一头发现被骗的海寇折返回来,三人已经玩命地冲进浓重的夜色里。   人高的芦苇随风晃荡。   搜查无果的海寇骂骂咧咧的回到篝火旁,发现烤熟的鸡也不见了踪迹。   烤鸡递到李青壑面前,方老头抹了把嘴笑呵呵道:“吃一口,垫垫肚子。”   李青壑有些难受。   这只鸡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精心喂养的,这般肥,也许海寇打进来的前一刻,它的主人才从鸡窝里掏出枚鸡蛋,高兴明儿能卧一个鸡蛋开开荤。   但他没有在方老头面前表露出来。   李青壑接过烤鸡,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三人藏匿在芦苇荡中。   方老头看他心绪不佳,问道:“娃,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陷入这无间狱里,可后悔了?”   李青壑疲于奔命,此时又痛又累,翻身的力气也无,只盯着满是星子的夜空,好半晌轻声道:“后悔。”   他好久没见到晴娘了。   现在想想,退一万步说,就算晴娘心里还惦记着姓薛的又如何?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们抱也抱过、亲也亲过,就算姓薛的卷土重来,他有何惧?   李青壑只后悔走的时候没能抱一抱晴娘,还同她大吵了一架,若他死在这里,晴娘记忆中的他便永远是那个急功近利的犟种模样。   方老头道:“人若是死了,后悔就永远只有后悔。得活着,才能弥补。”   李青壑灰暗的眸子里渐渐亮起。   ——他得活着,爬也得爬回去。   ——他得再见一见晴娘。   安平县城外的海寇果然入夜后又卷土重来。   只是他们攻城的程度远没有严问晴预估得那般猛烈,像是另有一块难啃的骨头牵绊住他们。   不过严问晴并没有掉以轻心。   她依旧紧锣密鼓地组织城中百姓伐竹削成尖锐的竹签、煮沸水滚油,以防备海寇攀爬攻城。   同时,严问晴令严大率训练有素的严家仆从随薛县丞登城御敌。   在攻势间隙,薛春鹤凝望着登上城墙察看敌情的严问晴。   多年未见,她与年少烂漫的模样大不相同,但骨子里的果敢与坚毅却丝毫未变,也只有她,能迅速安抚浮动的人心,动员老弱妇孺一同参与到守城中。   薛春鹤想起白日甫一见到她的场景。   当时敌人刚刚退去,他小臂中了一刀,正委托大夫包扎,忽闻李家少夫人求见,薛春鹤的心不自觉漏跳一拍。   李家少夫人……   他轻喃这个被他咀嚼过无数次的陌生称谓,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与当初笑着将花环戴在他头上的少女联系在一块。   鬼使神差的,薛春鹤径直令人将她请进来。   在大夫正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   严问晴掀帘而入,外头的日光在她稍显凌乱的发尾镀了一层金色的辉煌,熟悉的面孔让薛春鹤一时间以为自己身处梦中。   她的外貌与从前变化不大,只是清瘦了些,覆着一层温婉沉静。   严问晴道明来意,欲同他达成合作,助他守城,很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好似今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薛春鹤便咽下万般心绪,规规矩矩的同她商量起对策。   大约浅聊了一刻钟。   严问晴一次未曾将目光放在他正包扎的伤处上,只在临走前说了些类似“百姓之福”、“保重身体”的客套话。   见她要走,薛春鹤下意识起身相送,却不慎牵扯到伤口,低头轻声痛呼。   严问晴回头看他一眼。   走了。   现在城墙上是他们重逢后第二次见面。   熊熊燃烧的火把散出明亮热烈的光芒落在她坚定的眸子里。   薛春鹤一手撑着城墙,凝神眺望退远的敌军,眉间紧锁,忧心忡忡。   “薛县丞。”沉稳的声音响起。   薛春鹤立刻扭头看向她。   “你是否觉得,这些海寇来得很不对劲?”严问晴神色沉重,“实不相瞒,我与左校尉曾有书信往来,欲赠粮与大军,他也许诺派兵护送,然而已到约定的时候,却至今未见他派遣的士兵。”   薛春鹤敛下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指向东边:“今早海寇来犯时,河渡镇方向有浓烟冲天。”   严问晴心下一沉。   “这些海寇恐怕是先袭河渡镇,切断海平县驻军最快能赶到安平县的线路,再转而攻打安平县。”   严问晴压下心头急火。   她哑声道:“海寇从前不过小股游匪,如何能聚集如此多的兵力,竟敢攻打县城?”   “再者,他们又是如何绕过程大将军所设防线,偷袭得逞的?”   薛春鹤道:“此事当与高县令商议。”   他说着,欲转身寻人,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动作突然,高大的身形忽然晃了晃,手掌胡乱扶向墙壁,却落了个空。   严问晴离得近,顺手搀扶一把。   薛春鹤身体一僵,又缓缓放松下来,在严问晴收手的同时后退半步,垂眸道:“多谢。”   温润的眉眼间夹杂着几分疲态。   半垂的眼眸微颤,似乎带着些迷茫与挣扎,随后在严问晴如常的注视下渐渐平静释然。   他正要开口,一阵猛烈的爆破声传来。   “薛县丞!那些海寇有炸药!城门快撑不住了!”   -----------------------   作者有话说:李青壑:小爷我还没死呢!敢在晴娘面前搔首弄姿!等着!我打死你个趁虚而入的家伙!   下章二狗要赶回来护窝了( 第65章 城破心如铁,夺镇归似箭 姓薛的要执妾……   李青壑一行人捱到深夜, 陆续有海寇席地入眠。   他攥着刀把的手更紧。   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些酣然入睡的强盗每人一刀。   但自知此时实力不济,李青壑深吸口气压抑住心中杀意。   待到时机成熟,他们才从藏身处小心翼翼凫水渡河。   行至半途, 忽闻岸上一阵喧闹, 紧跟着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响起, 夜色昏暗, 白日清澈的河水此时宛如深渊泥沼, 激烈的水流死死拽住他的身躯,李青壑强忍左臂的剧痛,抵抗冲击。   忽然, 李青壑感到身边阻力减少许多。   一双大手扶着他的肩膀往前送。   “方老头!”李青壑大喊道。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娃, 继续往前!”   追兵不断逼近。   李青壑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遂奋力向前游动, 竭力避免给方老头产生负担。   追上来的敌寇紧咬不放。   激烈的水声在耳边接连炸开, 漆黑的河面同夜幕连成一片,唯有对岸婆娑树影指引方向。   直到舌尖尝出血腥味,李青壑才意识到自己紧紧咬合的下颌咬破了口腔。   就在敌人呈合围之势前,李青壑猛登岸边河石, 反身握紧方老头的手腕,将他拉到岸上。   愈加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   方老头脚下踉跄要倒, 李青壑立刻单手环住他的胸口搀扶住他,掌心却感受到一阵温热粘稠。   “你怎么了?”他急声问道。   “咳、咳……我怕是伤到肺,不中用。”方老头咳出一大滩血沫, “娃,你快走,你得活着。把消息递出去。你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李青壑目眦欲裂。   他紧咬牙关不肯放手。   “走!”方老头一把推开他,折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抵挡追兵。   他转身时那一眼, 落在辅助固定李青壑伤臂的红色发带上。   带着污泥的指甲深陷掌心。   李青壑吃力地爬起,死死抑制回头的冲动,一头扎进茂盛的草木中。   巡夜的士卒昏昏欲睡。   突然,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扑了上来。   被猛地吓清醒的士卒见他湿淋淋浑身是伤,又穿着我军的衣裳,立刻持械上前询问。   李青壑扣进对方的手臂,声嘶力竭道:“河渡镇失守!安平县有危!”   言罢,他再也撑不住,眼前彻底黑下。   安平县城门被炸药毁伤,他们不得不以血肉之躯阻拦海寇入侵。   严问晴面色铁青。   用以攻城的炸药近几年才现世,本朝也只用过寥寥数回,发现其威力巨大后朝廷下令严格管控,这些海寇从何得来?   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波海寇有内应。   海寇暂不得入城,火势却顺着鳞次栉比的房屋迅速蔓延。   严问晴立刻领头救火。   先将火未烧到的地方易燃之物搬离,以免火势继续扩大,再汲水救火。   熊熊燃烧的火光数次燎过她的衣角发梢,她感受到手背一片刺痛,才发现不知何时被烧伤的红肿。   严问晴灰头土脸地抬头,见守城的捕快疾奔来寻薛春鹤。   薛春鹤有些为难。   “这里有我就行。”严问晴朗声道,“你是他们的定海神针,快去吧!”   薛春鹤终于下定决心,叮嘱:“你多加小心。”   一夜恶战。   那群海寇没想到城门破了大半,他们还会被前赴后继的守城者挡在门外,这些家伙甚至只是穿着粗布麻衣、拿着锄头菜刀的平民百姓,却众志成城、上下一心,让他们寸步不得进。   又收到河渡镇那边的消息——没看住,有人突围出去了。   对方的援军随时会到。   屡屡受挫的海寇破口大骂,但已经把重金购得的炸药都用上,不吃下这块肥肉如何能甘心撤退?   是以即便天已大亮,敌人的攻势却越发猛烈。   未经训练的普通人终究抵挡不住面目狰狞的恶鬼,逐渐有海寇突破防线冲进城中。   只是与他们想象中的待宰羔羊不同。   县城里布满尖锐的竹刺陷阱,滚水沸油不知道会从哪儿泼出来,嚎叫怒吼声不绝于耳。   城门未破时,城中早已收拾好细软行李的老弱百姓在严问晴组织的护送下井然有序的悄然从小道撤离家园,而今敌寇入城,尚有一战之力的人藏匿于街头巷尾,对烧杀抢掠的敌人骚扰作战。   李青壑从人间炼狱的噩梦中挣脱。   他睁开眼,见左明钰在侧。   “你还好吗!”左明钰看他醒过来,立刻冲到床前,“河渡镇和安平县情况如何?敌军几许?何时攻进来的?兵甲情况如何?”   这里是距离河渡镇最近的驻点。   左明钰也是风尘仆仆,想来刚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   李青壑撑着床起身,万幸他的左手只是脱臼,军医已替他疗愈,此时还可行动,他将左明钰的问题一一回答,只是安平县的情况李青壑也未知,若以时论,安平县受到进攻应有两天,其地无守军,仅靠十几捕快,恐怕早已城破。   “我出发前,已点兵集结拔营,并派人上报。”左明钰与他一样着急,“大军很快就到。”   河渡镇是援救安平县的关键。   若不能拿回河渡镇,大军需绕路至少三天,若待大军至此再行攻取,也得浪费两天时间。   李青壑当机立断:“我们应立刻率此地驻军夺回河渡镇!”   左明钰同意。   只是在由谁率兵攻取河渡镇上与李青壑发生分歧。   李青壑道:“我熟悉河渡镇地形,也同那些贼寇交过手,由我带兵攻取最合适。”   左明钰不同意。   此地驻军数量并不对河渡镇里的敌寇形成碾压之势,他道:“太危险了,你还受着伤。”   李青壑果断道:“这些伤不影响我行动。”   “我亲眼见到那些贼寇如何残害百姓,兄弟们死于贼寇手中。”面对左明钰犹豫的神色,李青壑决心不改,“我必须为他们报仇!”   左明钰有动容之色。   李青壑也知道此行危险重重,他又道:“若我此去身遭不测,请你替我给晴娘带一句话。”   见他意已决,左明钰不再劝说,只用钦佩的目光凝望着李青壑,郑重应诺:“好。”   李青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姓薛的最多只准入赘李家!晴娘百年后必须与我合葬!”   “好……啊?”左明钰茫然地看着李青壑。   不是,兄弟,这姓薛的是谁啊?   驻地士兵整装待发。   李青壑开拔前,忽闻左明钰高声喊道:“姐夫!”   他望向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个月的少年,忍不住道:“姐姐还在等你回家。”   李青壑昂首西望,一往无前:“我知道。我去寻她。”   攻取河渡镇的过程比他们预想的顺利许多。   李青壑却轻松不起来。   河渡镇里的海寇远比他昨夜看到的少,这些贼人还能去哪里?只怕是集中兵力掠夺安平县。   令人收殓方老头等各弟兄的尸首后,李青壑先率数百精兵马不停蹄赶往安平县。   城门破碎,尸骸遍地。   马蹄踏过硝烟,城中海寇听闻大军救援的消息,慌忙怀抱抢来的财物四处逃窜。   李青壑直奔李家而去。   但见熟悉的家门被暴力破开,悬在檐下的灯笼掉在门口踩个稀巴烂,典雅的景致毁的一塌糊涂,路边随处可见折断的竹针,偶有血渍溅射。   李青壑冲向栖云院。   一路上不见半个人影,他更是心焦。   栖云院房门大开,帷幔撕裂、桌椅横斜,冲进室内,第一眼便见到云母屏风上刺目的鲜红。   李青壑脚步顿在原地。   他盯着屏风后露出的大红裙摆,那纹样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大婚当日晴娘所着婚服。   现在的李青壑五内俱焚,叫心慌冲昏头脑,也不想想晴娘怎会穿着婚服倒在屏风后边,只如牵线木偶般一步一顿绕到屏风后。   ——是个被竹签扎死的贼寇。   李青壑大口喘息,好似刚刚从无间狱中拉回人间,声色味五感渐渐回笼。   不是晴娘,还好、还好……   这贼寇怀中攥着许多金银财帛,恐怕是看这件婚服华贵,也想一并带走,结果触动屋内设下的机关,抱着最爱的财宝共赴黄泉。   李青壑正待转身继续寻找,外头响起一阵犬吠。   他两步跃出,见外头奔来的果然是谷子,忙高声唤它。   谷子也兴奋地连吠几声,冲他奔来。   “谷子,你主人呢!”李青壑揪住狗后脖子拎着它问道。   谷子“汪汪”两声,挣开他跳到地上扭头往外跑,还回头示意李青壑跟上。   李青壑欣喜若狂,迅速跟着谷子奔去。   却见谷子停在井边焦急踱步。   李青壑心下一沉。   井?   他攥紧拳头,探头望去,只见井下水波微荡,偶有彩布浮现。   晴娘落水了?   不见井下有鲜活的动静,李青壑心急如焚,本就未得休养的胸口又泛出钝痛,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也顾不得擦拭,就要跳下井寻人。   只是脚已经踩上井沿,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壑?”   李青壑扭头,见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树下,看清他的容貌后亦露出笑意。   不待严问晴开口,李青壑飞一般扑过来,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埋首胸前,溢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哽咽。   -----------------------   作者有话说:这回是真哭了   旁观的谷子:爱哭的小狗(狗翻白眼jpg) 第66章 稳心境出惊人语,许白首道身后事 “只……   李青壑这回是真哭得凶, 淌出的泪水洇湿严问晴整片衣物,顾忌面子偏又忍不住,只埋头轻耸, 传出一点儿压抑的哽咽声。   严问晴揽住他愈加宽厚的肩头, 指尖自下而上摩挲着他的发根。   “我没事, 青壑。”她温声道。   李青壑抬起头, 捧着严问晴面颊胡乱又急切地亲吻, 残存的血腥味在他完全没有章法的动作下渡到严问晴口中,严问晴更是心疼,也不阻拦他狂乱的亲近, 反紧紧拥抱, 给足他失而复得的安全感。   “晴娘……晴娘……”   他轻轻啃咬严问晴的唇珠, 口中不住喃喃, 如同陷入迷障中, 只怕自己一松口,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便烟消云散。   “嗯……”严问晴难得给出细致的回应。   舌尖湿润因久未进水翘起的唇上干皮,卷走他唇角残留的血渍,细微的吞咽声落在耳中, 李青壑的目光落在她鲜艳水润的红唇,不知是沾染他的血, 还是因猛烈的摩擦红肿。   只是看着像吸人魂魄的妖精。   李青壑想:她确实带走了我的魂灵。   所有的惶惶不安在拥抱住严问晴的时候尘埃落定,踩不到实处的灵魂终于回归这副躯壳。   “对不起……”李青壑轻轻舔舐着严问晴面颊的擦伤。   严问晴眨了下眼:“……我没事。”   “……对不起……”他不断重复着。   严问晴明白,他不止是因她身上的伤口道歉, 更是为几个月前不辞而别的一意孤行愧疚。   “平安回来就好。”严问晴舔走他睫羽挂着的泪珠儿,又咬了下他的鼻尖,止住这家伙狗一般没休止的轻舔。   她伸手盖住李青壑的嘴:“还有要紧事。”   “你是一人回来,还是带兵除贼?城中海寇可灭?大军现在何处?”   李青壑定定神, 埋在严问晴肩头低声道:“我们夺回河渡镇,把守各处城门,暂时控制住安平县的局面。”   严问晴攀着他的臂膊正要开口,掌心却感受到一片濡湿。   “你受伤了?”   李青壑不肯松开她:“小伤,不碍事。”   “什么小伤也不能晾着不处置!”严问晴终于把他撕下来,但见他手肘上方绑着布带,此时洇出一大片血迹,皱眉道,“这如何能叫小伤?”   李青壑想起自己在河渡镇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一向喜欢夸耀的少年,却觉得这场惊心动魄的险境实在浸泡着太多的血泪与阴霾,只是揣在他的心口已让他喘不过气,更不想让晴娘触及这份沉甸甸的痛苦。   他垂眸道:“见到你,就不痛了。”   遍体鳞伤、千疮百孔亦无惧,只求能爬回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平安无事。   “对不起。”李青壑看到那双轻轻抚摸他伤处的手,指缝里残余着黑灰烟尘,手背上被火燎伤的地方来不及处理,原本柔软完美的柔荑遍布细小的竹刺伤痕,他的眼圈又红了。   比遭敌寇群攻后胸肺受伤更加心疼气闷。   他咳嗽几声,又溅出些血沫。   “青壑!”严问晴惊呼出声,只怕他是强撑着见自己,一面替他擦拭嘴角血迹,一面查看他身上的伤,眼中也泛出水光,“不必抱歉。若你不曾投军,今时之危还不知何时能解。”   万幸她随身携带了一些伤药,帮李青壑重新清理包扎。   伤口很新。   先前听他说夺回河渡镇,严问晴猜测这是那时受的伤,他顾不得处置,草草一扎止血便往安平县赶。   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处理过的各种伤痕。   严问晴眼中泪意更甚。   李青壑将心头残留的闷血咳出来后,气顺许多。   他抬眸见晴娘含泪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去轻吻她的双眼:“……别为我哭,晴娘。就算我死了,你也别哭,我死了变成鬼看到也会心疼的。”   “你才没有心!”严问晴气恼,“说这种死不死的话!你若离去,我自然不会为你哭,我坐拥巨富孀居,还不知过得多么滋润!”   “那就好。”李青壑伏在她肩膀上,低声道,“我求你等我魂飞魄散后再找新欢。否则我会忍不住打搅你的生活……你也不想每日瞧见我飘来荡去,搅得你家宅不宁吧……”   李青壑一贯爱说胡话。   尤其是脑子不清醒的时候。   他除了短暂的昏迷,几乎没有阖上眼休息过,紧绷的弦忽然放下,嘴里又冒出成串奇怪的话来。   严问晴却不知。   她听李青壑声音越来越轻,真以为他是大限将至,方才压着自己生龙活虎亲咬的模样只是回光返照。   严问晴揽住他凄切地喊道:“李青壑!”   殊不知李青壑听见严问晴中气十足的呼唤声便越是安心,疲累至极的他竟这般站着搂住晴娘要睡过去。   严问晴哪里想得到他只是困了。   她怕李青壑闭上眼再醒不过来,病急乱投医下,也似李青壑般胡言乱语,咬牙道:“你若弃我而去,我就在你灵堂招婿!”   李青壑都快昏睡过去,闻言立马精神:“不行!”   “只有我死干净连魂都没了,才能把别人抬进来!”   人大抵是不能回光返照两次的。   严问晴见他神采奕奕的模样,方知自己也是脑子糊涂,还未验证他身体状况,便跟他似的口出胡话。   方才急出的泪花,随着严问晴失笑滑落。   李青壑想为她拭泪,却发现身上根本没有干净的帕子,更嫌自己双手粗糙脏污,遂学着严问晴先前的动作,轻轻卷走坠在她腮边的泪珠。   “叫你别哭了嘛。”   软绵绵的声音,听着不像谴责,倒像在撒娇。   严问晴轻抹了把眼,嗤笑道:“我不哭,只有你能哭。”   “我也不哭。”眼泪擦干净就是硬气,李小爷全然将刚刚埋首痛哭怎么也劝不住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   严问晴拈着自己身前薄衫:“不知这是谁眼睛里淌出来的。”   李青壑扫了眼。   他突然凑上去使劲舔了一口,薄薄的衣衫聊胜于无,甚至能瞧见瓷白的雪肌上被用力的地方浮现一道淡淡的粉。   “李青壑!”严问晴迅速捏住他的两腮,将他脑袋提起来,“你!”   “你”了半天,憋得严问晴面色涨红,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这青天白日的,旁边还有条围着井打转的谷子,她哪里好说出口?   李青壑鼓鼓腮帮子,因还被晴娘捏在手里,这动作愈加滑稽。   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盯着严问晴身前湿润正色道:“这就不是眼泪了。”   严问晴:……   为什么要用这种骄傲的表情说话?你干的明明是极其羞耻的事情啊!   严问晴只能出言威胁:“再敢乱舔,把你舌头剪了!”   “唔。”李青壑眨了下眼,他的眼神很严肃,似乎真的是思考过说出口的,这叫他后头一本正经说的话更加惊人,“那可不行,说话什么的还是小事,没了舌头舔……”   已经预见到他要说什么的严问晴一掌堵住他的嘴。   “闭嘴。”   两人正嬉闹时,远远听见凝春呼唤严问晴的声音。   严问晴还未开口回应,便叫李青壑突然打横抱起,眨眼工夫被他带到栖云院的侧房里。   主屋横尸尚未清理,李青壑嫌海寇的尸首晦气。   他把严问晴小心翼翼放到床上,接着半跪。   因此人有前科,严问晴立刻踩住他的肩膀抵开:“你做什么?”   李青壑先是愣了下,随后明白严问晴的言下之意,同时目光早没忍住往自然垂落的裙摆瞄。   他红着脸说:“如果可以……”   “不可以。”严问晴打断他。   “好吧。”李青壑握住晴娘的脚踝,将足放回脚踏上——只是手不老实,悄悄摩挲两下。   动作小心谨慎。   奈何严问晴不是没有知觉。   严问晴足尖轻轻踩在他的手指上,止住他后边的动作:“把我抱到这儿来,想做什么?”   李青壑另一只手指了指床下。   “我拿衣箱换衣裳。”   严问晴带着几分惑意的似笑非笑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迅速抬起脚在床边正襟危坐。   但见李青壑当真从床下拖出个樟木箱子。   表面十分干净。   严问晴探头,发现箱子里头几乎全是她的衣裳,且全都是穿过的。   她从不会短自己吃穿,许多讲究的布料穿洗过几次弃下,谁料叫李青壑捡了去。   李小爷显然不是勤俭持家的人。   严问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盯到他满面通红,不得不讷讷承认:“我真的只拿它们裹着睡觉过,从来没干过别的事。”   一开始李青壑仅仅舍不得沾着晴娘气味的衣物丢弃。   他悄悄收集。   和晴娘发生争执的那一晚,他宿在侧房怎么也睡不着,试图裹着晴娘的衣物聊做慰藉,但完全不起作用,最后李青壑还是偷偷溜回主屋,抱住晴娘的那一刻方觉圆满。   严问晴闻言挑眉:“你这话的意思,难道还想拿它们干什么?”   二人自然不约而同想起那床李小爷亲自拆下清洗的被里。   李青壑别开眼,把箱子里的衣物胡乱塞到晴娘手中:“换衣裳、换衣裳!”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只是。   严问晴背身解去胸前尚余潮湿的衣物:“凝春是我贴身侍女,倒也不必避她。”   李青壑咬了下内腮。   “只有我能同晴娘贴身。”他道,接着又补充,“猫和狗也不行。”   严问晴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霸道?”   “只要我活着,晴娘就只能有我一个贴身的活物。”   严问晴轻笑道:“那你可要长命百岁。”   “晴娘长命百岁。”李青壑严肃地说,“我长命一百岁零七天就好。”   严问晴同他说笑,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多七天?”   “头七的时候晴娘还要回来的。”李青壑极其认真地说,“我得见过你才能安心死。” 第67章 数时辰明长短,讲暗话道敲打 大有进益……   严问晴听他将身后事想得如此缜密, 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青壑立马往她唇轻啄下,堵住她的笑声。   笑过,严问晴再回味那番胡言乱语, 却不觉得可笑, 反而像有一束光拢在她心口, 热烈又温暖的照亮她眼前的路。   不论未来走向何方。   一定会有个家伙等着她。   严问晴意随心动, 情不自禁环住他的脖颈, 照着最为脆弱敏感的喉结咬下去,用了几分力气,她抬起头, 瞧见滚动的喉结浮现一排牙印。   被突然咬住要害的李青壑丁点挣扎也无。   他反而仰起头, 将修长的脖颈彻底显露在严问晴面前, 任人宰割。   颈侧埋藏在麦色皮肤下的动脉泵送着烫人的热血, 一副蕴含着少年无限活力的身躯送到严问晴口中。   她听见毫不压抑的喘息。   严问晴的轻抚、啄咬, 都能叫怀揣着满满爱意的少年迸发出沸腾兴奋。   他知道自己正发出羞人的声音。   却依旧毫不吝啬的表达,希冀着予他欢乐的支配者被他点燃,渴望燃烧的火光给予他更多的恩赐。   严问晴忽然明白李青壑为什么总喜欢叼着她轻咬。   这是最为原始的亲昵,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并在克制的力气中藏住喜欢到要将他吞下去的冲动。   严问晴从来擅长克制与收敛。   她摩挲着李青壑颈间牙印,缓缓收回手。   “晴娘!”   李青壑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急切又可怜地望着她——他不要晴娘收敛,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晴娘的垂青。   严问晴如他所愿。   此时此刻,严问晴觉得李青壑像一床琴, 她熟悉每一根琴弦的音调,拨弄时会发出相应的声响,依照自己所想轻抚,就能如愿听到美妙的乐曲, 他和琴一样,不同的时辰与地方,声音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唯有抚琴人能听出。   也同琴一般,当抚奏过于激烈时,实在承受不住的琴弦绷断,所有能主导意识的细线迸出耀眼的明光,理智与思考完全陷入空茫的混乱中,只凭借本能发出动听的呜咽。   掌心感受到断弦的震颤,余音是破调的哀鸣。   断掉的思绪慢慢接上,李青壑还是循着本能的催促,用舌尖在散发着馨香的锁骨处打转,汲取晴娘的气味。   严问晴拈起他散开的衣襟擦手。   “晴娘……”他又恬不知耻地拉开衣襟,避开绷带与淤青,指着难得完好的皮肤道,“擦这里好不好。”   严问晴的目光从他指着的位置往下滑两寸,只怕自己还没擦干净手上又要脏。   平常也罢。   现在亲眼所见他这一身的伤,严问晴实在下不去这摧花辣手。   不过如此伤痕累累,刚刚却拉着她的手不放,严问晴嗔道:“说什么长命百岁,受了这么多伤依旧不加节制,我真怕你……”   话头截下。   她也不想犯谶。   “死不了。”李青壑又开始胡说八道,“只要晴娘帮我揉一揉,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能把自己拼回来。”   严问晴顶着他的荤话反唇相讥道:“我怕你只惦记一样东西能囫囵拼回来。”   正说着不可外传的话,外头又一阵犬吠声。   伴随着谷子靠近的,还有凝春的呼唤。   严问晴火速抄起床上薄被劈头盖脸朝李青壑兜去,遮住他这副衣衫不整的轻狂样。   李青壑刚从被子里探出头,恰与在谷子的指引下寻来的凝春对上。   凝春愕然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李小爷,又看严问晴淡然的神情,再转头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少夫人身后的床上确凿多出了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等等。   床上?   凝春霎时间想通了许多事——难怪刚刚少夫人分明说听见井边有动静,她寻过去时却不见人影——乖觉的凝春一句话也没说,扭头退下并贴心的关上房门。   “晴娘,”打搅的人走了,还埋在被子里遮得严严实实的李青壑抬起头,“继续?”   “不许继续。”严问晴翻脸不认人。   李青壑装模做样哀戚两声,见晴娘确实铁了心,也只得收敛心思,乖乖寻摸出一身干净衣裳换好。   严问晴道:“还有许多事待办,你我重逢已经耽搁许久,快做正事去。”   闻言李青壑却莫名望向她问:“许久吗?”   严问晴福至心灵,居然在瞬间就领悟他这话问的是什么。   “许久。”她点头,“我虎口都蹭得生疼。”   李青壑立马凑过去给她揉手,又往她手背烫伤小心翼翼地吹气,眼角眉梢挂着喜气洋洋,就是瞎子都能感受到他因严问晴刚刚那句话生出的开心。   他仔细算了算,大约有小半个时辰。   确实是进益匪浅。   获知晴娘一切安好,李青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得知援军将至的严问晴也开始安排收拾。   李青壑初步部署手下几百号人,抓住不少试图逃跑的贼寇,他带的人不算多,只做牵制与拖延,保护城中百姓,待左明钰带援军抵达再行剿灭。   等左明钰一到,李青壑立马交接。   因他身上有伤又立下功劳,左明钰自然不会强留他,大略了解安平县城情况后便催着李青壑休养生息去。   李青壑不用他催,刚说完扭脸就奔回家去。   门口破败的灯笼与门板已经清理干净,花草虽受损毁,但这些扎根于此的植株熬过血雨腥风,照旧向阳热烈生长。   李青壑早该精疲力竭。   他提着一口气,只想抱着晴娘好好睡一觉。   不过这口气在看到晴娘身侧站着个身着县丞服饰仪表堂堂的陌生男人后,炸了。   “晴娘——”   其音袅袅,不绝如缕。   严问晴闻声还未抬头,三步并两步奔来的李青壑已然从后环住她的腰身,贴着她颈侧探出头,十分做作地问:“这位看起来年岁颇长的先生是谁啊?”   闻言严问晴失笑。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不信李青壑没猜出薛春鹤的身份。   不待严问晴介绍,薛春鹤主动开口:“下官安平县丞薛春鹤,阁下便是李家公子吧?”   用词谦卑,面对李青壑言语中的针对却无愠色,更是刻意隐瞒可能会引起李青壑误会的信息,可谓面面俱到。   李青壑暗暗磨牙。   对方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倒衬得他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人。   李青壑压下噌噌噌往上冒的火气,端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好似十分淡然地说道:“啊,原来是薛县丞,久仰久仰。我早就听我的妻子提起过你。”   这番话重音落在“我的妻子”上。   他又接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的妻子说以前在京兆的时候有一位对她十分照顾的兄长,她非常敬重你,把你当成亲哥哥看待。”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壑还瞄了眼严问晴。   见她并未对此番胡编乱造不满,李青壑说得更起劲:“妻兄就是我兄,薛县丞日后就是我们的好哥哥了。”   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名分钉死。   严问晴听他这妖妖调调的动静就忍不住轻笑,却没有阻拦他的胡言乱语,由着他把名分定得清清楚楚后,才问他正事。   李青壑答:“左校尉已经带兵入城,城中残余的贼寇不成气候,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而后扭头问薛春鹤:“哥,还有什么事不?”   这声“哥”倒是叫得干脆。   薛春鹤不大想受这个便宜弟弟,并不回应李青壑的称呼,只道:“我心下有个猜测,本就打算与军中主事商议,恰好李公子归家,不如就此一叙?”   李青壑知道要接了这话茬,又休息不得。   他本打算把左明钰的动向指给薛春鹤,打发他去寻左明钰,但是转念转出些别的东西,李青壑将话头咽下,道:“那咱们移步去说。”   薛春鹤看了眼严问晴。   他并不觉得正事需要避开严问晴,对李青壑这种隐隐有将严问晴圈在内宅之中的举动产生些许不满。   这全然是他对李青壑不了解造成的误会。   严问晴一瞧就知道李青壑有别的小心思,左右有什么重要的事,他自会紧赶慢赶同严问晴说明,她就这样惯着李青壑,朝薛春鹤微微颔首后便退开,同凝春处理家中乱局。   薛春鹤敛下心中怅惘,与李青壑说起正事。   “今日城破时,我未见高县令。方才援军得至,他又不知从何处现身,若只是躲避战祸也罢,可我未见其安排妻小,唯他一人神出鬼没。”薛春鹤皱眉,“先时与、与人商议,皆认为这些海寇来袭是有内应,既熟悉附近驻军防备,又能为海寇提供炸药,内应绝非常人。”   “你怀疑高县令?”李青壑对前上司并无好感。   高县令只认钱,因李家的打点到位,他从来由着李青壑在县衙折腾,但这也就是李青壑,若换个尸位素餐的,他照样由着对方做任何事。   薛春鹤道:“我与县令交往几次,其心不正。”   李青壑心道:他的心可正了,直愣愣冲着钱去的。   “这事我和左校尉说,到时候咱们留意查查,若真是他干的,一定会留下狐狸尾巴。”   说完正事,李青壑忽然话锋一转:“你家中可有珍宝?”   薛春鹤茫然地看向他,摇头道:“在下家徒四壁,家中没有什么称得上珍宝的。”   “难怪。”李青壑点点头,“薛县丞体会不到我的感受啊。”   薛春鹤愈加糊涂:“什么感受?”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薛春鹤明白了。   “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他轻笑一声,“只是窈窕淑女,总是有人暗许心意的。”   李青壑听出来了。   这贼当着他的面蹬鼻子上脸,铁了心要惦记。   李青壑冷笑,睨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嘲讽道:“我可不会惦记别人的妻子。” 第68章 借养伤浓情蜜意,索缠绵心有余悸 不过……   李青壑先将薛春鹤关于高县令的揣测讲与严问晴, 又说明自己已经派人领薛县丞去见左明钰,他现在是个伤员,不打算再去操心这些事。   讲完正事, 李青壑立刻换了副面孔, 控诉薛县丞为老不尊, 当着他这经过三媒六礼的正经夫君的面, 恬不知耻地承认惦记着晴娘。   李青壑在大事上并不糊涂, 他知道安平县得以保全,薛春鹤居功至伟。   所以只明里暗里强调薛春鹤的年纪。   这就是私事了。   虽然薛春鹤仅年长严问晴两岁,但他比晴娘小三岁, 二人便足足差了五岁, 他可比那老家伙年轻鲜嫩许多。   李青壑说完, 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贴着严问晴要她安慰。   脸儿、手儿、心儿都要安慰。   严问晴由着他无理取闹。   也顺便仔细查看番李青壑身上的伤。   李青壑爱极了晴娘小心抚过那些伤痕时流露出的疼惜与在意, 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甚至冒出恨不得这些伤痕留一辈子的匪夷所思。   自然,李青壑浑身上下只一处肿得最厉害。   他卖乖撒泼求着晴娘帮他揉揉消肿。   严问晴不久前刚为手背的烫伤敷过药膏,掌心冰凉滑腻, 一触上肿胀发热的地方,少年的躯体便猛然颤动, 喉咙里也溢出激起的低吟,他不加节制地放肆,恨不得剖开胸膛让晴娘瞧瞧他的心此时跳动得多么兴奋, 清亮的声音逐渐沙哑低沉,闷哼里盛满了涌动的餍足。   只是在他即将登顶极乐时,予他无限欢喜的指腹堵住宣泄的出口。   李青壑难耐地握住晴娘腕子,可怜巴巴地唤:“晴娘……”   严问晴虽含笑睇他, 说的却是:“伤愈之前不可纵情。”   都到这份上了!怎么可能不纵情!   李青壑颤抖着扭动,像一条温泉里爬出来的无骨蛇,拿散发出热气的身躯缠着严问晴,祈求她垂怜这副骤然从仙境跌落地狱的躯壳,予他这世间最大的欢娱。   奈何严问晴不近人情。   指腹依旧稳稳抵住出口,只待黄河倒流,他自个儿消解下去。   李青壑受不住、忍不了。   他不停撩拨严问晴,试图讨好她高抬贵手,然而他的妻子自制惊人,美色当前依旧神情自若,甚至温柔地替他拂开黏着面颊的湿淋淋乱发,在他喘着粗气的殷红嘴唇上落一个安抚的吻。   可她明明在做世上最冷酷残忍的事!   李青壑心一横,干脆不管不顾地俯首凑上去以舌尖拽着严问晴共堕。   严问晴没想到他能拧出这样的动作。   温热的舌隔着衣物用力舔过,严问晴难以自抑地伸手推搡他,严密的封锁被撬开,镇定的神情破裂,得到空隙的李青壑趁机干脆抱起她,令严问晴坐在上,方才比天还大的事儿现在一点儿都不重要了,他全不管能不能出来,只兴致勃勃专注眼前。   “别……”严问晴足尖踩在榻上,不敢坐下去,手掌也怕不慎摁到他的伤处,因这几分心软,导致她完全没有使力的地方,失控的危险感使她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李青壑正在做的坏事上,那滋味便越发难以忍受。   李青壑听见了。   但他故意抽空说:“晴娘在说什么?水声太大我听不清。”   严问晴羞恼不已,真恨不得一脚踩在他这张狗嘴上!叫他再胡言乱语、胡作非为!   铺散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儿,舒展每一片花瓣。   若门窗启,有人得过,只能瞧见鬓发微乱的美人眼波横鬓,低眉轻吟,然她衣裳齐整,断猜不出有坏家伙藏在底下作祟。   李青壑吃饱后才记起趾高气扬的兄弟。   他将晴娘逼得气喘吁吁犹不知足,又上前求她怜爱,严问晴尚且失力,只想踹开这罪魁祸首,便是瞧他满身伤痕也提不起半点怜悯。   好在李小爷颇善自给自足,拢着晴娘泛红的足帮她踩下去。   严问晴感受到足弓下柔韧的触感,默默盖住眼,由得他自娱自乐去。   ——李青壑愈发膨胀,多半是被她惯出来的。   待严问晴恢复精神,整理仪表时,发现已经被擦干净足面不知何时多了个牙印。   李青壑所谓休养,却是半点也没闲着。   若非大夫给出确凿的诊断,严问晴都要怀疑他是否真的身负重伤,怎么精力竟比她这只蹭了些皮外伤的人旺盛不知多少倍。   不过一来严问晴怕他养伤期间胡来伤身,二来,她很是怀疑自己能不能容得下那一手握不住的物什,总想能拖延就再拖延一段时间,反正李青壑也没有迫切想要的意思。   李青壑想要否?   他可太想了。   尤其是薛春鹤的出现。   李青壑无时无刻不黏在严问晴身边,急切想与她拥有更深的连结。   可上回在晴娘手中屡屡受挫的精力显然给他留下某种不可磨灭的阴影,现在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要是真刀真枪的做,李青壑十分担忧自己的伤势会影响他的发挥。   还是养伤要紧。   李青壑在家养伤养得乐不思蜀,那头左明钰与薛春鹤已经联手设计,称抓住海寇的头目,调查内应已有头绪,而后守株待兔,果抓住了使人潜入牢房试图灭口的高县令。   原来从前一直是赵讼师替高县令处置贪污受贿的巨款。   二人心生隔阂后,高县令一面提防赵讼师反咬,一面舍不得还未洗干净的赃款,一念之差,遂决定引狼入室,让海寇替他杀了赵讼师,再与这些贼寇达成长期合作,把见不得光的财帛往海外走一遭。   本来一日之间的事,等到大军驰援,海寇早跑没影儿。   可河渡镇跑脱了李青壑,安平县城有薛春鹤与严问晴联手守城,甚至动用炸药这种摆明着有暗中勾结的东西,闯进城里的海寇还被援军堵在城里。   可谓满盘皆输。   高县令不信任何人,这等肮脏筹谋连妻子也未透露。   城破时他怕叫人看出首尾偷偷溜走,将妻儿尽数丢在城中,岳氏只当丈夫懦弱躲藏,她辛苦带着孩子险些遇难,在得知真相后气得抽刀要砍死那不忠不义的畜生。   左右好容易才拦下她。   而后岳氏丢下义绝书,她对前夫所为深以为耻,将孩子改作岳姓,带着孩子与嫁妆归家。   一切盖棺定论。   左明钰的信函送至李家。   今夜的李青壑老实又低沉,只紧紧扣住严问晴的腰身默然。   严问晴知道为什么。   那封信函是邀李青壑悼念阵亡将士,为他们招魂送行。   与他同吃同住的一百兵,和他有说有笑的五百人,大多葬身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翌日,李青壑换上庄重的暗色衣裳,临走前又折身紧紧抱住严问晴。   经此一役,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死别更可恶的。   他若是总在意没能参与晴娘的过去,反而浪费了眼前和晴娘相伴的时光。   数千将士在河边放下纸船送行。   熊熊燃烧的纸钱堆卷起明灭的火星,照亮每一张默默哀悼的面孔。   及至金乌西沉。   惨白的月悬于漆黑的天,零落几颗星,迷途的鸟儿振翅冲向无尽的暗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这是晴娘曾吟诵过的《短歌行》其句。   李青壑以前满脑子英雄豪气,从不留心评书里那些诗词歌赋的复述,此时望着曲折狰狞的树桠,却情不自禁轻喃出后边的两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原来,是无处落脚。   他凝视着手中的红色发带,那是李青壑手臂脱臼时,方老头拿出来帮他固定手臂的,他曾经数次瞧见方老头拿出发带追思,其上连理枝的绣样随时间流逝已然难辨。   这是方老头的珍爱。   李青壑将它压在方老头的坟头。   清风抚过,发带轻动。   似一缕魂牵梦萦的幽灵缠绵而来。   回去的路上,左明钰同李青壑面谈了一些正事,他已经替李青壑向上官请赏,程大将军欲晋李青壑为都尉,并请旨在安平县附近设常驻军队,由李青壑领兵。   随后聊到对高县令的处置。   话中不免提到薛春鹤。   李青壑听他语气很是熟稔,不像刚和薛春鹤接触,料想他与晴娘相识,或许在京兆就认得薛春鹤了,遂拽了他一把:“你跟薛县丞很熟?”   “泛泛之交。”左明钰答。   回答完,左明钰这才想起李青壑开拔前说过的话,他口中“姓薛的”莫非是薛春鹤?   想到这儿,左明钰忍不住道:“你提防薛公子?”   李青壑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   有生之年他还能用这种目光看别人,也是稀奇。   他低声道:“真是难怪你跟晴娘处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弟弟。”   左明钰脸上不知是气是羞的红。   见李青壑大大方方提起这茬,他也不扭捏,径直道:“严姐姐离京时我才十岁出头,对男女之情尚且懵懂,自然、自然是以姐弟相处。”   “得了吧。”李青壑挥手,“十岁就已经明白很多了。”   他倒是只字不提自己十岁出头的时候,集合一帮子孩童玩当大王的游戏。   也不知今日经历哪件事触动了李青壑脑海中的某个弦,回家后突然找起大婚时晴娘所着婚服,他记得赶回李家那天,瞧见死去的海寇手中拽着那件婚服,后来忙着与左明钰交接,也不知处理家事的晴娘将尸首与婚服如何处置的。   ——自然是趁机销毁了。   严问晴早想把这身碍眼的嫁衣毁了,可惜找不到理由,怕徒惹李青壑注意,这回好巧不巧被海寇翻出来,又叫尸体抱在怀中,销毁这件婚服实在是顺理成章。   李青壑问她的时候,她也用这理由答。   “那件婚服是不是绣着晴空排鹤的图案?”李青壑倚着廊柱问道。 第69章 再续洞房夜,共度春宵时 二人斗了一夜……   “是吗?”严问晴闻李青壑所问, 撇开眼,“我不记得了。”   反正死无对证。   “少来。”李青壑一把环住严问晴,锁到自己怀中, “那还是你亲手绘制的样图, 交给绣娘绣上去的。”   婚前说着不情不愿, 实际明里暗里打听得还挺多。   严问晴既不解释也不躲闪, 反抬头问他:“那是谁婚前誓死不娶严家女, 嚷嚷得人尽皆……”   李青壑忽然吻上去,堵住严问晴的诘问。   知道他这是心虚,严问晴欣然回应, 顺便堵上他的嘴。   半斤八两, 谁都别说谁。   一吻毕, 严问晴的唇瓣已然鲜妍似含露牡丹。   李青壑忍不住凑上去再轻啄一下。   他郑重地说:“晴娘, 对不起。”   “我是个糊涂虫,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偏偏做出那些徒惹人耻笑的事,给你丢脸了。”   “不过,”李青壑眨了下眼, “还好我够蠢,没干成退婚的事。也幸好晴娘不计前嫌, 愿意嫁给我。否则我没有晴娘,这辈子都完了。”   严问晴刚生出感动就被他逗笑。   他说完这些,话锋忽一转:“但我这辈子可就只成这一次婚, 你居然这般待我。”   瞧他说的这般委屈,早已熟悉他的秉性的严问晴却知道他另有图谋,果然,期期艾艾的控诉一番后, 李青壑不老实的手就轻轻勾上了她的衣带。   顾眄睇笑之际,严问晴想:把旧账翻出来晒晒太阳也好,免得一直闷在阴影里发霉。   栖云院修葺完毕,与从前一般无二。   只是李青壑打量着牌匾,忽然对严问晴道:“云深何来晴?这栖云院的名字不好,改叫拂晓吧。”   严问晴受下他的提议,令人另起匾额。   李青壑伤势渐好,人却开始收敛,平日照旧黏着严问晴,只不管兄弟死活,好几次他硬生生忍回去,瞧得严问晴看着拱起的被子不解。   他伤势大好,自然被左明钰召去办事,承接下安平县驻军都尉的职责,并肃然允诺绝不负上官所托。   后边李青壑忙着修筑营垒、领兵操练,每日起早贪黑。   待驻军事宜渐妥,才惊觉已是深秋。   总算得几分松快的李青壑立马赶回家赖晴娘,恰逢绣坊的掌柜使人搬好几大箱衣裳上门,他只当这是今岁家里需要的冬衣,并未放在心上。   严问晴正在书房与杜夫人回信。   此前杜夫人得知李青壑从军,虽有担忧,但更多是高兴孩子成长,后来海寇入侵安平县的消息风传至京,万幸严问晴的急信来得及时,才没叫杜夫人好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再吓垮了。   不过因生出急火伤身,本来年前回来的杜夫人不得不再休养一段时间。   归家日期推迟到年后。   李青壑也很是想念母亲,轻靠着晴娘的肩央她在信中替他书一书思念之意。   写完信,严问晴又处理一些家务事。   李青壑在旁乖巧等候,只是没多会儿便耐不住好动的性子,起身顶替凝春的位置,挨着严问晴给她研墨添香。   凝春收到严问晴的示意悄然退下。   从前李青壑觉得这是再枯燥不过的事,可此时此刻,他听到指尖墨条细微的擦声,瞧见晴娘熟稔的蘸墨书写,她的一举一动都生动美好至极,叫这段时间也轻松愉悦。   严问晴体味了一把“蓝颜添乱”的滋味。   他哪里干过研墨这等事?   磨出的墨汁粗粝如沙。   万幸晴娘只是在账目上做记,她若是在作画书法,定要将这捣乱的“书童”撵出去。   也是少年垂眸专注研墨的景致太美,惑乱了严问晴的心智,色令智昏,便是一句重话笑语都不舍得出,由得他祸害这条颇受严问晴喜爱的墨。   收整账册他倒是干得不错,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而后牵着晴娘的手往主屋里去。   屋里外间却早有人候着。   李青壑敛下几分失望,坐到窗下待晴娘继续理事。   等候严问晴的是今日来家里的绣娘。   李青壑坐得远,没留意她们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什么,直到晴娘唤他,他走近才瞧清晴娘手中的衣物。   ——一条精美绝伦的婚服。   制式与年初他们大婚那件一模一样,只裙摆上的绣纹是绵延的青山沟壑,晴日初现。   严问晴拿嫁衣往身上比照,偏头问他:“如何?”   李青壑愣愣地盯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似他们是即将成婚的新人,情意相投,他的未婚妻正在挑选合适的嫁衣,询问他的意见。   想到这儿,李青壑不禁心潮澎湃。   他面上浮现一层薄红,别过头,轻声道:“好看。”   绣娘走后,李青壑还是呆呆地看着平铺于榻的裙摆上精致的绣纹,他想伸手抚摸,却在瞧见指腹的茧子时迅速抽回手,只怕粗糙的老茧刮花绣纹。   “喜不喜欢?”严问晴笑盈盈地问。   李青壑抬头望向她,眼圈已经有些泛红。   严问晴道:“既然那是一桩假成婚,自然什么都不作数。我们补一场新的洞房花烛夜如何?”   李青壑猛地拥住她。   力气大到似乎要将严问晴揉进身体里。   晴娘将他想要的都递到了他手中。   他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更是觉得什么话都配不上这时候与晴娘说,只好沉默着,用擂鼓般的心跳道明他的心意。   严问晴也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花言巧语。   她又道:“不过那些繁杂的婚俗实在累人,咱们只补齐最后一步,好不好?”   李青壑听懂了。   他的心跳得更快,唇舌因口干舌燥泌出涎液,默默吞咽时喉结滑动。   待李青壑在花烛光辉下走向身着嫁衣的晴娘时,恍然间似回到与她初见的那个夜晚,这一次他们之间再无误解与偏见。   在严问晴沉静的注视下,李青壑僵硬的颤着手解开她外衣的系带,然后在解里衣系带的时候,手一抖,打了个死结。   起初他还强装镇定,不欲叫晴娘看出。   但一刻钟过去,李青壑还在严问晴身前同系带斗智斗勇,严问晴的神色早就变得戏谑,她也不吭声,由着李青壑慢慢解。   反正李家富甲一方,这千金一刻的春宵李小爷浪费得起。   只是李青壑显然不想浪费,他解急眼,突然凑上去拿牙咬,啃了好半天终于将系带抽出来,还不待他如释重负,里衣下的美景便叫他呼吸一滞,心也四处乱撞,直冲到嗓子眼。   “晴、晴娘……”   李青壑紧张得要死,生怕自己这头一遭表现得不好被晴娘厌弃,以致他完全没发现严问晴气定神闲的表情多么虚假。   好一通悉悉索索。   床帐放下,隔绝花烛明光,帐中只余朦胧微光摇曳。   李青壑依照书中所学做足了准备,才犹犹豫豫地动身。   严问晴搭在褥子上的手指忽然一紧。   她消解着陌生的感受,不免产生几分暴躁,扣着李青壑的后脑催促:“别磨蹭!”   李青壑求饶也是无用,他的妻子一贯铁石心肠。   可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口头上凄凄切切,闹得多么可怜凄惨,实则一步也不肯退,紧逼着晴娘交予他更多的信任与空间,着实可恶。   严问晴气极,恨恨咬住他的喉结,如蟒一般缠住李青壑,誓与他血战到底。   二人斗了一夜,斗得两败俱伤、一塌糊涂。   因李青壑顶了凝春的差,也是他大半夜抱着晴娘沐浴,本好好的,不知是哪个人先不服气挑衅的,二人又转战浴室,在雾气腾腾中缠斗一番,最后闹得浑身是伤后才鸣金收兵,紧搂着对方阖目沉眠。   翌日早,严问晴昏昏沉沉转醒,觉得身体像散了架刚拼回来。   李青壑倒是顶着一身血痕、牙印,以及撞在床头、桌沿、浴盆、椅子、门柱等地方留下的各色淤青,乐颠颠为晴娘捧来一盆热水伺候她。   严问晴坦然受他细致的侍奉。   整理齐整后,严问晴冷着脸说:“一月一次。”   李青壑大惊失色,央求不得后只好怏怏同意,但嘴上说管不住行为动手动脚。   活力十足的少年身躯总是在她眼前晃悠,绞尽脑汁地吸引她的注意,严问晴终于耐不住松了口,破一次例后,竟破罐子破摔,从半月一次变成一旬一次,很快又成了七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天一次、一天最多两次且不许在主屋之外的地方。   深觉不可如此堕落下去的严问晴长叹口气,晚间还是没能止住引以为傲的自制遭李青壑热火朝天的戕害。   城外守军安顿后,李青壑得了闲,更是没日没夜缠在严问晴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挨着她就觉得心满意足。   ——通常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就算一开始什么都不做,过会儿二人中定有一人要做些什么。   严问晴已经在李青壑这件事上放弃挣扎,当她不再纠结规定频率后,便再次与李青壑势均力敌起来,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她稳压李青壑一头。   李青壑失神之际,不由得想起那句老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但他视死如归。   重整旗鼓后依旧赖在严问晴身边。   严问晴又忍不住总要做点什么,只好令拂晓院的厨房多备些滋补的好菜。   一日晨光尚好,左右无事,严问晴支使李青壑将书房的书籍搬出来晒晒。   大部分是严问晴嫁入李家时带进来的,属于李青壑的全是志怪杂论,严问晴闲时也爱读些他的书,偶尔还会依据这些书籍的翻阅情况判断李青壑对哪些故事较为钟情。   有时候兴趣来了,勾着他演上一段,也是兴致盎然。   什么书生女鬼、狐妖山魈,甭管故事里是什么走向,他俩最后一准往床上拐去,李青壑演妖精鬼魅,不论索恩还是报仇,永远只要一样东西。 第70章 连理纠缠度华年,比翼盘旋迎新……   叫李青壑所扮, 只一点与书中非人的存在相似。   贪得无厌。   可他也是好命,不论怎么索求,他的妻子都愿意给他, 惯得他愈加无法无天。   “青壑。”严问晴唤他搬书。   李青壑将一摞旧书放到院子里, 凑在严问晴身边道:“晴娘, 这个称呼好生疏啊。”   严问晴睨他眼:“我不唤你壑郎, 你想要我如何称呼你?”   李青壑思索的时候瞟看严问晴, 严问晴就知道他没憋好屁,果然,犹豫一会儿后, 他道:“亲亲相公。”   严问晴只给了他一个字。   “滚。”   可惜晚间还是叫这厮得逞, 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上不下地吊着要晴娘这般唤他, 最后晴娘如他所愿, 将“相公”二字唤得像破口大骂。   声音被碾碎在烛花噼啪作响中。   其实白日在书房他也没闲着。   严问晴使人将旧书摆好,见李青壑进书房迟迟未出,唤了两声也不应,遂往书房去寻, 刚转过书架,就被那混蛋拦腰抱住, 抵着书架细细亲吻。   斜光入户,穿不过层层书影,只露出零星一点金光, 在严问晴眉梢鬓角打转。   李青壑贴上去,追逐着仿佛从晴娘肌理中浸润出的辉光。   严问晴呜咽一声,盖因太过熟悉,她如同一汪暖融融的春水倒在他的臂弯中。   蹙眉落泪, 啼妆婉转,如何叫人自持?   李青壑抵着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伴随着压低的哼声落在她的唇瓣,拽住晴娘的手不放。   “别在这里乱来!”严问晴急了些,手头用了劲。   “我没……嗯……”   李青壑神情一空,随后立马埋进严问晴颈侧,紧紧抱住她,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严问晴早已习惯他干完坏事就撒娇的惺惺作态。   所幸隔着衣物,手上只是沾了些潮气。   她正要推开李青壑,又被他反身抱到柜子上坐定,严问晴自上而下俯视着李青壑,对他想做什么心知肚明。   “我瞧瞧晴娘脚踝肿了没。”   他昨晚一直扣着严问晴脚踝不放,清洗的时候严问晴发现脚踝处红了一圈,掌印清晰可见。   但此时此刻,他绝对不是想看脚踝。   严问晴一脚蹬在他的肩膀:“你且安心,没叫你的驴货撞肿。”   李青壑愣了下,继而红着脸摩挲严问晴的脚踝,嘴巴胡言乱语道:“晴娘不要讳疾忌医,昨夜分明肿得厉害,艳红的,半天合……”   严问晴立马打断他:“想吃就吃!”   李青壑欢天喜地应了声,不再多言。   这张颠三倒四的破嘴只有这种时候才叫人感慨总算有点用处。   不过到底是白日里胡来,院子里还有一群晒书的仆从,虽说离得远,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严问晴犹心生紧张,踢着李青壑的肩催促:“快点!”   李青壑感受到她的不安。   他分明已经知道如何将牙齿收好,这时却坏心眼地叼住软红玉,拿犬齿轻研。   严问晴猝不及防,喉中发出那种细细的、像哭一样的声音,她恼怒地捏住李青壑的脸颊:“不许咬!”   “嗯嗯。”李青壑舔了舔湿润的嘴唇。   严问晴又说了什么,语句黏在口中,被哽咽声搅碎,什么都听不清。   李青壑也含糊地应了几声。   由着他一通胡闹,及至日光渐斜,严问晴拾回些许理智,往后挪了挪,踩着李青壑的膝滑到他怀中,揽着他的脖颈指使:“回房去,一会儿要收书,别在这儿。”   李青壑应了声,解开外衣披到晴娘身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屋里去。   严问晴抵着他的心口默默蜷缩。   裙子沾着水迹,她面颊也是热得通红,实在不好见人,左右李青壑没脸没皮,且让他丢人现眼去。   万幸这小子懂点分寸,避人回到屋里。   连折返回去关门的耐心也没有,跨过门槛便反踢门扉阖上,一点教养都不讲究。   严问晴轻轻一挣,披着李青壑的外衣赤脚踩在地毯。   方才失神,不知这混蛋什么时候把她鞋袜脱了,刚刚着急回来,有李青壑代步,他的外衣又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严问晴才没计较这些。   现在关上门可以算账了。   只是这账算着算着,又纠缠在一块理不清楚。   李青壑手揽住晴娘的腿窝,将她压在云母屏风前亲吻,一抬眼,瞧见佳人倩影模模糊糊印在屏风上,恍惚间与梦境中的某一瞬重叠。   ……原来他很早以前……   ……就想这么做了。   严问晴急忙压住嗓子里溢出的惊呼,攀着李青壑的肩头颤声道:“混、混蛋!”   他怎么突然疯狗似的起劲?   严问晴吃太饱,撑得不想动弹,倒不必她开口,李青壑已经熟稔消灭屋里一切奇怪的痕迹,为她擦拭干净,没多会儿端着净水与温粥奉到晴娘面前,哄她真正吃点东西。   及至夜深人静。   李青壑还惦记着白日里的笑言,装得楚楚可怜:“晴娘,求你叫声亲亲相公与我听听吧。”   严问晴咬牙不语。   李青壑磨磨蹭蹭的,接着哀哀戚戚道:“晴娘、好晴娘,你唤我一声亲亲相公嘛,求你了。”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径,绷不住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严问晴深吸几口气,终于受不了如此小人行径,恼道:“相公!亲!亲!相公!快点!”   李青壑高高兴兴应下,埋首细啄樱唇,将她口中的香津与低喘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严问晴不仅开始锻炼身体,并着凝春寻几本新的画册,要详解女子在上的那种,供她仔细研习,以免重蹈覆辙。   没道理叫混小子用这招屡试不爽。   这招不好使后,李青壑又央着晴娘陪他练字,因是正经事,严问晴一时不察,再次中他的圈套。   其实也难说是不是故意踩圈的。   毕竟刚进书房李青壑便令其余人尽数退下,哪个好人家练字的时候要屏退所有仆从?   严问晴看破却不吭声。   李青壑字写得烂,但是劲儿够大,持笔下落时入木三分,墨水洇染得到处都是,洁白的宣纸被他揉得皱皱巴巴,实在无礼。   天气渐冷,你来我往的小把戏少了许多。   冷了就不爱动弹,有时二人依偎着闲聊便能度过一个下午。   李家的生意在严问晴的打理下稳中有进,孟蝶的掌柜当久后,渐有些威严,她存了银钱,在县城购置住处,底气也足许多,回一趟老家后,再不需要严问晴派人贴身保护她。   她管着参茸行,与时常采药来售的王禄交情渐深,知道王禄母亲生病,赌鬼父亲在海寇破城那天慌不择路不慎摔死,对她多有照拂。   后来索性请示严问晴后,将王禄招揽过来。   二人联手把参茸行办好,进项远超其它商铺。   户自矜、李二叔、高县令等人,各有各的罪行,自领罪受罚。   虽经历一场劫难,安平县百姓亦如生命强劲的野草,永远昂扬奋力的生活,照旧红红火火置办即将到来的新年。   及至年前,薛春鹤邀严问晴见面。   邀约的拜匣大大方方摆在李青壑面前,显然是不想他误会,薛春鹤自就任安平县,得知严问晴已婚后,除了海寇入侵的危机,几乎从未与严问晴交往过,避嫌到每一处细节。   他此次邀约,是因年后薛春鹤可能会调任京兆。   在太子力排众议的鼎力支持下,原本要外派三五年的薛春鹤因护城有功,明年便可归京。   京城自然更能令他施展才华实现抱负。   他却在这时候约严问晴见一面。   明明心里已经清楚某件事绝无可能,但还是不曾完全放下。   虽然知道晴娘答应邀约是想与薛春鹤彻底了断,李青壑还是一个劲冒着酸泡泡,当晚可劲的折腾晴娘,试图耗干她的力气,让她明儿不得不爽约。   严问晴笑盈盈全盘收下。   她摩挲着李青壑发烫的耳根,抬起下颌示意他:“咬这里。”   李青壑顿了顿。   虽然抱着晴娘不放,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李青壑突然有点想哭。   太丢人了。   他埋头叼起晴娘颈间软肉,温热的泪珠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滚落。   晴娘是他的。   李青壑想:这辈子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抢走晴娘。   翌日严问晴并未刻意遮挡。   至室内解下斗篷后,颈侧的咬痕清晰可见,陪着晴娘过来的李青壑羞赧地摸了摸鼻子,严问晴倒是面不改色。   她与薛春鹤客套几句后,单刀直入:“我知你是为我而来,也知道你心中一直装着黎民百姓,如今我已有更好的归宿,你该继续你的行程了。”   薛春鹤的目光从她颈间咬痕上扫过。   他长叹一声,笑道:“你我也相识多年,亲如兄妹,日后若有所需,任凭差遣。”   守在旁边的李青壑瞟了眼他。   心道:受晴娘差遣还轮不着你。   爆竹声中,年关将至。   屋里燃着暖烘烘的炭盆,李青壑跑进来,迅速将身后的风雪关在门外,随后把刚摘的梅花放到桌上,自往炭盆处烤热了手才去牵晴娘。   “这枝梅花好不好看?”他笑眼弯弯,“咱们成婚那会儿,我给你摘过一枝梅花,你可还记得?那时候开春了,梅花开得不好,还是现在的梅花好看!”   严问晴也想起那晚对李青壑的戏弄。   他是赢是输,永远都只在严问晴一念之间。   夫妻正说着话,外边亮起烟花绚烂。   那是李家出资在城中九宝塔放给全城百姓喜贺新年的烟花。   李青壑见晴娘往外看,立马为她披上斗篷,俯身道:“外头雪深,我背你出去瞧烟花,小心鞋子浸湿了寒气入体。”   严问晴欣然靠着他的宽厚许多的肩膀。   李青壑背着晴娘一口气跑到视野最好的地方,周围已然聚集不少观赏烟花的百姓。   他气喘吁吁地笑着。   伏在他后背的严问晴感受到鲜活的心跳。   “李青壑。”严问晴突然开口。   “嗯?”   她道:“我嫁给你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喜欢你。”   李青壑恼道:“你特意叫我声就为了说这个啊。”   “那我也不喜欢你。”   严问晴笑问:“真的吗?”   “……”李青壑只沉默两息,就败下阵来,“假的。”   “你只要说声喜欢我,天上的星星我都摘下来给你。”   “那好,你给我摘颗星星吧。”   李青壑嚷嚷:“晴娘,我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别想骗我给你当牛做马。”   严问晴歪头纳闷:“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做驴,驮着我最心爱的宝贝,哼哼哼。”   严问晴被他逗笑了。   第二波烟花次第在头顶炸开,热闹喧嚣的声音环绕在他们左右,一时间除了贴合的心跳,什么都听不清。   严问晴轻声道:“我喜欢你。”   李青壑大喊:“什么?”   严问晴跟他那般大喊:“你是大笨蛋!”   这回李青壑听清了:“晴娘你可不要趁着吵闹偷偷骂我,我耳朵可灵了!”   严问晴大笑起来。   她的少年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   严问晴陪着李青壑度过他这一岁的光阴,仿佛也为自己最无趣昏暗的少年时光补足了光彩。   -----------------------   作者有话说:上章被关小黑屋,有一千字左右修改,凌晨看过的宝子可以重新看一下上章后半段 正文完结啦!   接下去还有几个IF线的番外以及幻想、现代番外~感谢大家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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